上周六晚上九点四十,杭州城北旧球馆的灯光准时暗了一半,我们八个人拎着汗湿的球衣,蹲在馆门口的流动摊前等炒粉干,做粉干的安徽阿姨跟我们熟得很,不用问就知道多放辣、每个煎蛋都要糖心,老周突然举着冒气的冰可乐碰了碰我的罐子,闷声说“哎,咱们这八个人,刚好凑满十年了啊”,我咬了一口刚煎好的香肠,辣得直吸气,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八个凑在野球场上的陌生人,已经陪我走过了整个三十岁前后的兵荒马乱。
凑齐八个人,比找合拍的对象还难
2013年我刚毕业,在滨江的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常态,唯一的放松就是周末去出租屋楼下的破球场打球,那时候野球场的局有多不稳定?要么凑了7个人永远等不到第8个,要么打了十分钟就有人接个电话说要加班走了,剩下的人散也不是留也不是,我印象特别深,2013年9月14号那天,我刚发了季度奖,买了个七百多的斯伯丁新球,兴冲冲抱去球场,刚到就看见场边站了7个晃悠的人: 穿格子衬衫背着电脑包的老周,后来才知道他那天刚跟女朋友分手,翘了周六的加班来球场散心;两个穿浙大校服的半大孩子,就是大强和阿凯,刚高考完来杭州玩,住亲戚家刚好路过球场;还有两个穿跨栏背心的汉子,胳膊上还沾着点水果渍,是在小区门口开水果店的大刘小刘兄弟,那天店里不忙,溜出来想打会球;还有我同租的室友阿哲,被我硬拉出来当垫背的,一数刚好8个人,4v4分两组,刚好不用加外人也不会有空缺。
那天我们从下午三点打到晚上六点,没人看手机没人提前走,中场休息的时候大刘抱来半颗冰西瓜,每个人啃得满脸汁,散场的时候老周掏出手机建了个群,名字就叫“八人球场”,说“以后每周六下午三点,就这个场地,谁不来谁请所有人喝可乐”,我那时候还没当回事,以为就是随口一说,毕竟成年人的约定,大半都停在口头上,没想到之后的十年,这个群的消息从来没停过,每周五晚上都会有人准点发“明天报到”,除了疫情封控的那三个多月,我们的局从来没断过。
印象最深的是2017年的一个周六,老周手头有个甲方的方案要改,周一必须交,他直接把笔记本电脑抱到了球场边的台阶上,中场休息的十分钟就蹲在那改方案,汗水滴在键盘上都顾不上擦,说“我就算是在这加班,也不能缺席咱们的局”,还有一次大强在浙大读大三,有门选修课的期末考刚好安排在周六下午,他提前半小时就答完了卷,打了个车跨了大半个杭州过来,赶到的时候刚好开场,球衣都没换就冲上去了,那场球他拿了20多分,说“就是怕赶不上,答题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时候我就总跟朋友说,找对象都不一定能找到这么守时这么合拍的,但是打球的搭子可以,很多人说成年人的社交都是做减法,走得越远留在身边的人越少,但是体育搭子的社交是例外——你们不用有共同的人脉,不用有相似的学历背景,甚至不用聊生活里的鸡毛蒜皮,只要你们都热爱同一件事,愿意为了两个小时的奔跑留足时间,就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这是比任何社交规则都更牢固的绑定。
八个人的队伍,藏着八个版本的人生起伏
这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们八个人的生活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唯一没变的就是每周六的球局。 老周后来遇到了现在的老婆,生了个软乎乎的小女儿,现在每次打球都把女儿带过来,小姑娘扎着羊角辫坐在场边,手里举着个小喇叭,喊“爸爸加油,叔叔们加油”,比我们场上的人还激动,有次老周投丢了绝杀,坐在场边的小姑娘还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没关系,下次再进!”,把我们笑得直不起腰。 大强和阿凯浙大毕业,大强去了阿里做程序员,现在发际线都高了不少,但是在内线撞人的时候还是像个推土机一样猛,谁都挡不住;阿凯去了余杭的一个中学当体育老师,现在每次来打球都带几个自己的学生,说要让小孩看看“业余圈的天花板水平”,每次被我们打爆了都要被学生笑“老师你也太菜了”,他也不恼,挠挠头说“叔叔们是民间高手,你们以后也能这么厉害”。 大刘和小刘的水果店从10平米的小铺子,开成了有5家分店的连锁品牌,现在每次来打球还是会带一袋子切好的水果,以前只有西瓜,现在有晴王、阳光玫瑰、丹东草莓,每次我们都开玩笑说“现在打个球的福利都升级了,跟着刘总混有水果吃”。 阿哲2019年辞了职去做户外露营装备,2022年的时候疫情反复,货压在仓库里发不出去,资金链差点断了,他没好意思跟我们说,还是老周刷到他朋友圈的emo动态,我们几个当天就凑了20万转给他,连借条都没打,今年他的生意好起来了,第一时间把钱还给我们,还给每个人都送了一双最新款的AJ,说“没有你们几个,我去年真的撑不过去”。
我自己这十年也换了三份工作,搬了四次家,从滨江搬到西湖区,又搬到现在的城北,每次搬家第一个找的就是附近的篮球场,就为了我们的局不用换地方,去年我打比赛的时候崴了脚,骨折了要躺一个月,他们几个每周都轮流来我家看我,给我带我最爱的那家炒粉干,把局临时改到我家楼下的公园,打半小时就上来陪我唠会嗑,怕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最难忘的是2021年,老周的爸爸查出来肠癌,要做手术,那段时间老周每天公司医院两头跑,整个人瘦了二十斤,连打球的力气都没有,我们几个就商量好了,每天两个人轮着去医院陪床,让老周抽时间回去休息,周末的球局就改在医院旁边的小公园,打半小时就回去换他回家洗个澡睡会,后来他爸爸手术很成功,出院那天老周请我们吃火锅,喝了两瓶啤酒就哭了,说“我那段时间真的觉得天要塌了,但是一想到还有你们几个在,就觉得啥坎都能过去”。
