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的一个阴雨天，我在上海徐汇区一家运动康复中心碰见过前国脚童磊，当时他刚做完内侧副韧带撕裂的康复训练，额头上全是汗，一瘸一拐走到休息区，第一反应不是拿水喝，是蹲下来给坐在婴儿车里刚满10个月的儿子擦掉脸上的饼干渣，又从包里掏出温好的奶瓶递给一旁的妻子，他膝盖上那道10多厘米的手术疤在暖光灯下格外显眼，指关节上全是旧伤留下的淤青，和我在新闻里、在球迷骂战里看到的“高薪低能的国足队员”形象,完全对不上号。
那天我跟他聊了半个多小时，他说刚受伤那阵正好是世预赛踢泰国的关键战前，自己躲在宿舍刷到网友骂“国足队员都是拿着钱不办事的废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哭了半宿：“我12岁就离开老家大连出来踢球，从小到大最大的梦想就是穿国家队队服站在场上，你说我不想赢吗？我比谁都想，但我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那是我第一次跳出“国足”这个被符号化的标签，真切意识到：那些被我们挂在嘴边骂的国足队员，脱下球衣首先是要扛着生活、揣着梦想的普通人。
被符号化的“国足队员”，脱下球衣也是要扛生活的普通人
我们对国足队员的印象，好像早已经被固化成了几个标签：开豪车、住豪宅、顿顿吃海参、场上散步、输了球照样拿高薪，好像他们生来就是享福的，就是来丢中国人脸的，但如果你真的接触过这个群体就会发现，绝大多数能踢上国家队的球员，前20年的人生吃的苦，比90%的同龄人都多。
我去年采访过现役国脚张琳芃的发小，他说张琳芃小时候在济南练球，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为了给他凑训练费，他爸下班之后还要去开出租，每天只睡4个小时，他16岁那年为了争取去根宝基地训练的名额，踢选拔赛的时候脚踝骨裂了都不敢说，硬扛着踢完了整场，下来的时候袜子全被血浸透了，后来进了国家队第一次拿到出场费，他转头就给爸妈在济南买了套房子，自己在基地住了三年宿舍，连车都没买，2022年12强赛国足输给越南之后，张琳芃被骂上了热搜第一，他爸妈在青岛老家出门买个菜，都被街坊指指点点：“你儿子踢那么差还好意思回来啊？”那段时间他连过年都不敢回家，躲在广州的俱乐部基地里，每天除了训练就是给爸妈打电话报平安,就怕老人受委屈。
还有去年刚入选国家队的19岁小将艾菲尔丁，老家在新疆喀什，小时候家里穷，连足球都买不起，就踢家里养的羊的羊腿骨，后来被教练看中带到西安训练，他爸为了供他踢球，在工地扛了三年钢筋，直到他进了国奥队拿到工资才敢歇下来，今年U20亚洲杯他带队赢了沙特之后，有记者问他最想做什么，他说想把爸妈接过来住，“我爸现在腰都直不起来了，我得早点赚钱养他”，但没多少人记得这些，世预赛他替补上场踢了15分钟，有一个传球没传好，微博评论区全是骂他“关系户”“没脑子”的，还有人翻出他晒过的和爸妈的合照，说“看这一家子就没文化，踢不出好球”。
我们总喜欢把“国足”这个整体的标签，往每个球员身上套，把对足协腐败、对联赛乱象、对中国足球烂摊子的所有不满，都发泄到每个上场的球员身上，但你不知道的是，很多国脚进国家队之前，在俱乐部欠薪欠了快两年，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你不知道的是，他们每年要做上百次力量训练，身上的旧伤十几处，三十岁不到膝盖就和六十岁的人一样；你不知道的是，很多球员退役之后，因为一身伤找不到工作，有的去中小学当体育老师，有的开烧烤店谋生，那些所谓的“千万年薪”，只有最顶尖的几个球员能拿到，90%的职业球员，整个职业生涯赚的钱,还不够付后半辈子的康复费。
我之前也跟着骂过国足，2018年世预赛输叙利亚的时候，我也在朋友圈发过“国足赶紧解散吧”，直到那天在康复中心碰到童磊，他跟我说：“我知道大家骂的有道理，我们确实踢得不好，但是能不能别骂我们家人？我儿子才10个月，他有什么错啊？”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们骂的从来不是真实的国足队员，是我们想象出来的那个“拿钱不干事的废物”符号，可那些站在场上的，首先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是为了一个梦想拼了十几年的普通人。
骂声里的坚持：赢了吹输了骂的舆论场，他们早就学会了“闭麦”赶路
我有个朋友是跟队跑国足的记者，他跟我说，现在国家队的队员，赛前一周基本都会把微博、抖音全卸载了，连手机都很少刷，就怕看到骂人的话影响心态，2024年3月国足对阵新加坡踢平之后，他在更衣室门口碰到22岁的国脚朱辰杰，小伙子眼睛都是红的，那场比赛他最后时刻手球送了点球，被骂上了热搜第一，网友说他“是韩国派来的卧底”“故意不想赢”，但我朋友知道，那场比赛朱辰杰防了孙兴慜整整90分钟，跑了11.2公里，是全场跑动距离最大的球员，赛后他在更衣室坐了半小时没说话，出来之后第一反应是找教练要训练录像，第二天早上6点就去训练场加练防守站位,连早饭都没吃。
“现在的球员早就不敢说话了，”我那个朋友说，“赢了比赛你说什么都是对的，输了比赛你说任何一句话都是找借口，所以他们干脆就不说了，输了就低头听骂，回去加练，能多跑一步是一步。”2024年6月世预赛国足2:1赢了泰国那场，武磊打进反超球之后，都不敢做太夸张的庆祝动作，只是低着头跑回半场和队友击了个掌，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我知道大家还是不满意，我们也确实还有很多问题，只能多拼，多进球，尽量不让大家失望。”那场比赛武磊肩膀被撞脱臼了，下场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他没说，直到第二天队医发了康复的照片,大家才知道他是带伤踢完了整场。
