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贵州榕江待了三天，刚好赶上村超秋季联赛的半决赛，站在挤得满满当当的看台台阶上，我左手攥着老乡塞的烤香猪，右手举着喝了一半的糯米酒，看着场下那个穿10号球衣、腆着点小肚腩的前锋倒挂金钩把球踢进网的时候，全场几万人扯着嗓子喊“猪肉梅西”的声浪，差点把我手里的酒杯震掉，那个10号叫陈守明，32岁，在榕江县城开了10年猪肉铺，每天凌晨3点起来杀猪，下午收摊之后就去球场练两个小时球，那场比赛他进了两个球，赛后给现场观众发了500张他店里的猪肉8折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那时候我以为，属于普通人的体育黄金时代真的来了，直到半个月后刷到东莞野球场的那则新闻，我才意识到，一场席卷整个中国民间体育的新风暴,早就悄无声息地刮到了每个人的球场边。
从榕江的欢呼到东莞的耳光：风暴是怎么刮起来的
10月中旬的东莞长安镇某社区球场，一场总奖金5万元的民间业余篮球赛决赛打到加时赛，代表甲队出战的前CBA青年队球员张某，被对面的后卫盖了第三次的时候，他直接转身甩了对方一巴掌，把人打得当场摔倒在地，耳朵流血，被打的人叫李航，28岁，是东莞某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从高中开始打篮球，工作之后每周固定打三场野球，这次是代表自己住的社区球队参赛，赛前根本不知道对面有职业球员，更离谱的是，赛后张某还带了几个朋友堵在球馆门口，放话说“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业余的也敢来碰我的饭碗”。
这事儿传到网上之后瞬间炸了锅，有人扒出来张某这场比赛的出场费就有2万，比李航三个月的工资还高，而张某之所以发这么大的火，是因为只要赢下这场比赛，他还能拿3万的赢球奖金，就在这事儿发酵了不到一周，中国篮协直接出台了《关于规范注册球员参与民间赛事的管理办法》，明确要求所有现役、退役不满3年的注册职业球员，参与任何民间篮球赛事都必须提前向当地篮协备案，恶意伤人、打假球的直接终身禁赛，紧接着足协也出台了类似的规定，甚至连田径、羽毛球等项目的管理中心,也都陆续放出了要规范民间赛事参赛资格的风声。
很多人说这是小题大做，不就是野球场打个架吗，至于上升到整个行业的规定？但只要你最近几年去过民间球场逛过，就会知道这场风暴早就该来了，我发小大刘，以前是山东男篮青年队的球员，19岁那年膝盖受伤没升上一队，就干脆退队专门跑全国的野球局，我前两年找他吃饭，他跟我算了一笔账：打县级的比赛，出场费一场5000，赢球另加2000，打市级的比赛一场1万，省级的甚至能给到3万，要是遇到那种老板想挣面子的企业赛，一场拿5万都不是事儿，他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跑了12个城市，打了22场比赛，赚了近40万,比很多CBA边缘球员一年的工资都高。
“但这个圈子早就乱透了”，大刘说，现在很多民间赛事的主办方，为了流量和博眼球不惜花大价钱请职业球员，甚至还有请外籍球员的，普通爱好者根本没法打，“有次我去浙江打一个村赛，对面请了三个NBL的现役球员，把当地的农民队防得全场只拿了12分，打完之后那些农民大叔蹲在球场边抽烟，说以后再也不参赛了，反正打不过也没意思。”类似的事儿我也见过不少，去年家附近的社区办足球赛，原本说好都是本社区的居民参加，结果有个小区直接请了三个前中乙的球员，把其他队踢得都是大比分落败，第二届比赛报名的队伍直接少了一半,最后干脆办不下去了。
风暴的底色：职业和业余的墙，早就该拆了但不是这么拆
很多人说，职业球员练了十几年，降维打击业余选手不是很正常吗？有本事你也去练啊？但我一直觉得，说这种话的人，根本不懂体育的本质是什么，我们从小到大上学，体育课老师教我们打球跑步，不是为了让我们都去当奥运冠军，是为了让我们有个健康的爱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民间赛事、野球场的存在，从来不是为了选拔职业球员，也不是为了给谁证明谁更厉害，是给我们这些每天上班996、下班还要挤地铁的普通人,留一个能暂时忘掉生活压力的地方。
我在北京住的小区旁边有个公共篮球场，以前一到晚上就挤满了人，有刚下班穿着西装就来打球的上班族，有背着书包来打球的中学生，还有退休了来投篮的老大爷，大家水平有高有低，打输了就下场买水，赢了就哈哈笑两句，氛围特别好，但是去年来了几个半职业的球员，占了最好的半场，打球动作特别大，故意撞人，别人说两句他们就说“打不起就别打”，不到一个月，那个球场就没人去了，现在一到晚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朋友在那拍球。
以前我们的体育体系是完全分层的，职业体育在塔尖，拿着国家的资源，盯着金牌和冠军，业余体育在塔底，没人管也没人问，两者几乎没有交集，但是最近两年村超、村BA火了之后，大家突然发现，原来业余体育的商业价值这么高，一场村超的直播能有几千万人看，赞助费比很多中甲的比赛还高，野球局的出场费比职业联赛的工资还高，资本和职业选手就一股脑地冲了进来，完全不管这里本来是普通人的地盘，这就是这场风暴的本质：职业体育的规则是“赢者通吃”，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但是业余体育的规则是“快乐优先”，大家参与第一，比赛第二，当这两种规则撞到一起的时候,矛盾就必然会爆发。
