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的深圳已经热得像个蒸笼，我跟着本地体育媒体团去佳兆业的龙岗训练基地采访新上任的主帅纳多尼，刚进训练场就看见那个晒得脸和脖子一样红的意大利老头，正蹲在边线旁边给一个摔了一跤的小球童拍裤子上的灰，还从自己的运动包里掏出一瓶冰矿泉水递过去，翻译在旁边站着笑，说这老头来的第一天就跟后勤说，场边的补给要给球童也留一份，“他们跑的比球员还累”，那天我对纳多尼的印象彻底改观，此前我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1994年玫瑰碗球场那个罚丢点球的落寞背影，停留在2008年欧洲杯意大利输给西班牙后他紧锁的眉头，我以为这个在亚平宁半岛闯了一辈子的铁血足球人，永远是不苟言笑的硬骨头，直到那天我才发现，他的足球DNA里，除了赢球的执念,还有很多被忽略的柔软。
亚平宁的飞翼：玫瑰碗的眼泪没打倒这个硬骨头
很多年轻球迷可能对纳多尼的球员生涯没什么概念，放到现在来说，他就是那个时代的“顶级边锋天花板”，1986年23岁的纳多尼加盟AC米兰，正好赶上萨基打造米兰王朝的黄金期，他和荷兰三剑客搭档，把右边路变成了自己的专属走廊，速度快、传中准、拼抢狠，是那个时代所有左后卫的噩梦，他跟着米兰拿过3次欧冠冠军、6次意甲冠军,是红黑军团当之无愧的功勋球员。
但大部分人记住他，却是因为1994年世界杯决赛的那个点球，当时意大利和巴西踢到点球大战，第四个出场的纳多尼把球踢在了横梁上，紧接着巴乔的点球踢飞，意大利痛失冠军，镜头扫到纳多尼的时候，他坐在草坪上低着头，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草皮上，旁边的巴乔站着落寞的身影成了世界杯的经典，很少有人注意到，那个罚丢点球的边锋，后来整整一周没敢出门见人,但是第八天就背着包回了米兰的训练基地。
我后来在他的自传里看到他写这段经历：“我那段时间一闭眼就看见那个点球飞向横梁的画面，我甚至想过干脆退役算了，但是我走到训练场门口，看见门口等着的小球迷举着我的海报，上面写着‘我们依然爱你’，我突然就想通了，足球不会因为一个点球就否定你的全部，你得爬起来接着跑。”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说法，我们现在总喜欢用一场比赛、一个进球、一个点球去定义一个球员的全部，但是纳多尼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比起一帆风顺的天才，那些从低谷里爬起来的人，才更懂足球真正的意义，后来他又在米兰踢了4年，34岁的时候去美国大联盟踢了两年，36岁回到意大利还能在低级别联赛踢主力，直到38岁才正式退役，这种韧劲儿,在现在的球员身上已经很少见了。
执教路的起起伏伏：接下世界杯冠军的烫手山芋，他从来不怕压力
退役之后纳多尼顺理成章走上了教练岗位，他的执教起点不算高，从意乙的莱科队开始带，一步一步打到意甲，带利沃诺的时候把这支保级队带到了意甲第六的位置，踢上了欧战，2006年里皮带着意大利拿了世界杯冠军之后急流勇退，意大利足协选来选去,把国家队主帅的位置给了纳多尼。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接世界杯冠军的班，本来就是“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就是千古罪人”的活，但是纳多尼接得干脆，他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改革，把很多老将请出了国家队，大胆提拔年轻球员，现在大家熟悉的巴洛特利，就是纳多尼第一次招进意大利国家队的，当时很多媒体骂他“忘本”，说他毁掉了意大利的冠军班底，但是纳多尼在发布会上说：“世界杯已经过去了，我们不能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年轻球员才是意大利足球的未来。”2008年欧洲杯，意大利小组赛磕磕绊绊出线，淘汰赛遇到了如日中天的西班牙，全场比赛意大利踢得一点都不落下风，最后只是点球大战输给了对手，赛后纳多尼没有指责球员，反而挨个拍了他们的肩膀说“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后来他离开了国家队，又先后执教过那不勒斯、帕尔马、卡利亚里等意甲球队，不管带什么队，他的战术永远务实，永远愿意给年轻人机会，2019年深圳佳兆业刚冲超，前6轮只拿了5分，濒临降级，球队联系到纳多尼的时候，他身边的朋友都劝他别去，说中超钱好赚但是压力大，踢不好容易砸了自己的招牌，但是纳多尼考虑了三天就答应了，他说“我想去看看不一样的足球土壤，欧洲足球已经发展了一百多年，中国足球还很年轻，我想去那里做点有意思的事”，我一直不认同网上说的“纳多尼来中超是捞金”的说法，以他的资历，在意甲找个中游球队当教练收入一点不比中超低，他愿意来，本质上还是对不同的足球文化有好奇心，他不是来当“救世主”的，是来当“传声筒”的。
在深圳的18个月：他不是来捞金的外教，是真的想给中国足球留点东西
纳多尼在深圳待了18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留下的细节直到现在还让很多跟队记者和球迷印象深刻，他刚到队的第一周，办公室的墙上就贴满了中超16支球队的战术板，甚至连保级对手的U23球员的惯用脚、喜欢跑的路线都标了红圈，翻译说他每天至少要花4个小时看比赛录像，比球员训练的时间还长，他发现中国球员的边路传中落点误差特别大，就要求所有边锋和边后卫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加练15分钟传中，他自己站在禁区里当“靶子”,传准了就给球员发一块巧克力当奖励。