我还听青训教练讲过一个故事，有个17岁的小球员，从小就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今年刚被选进U19国家队，第一次上场踢国际比赛，太紧张了，有个单刀球没踢进，赛后被网友骂“还不如我上去踢”“早点回家种地吧”，那段时间他天天躲在宿舍哭，甚至动了退役的念头，教练找他谈了好几次才劝回来，现在他练得比谁都苦，每天最后一个离开训练场,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大家说的那样。
其实我们仔细想想就知道，能站在国家队赛场上的球员，已经是14亿人里踢球踢得最好的那20多个了，他们比任何球迷都想赢，赢了比赛他们有奖金、有荣誉、有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输了比赛他们要挨骂、要被网暴、要承担所有的骂名，没有人会故意输球，只是中国足球的底子太薄了，我们的青训人口连日本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我们的联赛停摆了好多次，我们的足协前几年腐败到根子里,这些问题不是靠场上11个球员拼90分钟就能解决的。
我一直觉得，骂国足是每个球迷的权利，毕竟我们花了时间花了感情看比赛，踢得差当然可以骂，但我希望我们的骂是针对场上的表现，而不是人身攻击，不是去骂球员的家人，不是去否定他们所有的努力，你可以骂他那个球停得差，骂他那个战术跑位不对，但没必要说人家“没爹没妈”“怎么不去死”，那样的发泄除了爽,对中国足球没有任何好处。
别让“国足”成为发泄桶：我们和国足队员，其实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前阵子我带我侄子去家附近的青少年足球培训班报名，碰到好几个家长在旁边聊天，有个家长说：“你还让你家孩子踢足球啊？踢成国足那样丢不丢人啊？”我站在旁边听了特别难受，那个培训班的教练跟我说，现在招学员越来越难了，很多家长一听说踢足球，第一反应就是“踢足球没前途”“踢了也会被骂”，宁愿让孩子去学篮球、学网球,也不愿意送过来踢足球。
你看，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恶性循环：我们天天骂国足踢得差，但是我们又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踢足球，青训没有好苗子，国家队当然永远出不了好球员，然后我们接着骂，骂到更没有人愿意踢球，最后中国足球就真的烂透了，很多人说“我就是骂两句怎么了，中国足球差还不让骂了？”但你有没有想过，当“国足”成为一个全网发泄的垃圾桶，当所有踢球的小孩都以进国家队为耻的时候,最后吃亏的是我们所有真正热爱足球的人。
我之前去日本旅游的时候，看到东京的街头公园里，到处都是踢足球的小孩，家长坐在旁边加油，学校的足球比赛观众坐得满满当当，人家的小孩说“我的梦想是进国家队踢世界杯”，所有人都会给他鼓掌，但是我们的小孩要是说“我想进国足”，周围的人可能都会笑他“你想当废物啊？”这就是差距，这个差距不是靠骂球员就能补上的,是靠我们每一个人对足球的态度补上的。
现在很多人把国足的所有问题都推到球员身上，说他们“不努力”“没血性”，但实际上中国足球的问题，从来不是球员一个群体的问题：是足协贪污腐败，把青训的钱都揣进自己兜里的问题；是联赛欠薪，俱乐部运营不规范的问题；是我们的足球场地太少，小孩想踢球都找不到地方的问题；是我们的家长不愿意送孩子踢球，觉得踢足球没前途的问题，把所有的错都推到球员身上,是最简单也最不负责任的做法。
那天在康复中心，童磊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知道我可能这辈子都踢不上世界杯了，但是我还是想多拼几年，万一我多进一个球，多赢一场比赛，能有几个小孩看了之后觉得踢足球挺好的，愿意来踢球，那我挨的骂就都值了。”
其实国足队员从来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他们就是一群选了足球这个职业的普通人，揣着个可能永远实现不了的世界杯梦想，在全网的骂声里踮着脚赶路，我们可以不看好他们，可以骂他们踢得差，但至少给他们一点好好踢球的空间，别让他们在场上踢球的时候，还要想着家里的爸妈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自己的小孩会不会因为爸爸是国脚被同学嘲笑。
毕竟，他们踢得好，我们作为球迷脸上也有光；他们踢得差，丢的也是我们所有中国人的脸，我们和这些国足队员，从来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与其天天喊着解散，不如多给他们一点耐心，多给身边的踢球的小孩一点鼓励，说不定再过十年，我们真的能看到国足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呢？哪怕这个希望再小，总比没有强,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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