我从来不是说职业球员不能参与民间赛事，恰恰相反，我觉得职业球员下沉到民间，本来是件好事，能带动更多人喜欢运动，但是前提是你要遵守民间赛场的规则，前国脚徐亮去榕江踢村超的时候，主动收着力度踢，怕不小心踢伤当地的村民，赛后还给当地的小学上了半天的足球课，大家都特别欢迎他；CBA球员郭艾伦去年去贵州参加村BA的活动，和当地的农民球员打友谊赛，故意输球还主动给对方递水，全场的观众都给他鼓掌，你看，大家抵触的从来不是职业球员本身，而是那些抱着捞钱的目的来，不尊重对手、不尊重业余赛场规则的人。
别让风暴，吹灭普通人的体育火苗
我之前刷到过李航的朋友圈，他说他从高中开始打了10年篮球，本来每周最开心的事儿就是下班之后去打两个小时球，但是被打之后，他现在看到篮球就有点害怕，甚至不敢再去那个球场打球，他说“我就是个普通人，打球就是为了开心，我也不想赢多少钱，也不想当什么明星，为什么要被人这么欺负？”其实像李航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我们有14亿人，职业球员加起来也就几千人，但是喜欢打球踢球的普通人，有好几亿，如果我们任由职业选手降维打击，任由民间赛事变成职业选手捞金的地方，最后受伤的只会是这些普通人的积极性，大家都不去打球了,那中国体育的根就没了。
去年我去青海的一个贫困县出差，当地的小学只有一个破旧的篮球场，孩子们下课之后就抱着磨掉皮的篮球在那打，他们连CBA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他们说长大了想当篮球运动员，后来有个公益组织请了几个CBA的球员过来和孩子们打球，那些球员特意收着打，故意输给孩子们，还教他们怎么投篮，孩子们高兴得不行，围着球员要签名，你看，职业球员不是不能和业余选手打球，关键是你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的，你是来欺负人捞钱的，还是来分享运动的快乐的,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见过太多普通人在运动里找到光的例子：武汉疫情的时候，那个在阳台打网球的小姐姐，靠运动熬过了最难的隔离期；上海有个50岁的外卖员，每天送完单都去江边跑5公里，后来参加马拉松拿了年龄组的冠军；还有榕江的陈守明，靠踢球成了县城的名人，他的猪肉铺生意都好了不少，这些人永远成不了职业运动员，但是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如果我们的体育赛场，最后容不下这些普通人，那就算我们拿再多的奥运金牌，办再豪华的职业联赛,又有什么意义呢？
风暴之后，能不能长出更好的中国体育？
其实这次篮协、足协出台的规定，我觉得特别好，不是一刀切不让职业球员打民间赛事，而是要规范，比如现在很多地方的民间赛事已经开始分级了，分纯业余组，要求必须是本地的业余爱好者，没有任何职业注册经历才能参加，还有公开组，可以请职业球员，但是要提前备案，还要遵守赛事的规则，恶意伤人直接重罚，榕江的村超现在就是这么干的，他们分了本土组和交流组，本土组只能是榕江本地的村民参加，不管你水平多高，只要户口不在榕江都不能来，交流组可以请外援，但是来的外援必须给当地的中小学生上一节公益体育课，还要参加当地的公益活动，我上次在榕江就碰到了徐亮，他来参加交流组的比赛，提前一天去了当地的小学给孩子们上足球课，和孩子们一起踢了一下午球，赛后和本土球员踢友谊赛，故意让着对方，最后踢了个3:3,大家都特别开心。
我发小大刘现在也不跑野球局了，他考了社会体育指导员证，在济南的几个社区带青少年篮球队，还办了个业余联赛，只允许普通爱好者参加，不许职业球员报名，现在已经办了三届了，报名的人越来越多，他说“以前跑野球局赚的是快钱，但是心里不踏实，看着那些普通人被我们打得不敢上场，我也觉得没意思，现在带小朋友打球，办普通人的联赛，我觉得这才是真的有意义的事儿。”
其实这场新的风暴，本质上是中国体育转型的必经之路，以前我们总说中国体育是“金牌体育”，盯着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职业联赛拿了多少冠军，但是现在我们终于意识到，体育的根本是人，是每个喜欢运动的普通人，风暴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乱象吹走，会把那些只想捞钱不尊重规则的人筛出去，留下来的，就是真正属于我们的,人人都能参与的体育。
我还记得在榕江的时候，陈守明跟我说，他从小就喜欢踢球，以前想都不敢想自己能在几万人面前踢球，现在不仅能踢，还有这么多人给他加油，他觉得特别幸福，我希望未来，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有这样的幸福：下班之后去球场，不用担心被职业球员打，不用怕赢不了球丢面子，只要你想玩，就能上场踢两脚，投两个篮，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也是这场风暴过后,我们最该留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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