有一次队内训练赛，一个19岁的年轻球员拼到腿抽筋，队医还没过来，纳多尼先跑过去蹲下来给球员压腿，一边压一边跟翻译说：“你告诉他，拼是好事，但是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硬撑。”后来那个球员跟我说，他之前踢了好几年球，从来没有主教练亲自给他压过腿，“那天我就觉得，我得好好踢，不能辜负老头的心意”。
2019赛季深圳客场挑战广州恒大，所有人都觉得深圳必输，但是纳多尼的战术安排得特别有针对性，防守端把恒大的塔利斯卡盯得死死的，反击端打两个边路的身后，最后2比1赢了比赛，那场球之后深圳的保级形势一下子就明朗了，赛后更衣室里球员们闹着要喷香槟，纳多尼笑着拦下来，说“现在庆祝还太早，等我们保级成功了，我请大家喝最好的意大利红酒”，最后那个赛季深圳成功保级,纳多尼真的给每个球员都送了一瓶自己家酒庄酿的红酒。
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球迷开放日，一个10岁的小球迷拎着一盒热干面给纳多尼，说“我妈妈做的，你尝尝”，纳多尼当场就用筷子夹着吃了一大口，辣得直伸舌头还竖大拇指说“好吃”，后来他回意大利之后接受采访，还提到了这盒热干面，说“中国球迷的热情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他们的喜欢很纯粹，不是因为你拿了多少冠军，而是因为你真的在为他们的球队努力”。
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这些年请过的外教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部分人来了之后要么觉得中国足球一无是处，照搬欧洲的战术完全不考虑实际情况，要么就是混完合同就走，什么都没留下，但是纳多尼不一样，他愿意沉下心来了解中国足球的问题，他当时就提过“中国足球的问题不在成年队，在青训，不要只盯着18、19岁的苗子，要从6-10岁的孩子抓起，球感和基本功这个东西，过了年龄就练不出来了”，这个观点放到现在看,依然是戳中了中国足球的痛点。
离开中国的三年：他的社交账号里还留着一半中国的回忆
2020年因为疫情和球队成绩的原因，纳多尼离开了深圳，但是他从来没有断开和中国的联系，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张自己戴口罩的照片，配文是“加油武汉，加油中国，我和你们在一起”，还录了视频给深圳的球迷送祝福，去年他接受意大利《体育邮报》采访的时候，还专门提到了自己在深圳带过的几个年轻球员，说“我很想知道他们现在踢得怎么样，有没有进国家队”。
现在的纳多尼在意大利足协当青训顾问，主要负责12岁以下青少年的足球培训，他的理念还是和当年在深圳的时候一样：“足球不是只属于天才的运动，是属于所有喜欢跑、喜欢笑的孩子的，不要从小就给孩子灌输‘必须赢球’的概念，要让他们先享受踢球的快乐。”
我前阵子刷到他的社交动态，他还转发了一条中国青少年足球联赛的新闻，配文是“希望下次去中国，能看见更多孩子在球场上开心地踢球”，看到这条动态的时候我特别感慨，我们总说足球是和平年代的战争，但是我在纳多尼身上看到的，是足球超越国界的温度，很多人觉得足球的全部就是奖杯、冠军、积分，但是纳多尼用自己的一辈子告诉我们，足球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那些金光闪闪的奖杯，是你给摔疼的小球童递的那瓶冰水，是你给抽筋的年轻球员压腿的那双手，是你接过热干面的时候那个被辣到却依然笑着的表情,是你离开之后依然惦记着这片土地上的足球的那份心意。
回到2019年的那个夏天，训练课结束之后纳多尼给所有在场的球迷签名，签了40多分钟，工作人员催了好几次说他要赶发布会，他都笑着说“再等会，还有几个孩子没签”，最后一个球迷是个坐轮椅的12岁孩子，纳多尼特意绕了大半个球场走过去，蹲下来给孩子签在球衣的胸口位置，还把自己身上穿的训练外套脱下来送给了孩子，摸着他的头说“要一直喜欢足球哦，它会给你带来很多快乐”，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旁边的小孩抱着外套笑得特别开心。
这就是纳多尼，他拿过很多冠军，也经历过很多低谷，他跨越了半个地球来到中国，没有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但是他留下的那些温柔的细节，那些务实的建议，那些对足球最纯粹的热爱，其实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更有价值，我始终觉得，中国足球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战术大师”或者“冠军教头”，需要的是更多像纳多尼这样，真正尊重足球规律、真正愿意沉下心做事、真正热爱足球本身的人，如果以后还有机会见到纳多尼，我真想告诉他，当年他送外套的那个小孩，现在已经成了本地青少年球队的一员，真的一直在踢足球,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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