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跑了5年全民健身线的体育记者,我见过太多动辄投资上亿的专业体育场馆,也采访过不少拿过国际奖牌的职业运动员,但去年深秋在老城区电缆厂家属院见到的那一幕,还是结结实实戳中了我:200平铺着浅灰色防滑地胶的空地上,穿校服的小孩蹲在边上拍皮球,拎着菜篮子的张阿姨刚跳完半段广场舞,接过旁边小伙子递来的矿泉水擦汗,刚下班的程序员们脱下西装外套,正组队打躲避球,站在场地中间举着小喇叭喊规则、嗓子哑得像磨砂纸的人,就是席睿。
那天我是去采访老小区改造的民生选题,本来没打算和这个穿灰色运动服、戴鸭舌帽的94年男生多聊,直到我听见边上的大爷大妈一口一个“席队”地叫他,有人说“多亏小席我们才有地方跳广场舞”,有人说“我家娃现在放学就来打球,再也不泡网吧了”,我才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互联网运营,已经在3年时间里,把一块没人要的杂物堆,变成了周围3个老小区、1200多居民的“公共体育客厅”。
从“找不到球搭子”的社恐,到攒局攒出千人社群的“席队”
席睿最开始折腾这块地的原因,说起来特别好笑:2020年他刚搬到这个老小区,最大的爱好是打半场篮球,但周围最近的收费球场在3公里外,要提前3天预约,单次收费35块钱,下班赶过去经常没位置,有次他提前约了场,坐40分钟地铁赶过去,刚换好球衣就下起了暴雨,场地关闭,他抱着篮球站在雨里,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最后淋得浑身湿透回家,泡了碗红烧牛肉面边吃边哭,不是矫情,是觉得“想好好打个球怎么就这么难”。
更早之前他还进过本地的一个篮球爱好者群,群里约球规则特别多:要AA场地费,要水平差不多才能组队,新人去了先坐半小时冷板凳是常事,有次他好不容易报上名,去了之后发现其他9个人都是同事,互相传球根本不给他递球,他跑了10分钟没摸到一次球,最后默默坐在场边看了俩小时,趁没人注意偷偷溜了,从那之后再也没敢进那个群。
“我当时就想,为什么我们普通人想运动,要么得花钱花时间跑老远,要么得融入一个陌生的圈子?能不能有个地方,下楼走2分钟就能到,不用花钱,不用怕自己水平差被嫌弃,想玩就玩,不想玩站边上看也没人说你?”席睿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左手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是2020年年底平整场地的时候,搬旧家具被木板划的。
他住的这个家属院是90年代建的,北门边上有块200多平的闲置空地,之前堆了半墙高的旧家具、废弃共享单车,还有住户在里面种葱种白菜,物业换了三批都没人管,席睿找物业谈了三次,说自己出钱平整地面、铺防滑地胶、买可移动的篮筐和羽毛球网,场地免费给所有居民用,物业只需要帮忙维持下秩序、别让大家乱堆东西就行,物业本来就愁这块地的卫生问题,当然一口答应。
他自己掏了8200块钱,找了两个周末喊朋友过来帮忙,清垃圾、平地面、铺地胶,前后折腾了半个月,弄好当天他在3个单元楼的业主群里各发了一条消息:“楼下北门的空地收拾好了,能投篮球、打羽毛球,免费,啥时候来都行,不用打招呼。”当天晚上就来了20多个人,有放学的学生,有下班的年轻人,还有拎着保温杯过来凑热闹的大爷,席睿站在边上看大家打球,觉得之前半个月累得直不起腰都值了。
作为一个常年和体育主管部门打交道的记者,我特别有感触:我们每年都在说要增加体育场地供给,要实现“15分钟健身圈”,但很多人忽略了,最贴近普通人的运动场景,从来不是专业的体育馆,而是小区楼下的一块空地、路边的一个健身器材点,很多时候不是没有空间,是没人愿意迈出那一步,把“被遗忘的闲置空间”变成“人人能用的运动空间”,普通人的体育需求其实特别朴素:不需要场馆有多么高端的配套,只要能让他们下楼就能舒展下胳膊腿,就够了。
当跳广场舞的阿姨和打飞盘的年轻人抢场地,我才懂体育的内核是包容
场地刚火了没俩月,矛盾就来了,之前阿姨们跳广场舞都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车来车往不安全,看见这块空地平整又亮堂,就集体挪了过来,每天晚上6点到8点准时放音乐跳舞,但年轻人下班晚,6点半才到家,吃完晚饭想打球,场地被占了,两边吵了不止一次。
