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南京的风已经浸着深冬的湿冷,我裹着羽绒服去建邺区奥体中心副馆看南京市中学生篮球联赛初中组的决赛，刚进门就听见场边一道沙哑的吼声：“人贴上去！篮板球先卡人再跳！你是不是早上没睡醒！”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藏蓝色印着“金中男篮”字样运动服的男人蹲在边线旁，寸头，脸上还有没消的痘印，手里攥着的战术板已经被记号笔涂得满是划痕，边喊还边使劲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旁边站着的家长捅了捅我胳膊：“看见没，那就是曹鼎，当年东南大学打CUBA的那个‘歪把子’后卫，现在带我们小孩打球。”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嗓子喊到劈叉、蹲在场边给小队员系鞋带的男人，就是我大学时期挤在九龙湖体育馆看台喊过名字的传奇后卫。
2016年的东南赛区，他靠一手“歪三分”把普通生的名字写进了CUBA的历史
很多年轻的球迷可能不知道曹鼎是谁,放在7年前的CUBA赛场，“东南歪刀”的名号几乎是所有防守人的噩梦，而更传奇的是，他不是高校的高水平运动员特招生，是2012年以619分的文化成绩考进东南大学建筑系的普通学生。 大一那年他报名参加院级篮球联赛，本来只是凑数的选手，结果整个系列赛场均砍下37分，决赛里单场投进8个三分，把常年拿冠军的体育系院队都打赢了，当时校队的主教练刚好在看台上，赛后直接找到他，邀他进校队训练，曹鼎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我专业课作业特别多，怕训练耽误学习。”最后跟教练约法三章：训练绝对不占用上课时间，要是期末成绩挂科就主动退队，教练一口答应了下来。 之后的四年，东南大学九龙湖校区的体育馆，每天早上6点总能看到曹鼎的身影，他赶在8点上课前练两个小时的投篮，下了晚自习再练到10点半闭馆，连校队的特招生都开玩笑说“曹鼎比我们吃这碗饭的还拼”，他的投篮姿势不算标准，出手的时候胳膊有点歪，但是准度惊人，每次比赛对方都要安排两个人专门盯他，还是拦不住他一场投进五六个三分。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6年CUBA东南赛区的半决赛，东南大学对阵夺冠热门厦门大学，最后30秒还落后2分，曹鼎顶着两个防守人的封盖，在三分线外一步跳投出手，球擦着篮筐边缘滚了进去，反超1分，全场近3000名观众全部站起来喊他的名字，震得体育馆的天花板都在响，那场比赛之后，“东南歪刀”的名号就传开了，他带领东南大学拿到了东南赛区亚军，打进了全国16强，是CUBA历史上第一个以普通学生身份拿到赛区MVP的后卫。 后来的全国赛对阵传统强队太原理工，他开场5分钟就扭了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说不能再打了，他硬要队医给他打封闭上场，最后全场砍下28分，终场前最后一攻他的三分弹框而出，东南大学以2分之差止步16强，比赛结束之后他蹲在中圈哭了十多分钟，队友拉都拉不起来。 那时候我在看台上也红了眼，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天赋异禀的人一路开挂，而是明明拿着普通剧本的人，靠自己的死磕，硬生生闯出了一条路，曹鼎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哪怕你不是特招生，哪怕你没有2米的身高，只要你够拼，照样能站在国内最高水平的大学生篮球赛场，让所有人记住你的名字。
拒绝NBL合同和百万年薪博主邀约，他说“我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有球打”