你看,我们八个人,职业不同,家境不同,性格也差得远,要是放在别的社交场合,可能连话都不会说几句,但是因为一个篮球凑在一起,就成了比亲戚还亲的人,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棒的地方从来不是锻炼身体那么简单,它是成年人生活里的一个“安全区”——不管你在公司是要对甲方点头哈腰的乙方,还是要管着几十个学生的老师,或是管着好几家店的老板,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只是你自己,不用装成熟,不用撑体面,输了球就要做俯卧撑,投丢了绝杀就要被大家笑半年,赢了球就可以抱着队友瞎喊,这种放松,是你在任何别的社交场合都得不到的。
八个人的“野球国家队”,没有冠军也够吹一辈子
去年我们八个人一商量,报名参加了杭州的草根篮球联赛,就是那种纯业余的比赛,参赛的都是各个公司的队伍,还有好多队伍请了退役的CUBA球员当外援,我们的队名就叫“八人队”,队服是我们自己找淘宝店印的,背后就印着每个人的外号,我的是“三分王”,老周的是“周打铁”,大强的是“推土机”,特别土,但是我们都觉得比国家队的队服还帅。
第一场比赛我们就对上了某银行的队伍,平均身高比我们高了快十公分,还有两个1米9的大个子站在内线,我们赛前都觉得肯定要输,没想到打起来反而特别顺,大强在内线扛着两个人往里冲,阿凯跳起来抢篮板比1米9的大个子还高,最后还剩10秒的时候我们还落后1分,老周把球传给了三分线外的我,我闭着眼随手一扔,居然进了,绝杀,下场的时候我们八个人抱在一起又喊又跳,旁边的观众都笑我们,说“这是拿了NBA总冠军啊这么激动”,我们不管,就觉得爽,那种爽是升职加薪都比不了的。 后来我们一路打到了八强,遇到了一个有前CUBA主力球员的队伍,人家确实厉害,我们输了20多分,但是打完之后对方的队长特意过来跟我们握手,说“打了这么多比赛,你们队的氛围是我见过最好的,落后20分的时候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在喊加油,这种队打球最舒服”,那天我们去吃小龙虾,吃到凌晨两点,每个人都喝了点啤酒,大强喝多了,趴在桌子上说“咱们这队也没拿过啥冠军,咋就这么喜欢凑一起呢?”老周拍了拍他的头说“要啥冠军啊,咱们凑了十年,没人走,没人闹矛盾,这就是最大的冠军啊”。
今年年初的时候我们几个商量,反正每周都打球,不如多拿点时间做点有意义的事,我们就联系了家附近的打工子弟小学,每周日抽两个小时去给小孩上免费的篮球课,我们八个人分工明确:阿凯是体育老师,负责教基础动作,大强负责教内线对抗,我负责教投篮,大刘小刘负责给小孩买水买零食,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个小孩跟着我们学打球了,上个月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参加区里的小学生篮球比赛,拿了投篮组的冠军,特意拿着奖状跑到球馆找我们,举着奖状给我们看,说“谢谢八个叔叔教我打球,我以后也要像你们一样厉害”,那天我们八个人拿着那张皱巴巴的奖状,比自己拿了冠军还开心。
现在网上总有很多人在讨论,体育到底有什么意义?是不是只有拿了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才算成功?我每次看到这种讨论都想笑,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说,体育哪有那么高大上的意义啊?它就是你每周凑齐八个搭子,在球场上跑两个小时,出一身汗,喝一瓶冰可乐的快乐;是你遇到坎的时候,有几个兄弟愿意站在你身后帮你扛的底气;是你把自己的热爱传递给小孩的时候,那种说不出来的满足感,我们八个人,没有一个人打过专业比赛,没有一个人靠篮球吃饭,甚至现在跳得不如以前高,跑得不如以前快,但是我们敢说,我们比很多专业球员都更懂篮球到底能带来什么。
昨天我们把用了十年的群名改了,改成了“八人队第二个十年”,群公告还是十年前的那句话:“每周六晚七点,城北球馆,不见不散,迟到罚买十瓶冰可乐”,老周说,等他女儿再长大点,就要教她打球,以后就让她加入我们的队伍,从八个人变成九个人,十个人,以后我们老了跑不动了,就让小孩们接着打,把这个八人队的传统一直传下去。 我有时候会想,十年前的那个下午,我们八个素不相识的人凑在那个破球场上的时候,肯定不会想到,这一场偶然的球局,会变成我们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什么是青春啊?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也不一定是多大的成就,就是这八个凑在一起打了十年球的兄弟,就是每次投进三分之后的欢呼,就是打完球之后的那碗加辣的炒粉干,就是我们约定好的,还要一起打第二个、第三个十年的承诺,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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