我刚好赶上过一次最凶的争吵:2021年夏天的一个周末,几个年轻人约了朋友来打球,到了发现阿姨们占了整个场地跳广场舞,穿AJ的小伙子急了,扯着嗓子喊“这场地是我们席队花钱修的,专门用来打球的,你们要跳舞去别的地方”,阿姨们也不服气,领头的张阿姨叉着腰说“我在这住了30年,小区的地我也有份,我腰不好就爱跳个舞怎么了?你们年轻人怎么这么不懂尊老爱幼”,两边越吵越凶,差点动起手,席睿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满头都是汗,T恤都湿了大半。
他没拉偏架,先给两边都递了冰水,然后蹲在边上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贴出了一张“场地使用时间表”:周一到周五晚上6点到8点,是中老年健身专场,广场舞、打太极都可以,要求音响音量不超过60分贝,不影响周围住户休息;8点到10点是年轻人的球类专场,打篮球、打羽毛球、玩飞盘都可以;周末分上下半场,上午9点到12点给中老年人用,下午1点到6点给年轻人用,还专门在场地边角划了10平米的“儿童专属区”,放了小皮球、平衡车,给小朋友玩,谁都不能占。
光分时间还不够,席睿还琢磨着怎么让两边人互相理解,他组织了一场“跨年龄友谊赛”:阿姨们的柔力球队和年轻人的飞盘队比“接抛准确率”,篮球爱好者和退休的大爷们比定点投篮,我当时也凑热闹参加了,62岁的王大爷之前是工厂篮球队的,定点投篮10个进了8个,把我们几个天天坐办公室的年轻人打得服服帖帖,结束之后王大爷还教我们怎么发力不会伤膝盖,阿姨们也拉着我们学她们新编的健身操,说“你们年轻人天天坐办公室,颈椎都不好,跳这个特别管用”。
现在早就没人抢场地了:阿姨们跳完舞,会主动把场地边上的垃圾捡走,有时候年轻人打球打到一半没水了,阿姨们还会主动递自己带的保温杯;年轻人买新的篮球、羽毛球网的时候,也会多买几根柔力球拍送给阿姨们,上次他们还一起排了个混搭版的健身操,拍了视频发抖音,涨了十几万赞,还有别的小区的人专门过来取经,问怎么调解居民的运动矛盾。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报道的时候,总听见有人说“体育要分层”,觉得打高尔夫、玩马术是高端体育,跳广场舞、楼下投个篮是低端的、上不了台面的,还有人觉得不同年龄层的运动需求天然是对立的,年轻人要打球就得赶跑跳广场舞的阿姨,阿姨们要跳舞就得占年轻人的场地,但席睿这里的故事告诉我,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从来不是竞技、不是比拼谁更高端,而是开心,是人和人之间的连接,不管你是7岁还是70岁,不管你玩的是几块钱的毽子还是几万块的滑雪板,只要你动起来、享受到了快乐,只要你的运动没有影响到其他人,那就都值得被尊重。
靠“野场子”攒出来的MVP,把我之前的体育偏见打碎了
席睿的运动社群运营了3年,我见过太多普通人因为这个小小的场地改变了生活轨迹,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14岁的浩浩。
浩浩的爸妈都是外卖员,每天早出晚归,根本没时间管他,之前他放学了就四处晃荡,还爱泡网吧,成绩一落千丈,他爸妈急得没办法,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没用,2021年场地刚弄好的时候,浩浩每天放学都蹲在边上看别人打球,席睿注意到他看球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就喊他一起上场玩,没想到他运球、投篮都特别有天赋,学什么都快。
席睿自己掏钱给他报了个篮球培训班,每周六带他去上课,平时下班了就陪他在楼下练球,去年市里举办青少年篮球联赛,席睿给他报了名,浩浩一路过关斩将,拿了U14组的MVP,现在已经被省体校选走了,下半年就要去集训,浩浩妈妈上次特意给席睿送了一筐自家腌的咸鸭蛋,红着眼圈说“要是没有这个场地,没有你,我们家浩浩说不定就学坏了,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还有58岁的李叔,之前患糖尿病10年,最高的时候血糖飙到18,天天在家躺平,连楼都不爱下,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就要出现并发症了,后来他看场地这边有人打太极,就跟着凑热闹,后来还加入了社区的健步走队,每天早上绕着小区走3公里,晚上来打半小时柔力球,现在血糖已经稳定在6左右,上次去体检,医生都不敢相信他的状态能这么好。
还有去年刚毕业的小苏,之前因为工作压力大得了抑郁症,不爱出门,连饭都懒得吃,她妈妈看席睿这边的躲避球局热闹,硬拉着她过来玩,刚开始她戴着口罩帽子,站在边上连球都不敢接,玩了三次之后就放开了,现在她主动当社群的志愿者,每周三晚上帮着组织躲避球局,上次跟我聊天的时候她笑着说:“我之前觉得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现在每周最盼的就是周三晚上,来了之后大家一起跑一起笑,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我之前写过很多关于竞技体育的报道,总觉得体育的价值就是拿金牌、冲冠军,就是要更高更快更强,但这3年跟着席睿的社群跑,我才发现我之前的认知太窄了:竞技体育的光芒当然耀眼,但全民健身的价值,一点都不比竞技体育轻,体育从来不只是给有天赋的运动员准备的,它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它可以给无处可去的孩子一个正向的爱好,可以给生病的人一个恢复健康的渠道,可以给情绪不好的人一个发泄的出口,可以给原本陌生的邻居一个互相认识的机会,我们现在聊体育,总聊商业化、聊产业链、聊流量变现,却经常忘了,体育最开始的起源,就是普通人在劳动之余的游戏啊,我们不能走着走着,就忘了出发的理由。
做了3年社区体育,我想给所有人提3个接地气的建议
前阵子我找席睿聊天,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说最近正在跟街道谈,想把小区旁边另一块闲置的空地改造成门球场和轮滑场,给老年人和小朋友用,还想弄个“体育器材共享柜”,大家家里闲置的球拍、篮球都可以放进去,谁想用都能免费拿,我问他,你做这个不赚钱,还搭进去好多时间精力,图啥啊?他挠挠头笑:“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我一个人的爱好,现在我才发现,能让更多人因为体育变好,比我自己拿个篮球比赛冠军爽多了。”
聊到最后,他说想通过我给所有喜欢运动的普通人提3个建议,都是他这3年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特别接地气: 第一,别总等着“别人给你建场地”,只要想运动,哪里都可以是运动场,要是家附近有闲置的空地,自己花几十块钱买个可移动的羽毛球网,买个收纳筐装公共球拍,就能让好多人受益;要是没有空地,小区楼下的步道、公园的台阶,都能用来拉伸、健身,不用非得去专业场馆才行。 第二,别给自己设限,不要觉得“我没有运动天赋就不能玩体育”,我见过200斤的小伙子打羽毛球打得特别好,也见过60岁的阿姨玩飞盘比年轻人还溜,体育不需要你有多厉害,不需要你能拿奖,只要你动起来,出出汗,觉得开心,就够了。 第三,多给身边的运动爱好者一点包容,要是你家楼下有人打球,只要不是深更半夜吵到你休息,别一上来就打投诉电话,说不定哪天你下班路过,也想上去投两个篮、跳两分钟操呢。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遥不可及的东西,觉得那是运动员的事,是有钱人的事,和自己没关系,但席睿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它是属于每个人的生活方式,现在国家一直在推全民健身,很多地方都在建体育公园、修健身步道,但光靠政府的力量是不够的,需要更多像席睿这样的普通人,愿意站出来当那个“攒局的人”,当那个连接者,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席睿,只要你愿意多走一步,多花一点心思,就能让体育的光,照到更多普通人的生活里。
(全文约3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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