2017年曹鼎毕业的时候,身边很多人都以为他会走职业篮球的路：NBL安徽文一队给他抛了后卫轮换的合同，年薪20万；当时刚兴起的篮球MCN机构也找上他，说要把他打造成篮球网红，保底年薪50万，只要他拍拍打球的短视频就行。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最后选了去南京金陵中学当体育老师，兼初中男篮的教练，一个月工资刚够五千块，很多人说他傻，放着轻松赚大钱的路不走，去中学带小孩瞎玩，我去年跟他吃烧烤的时候专门问过他这个选择，他撸了口串喝了口冰啤酒，撸起裤腿给我看脚踝上凸起的旧伤：“当年打太原理工那针封闭，留下的后遗症，现在阴雨天就疼，真要去打职业，我这点天赋不够吃的，最多打两三年就得退役，至于当网红，我对着镜头说话都别扭，让我拍段子真不如带小孩打球舒服。” 他顿了顿，又说：“我当年高中的时候，特别喜欢打球，但是教练说我个子矮，又不走特招，打不出名堂，不让我进校队，我那时候就只能放学了自己在野球场练球，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个同样是普通生的前辈告诉我，你不用走特招，也能打好球，就好了，现在我就想当那个前辈。” 他带的第一届队员里有个叫林小宇的男孩，是普通班的学生，个子只有1米75，有点胖，学习成绩常年排在年级前50，就是酷爱打球，投篮准得惊人，之前的校队教练觉得他个子矮，又不是特招生，打比赛没有优势，一直不让他进校队，曹鼎来了之后，专门找到林小宇，跟他说：“你每天放学来练1个半小时，我单独教你，不耽误你写作业。” 练了半年，林小宇在南京市中学生联赛里横空出世，场均砍下22分，决赛里最后10秒投进绝杀三分，帮金陵中学拿了初中组的冠军，后来林小宇中考考了638分，进了金陵中学高中部，还拿到了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去年考上了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经管学院，去年林小宇回学校看他，给他带了一包自己大学的校徽，曹鼎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比我当年自己拿MVP还开心”。 我那时候就觉得，我们总说体育需要传承，其实传承从来不是奥运冠军把金牌递给下一个奥运冠军，而是那些淋过雨的人，愿意停下来给后面的人撑一把伞，曹鼎选的这条路，比打职业、当网红难多了，但也有意义多了。
掏腰包办联赛、上门给家长做工作，他在打破“打球耽误学习”的偏见
带校队这五年,曹鼎遇到最多的阻碍不是小孩吃不了苦，而是家长的不理解，很多家长一听说孩子要进校队，第一反应就是“打球耽误学习，考不上好大学怎么办”，还有的家长直接跑到学校来，要求让自己的孩子退队。 去年就遇到过这么一件事：队里有个叫张明的初三小孩，特别喜欢打球，天赋也不错，但是妈妈觉得打球影响中考复习，不仅把他的篮球扔了，还专门跑到学校找曹鼎，态度很强硬地说“要是你再让我家儿子打球，我就去教育局投诉你”。 曹鼎没跟家长吵，转身回办公室把自己当年的高考成绩单、东南大学的毕业证、学士学位证都拿出来给家长看：“我当年就是边读书边打球，高考考了619分，考上的985，篮球从来不会耽误学习，反而能帮小孩学会管理时间，学会怎么面对失败，要不我们定个约定，下次模考张明要是进了年级前100，你就让他继续打，要是没进，我主动让他离队，再也不找他训练。” 家长半信半疑地答应了，张明为了能继续打球，每天学习效率特别高，原来要写到11点的作业，9点半就能写完，留出时间练球，上次模考张明考了年级第87名，他妈妈专门跑到学校给曹鼎道歉，现在每次张明打比赛，他妈妈都带着全家人在场边加油，比谁喊的都响。 为了让更多普通小孩有上场打球的机会，去年曹鼎自己掏了8万块钱，办了个“鼎杯”校园篮球联赛，专门设了“普通生组”，凡是注册过的高水平运动员都不能参加，就是给那些喜欢打球但是没有机会参加正式比赛的普通学生一个舞台，第一届比赛就有32支队伍报名，都是南京各个中学的普通班学生，决赛那天来了一千多观众，比很多职业青年队的比赛上座率还高。 有个小孩打完比赛之后专门跑到场边给曹鼎鞠躬，说“这是我第一次打正式比赛，谢谢你”，曹鼎说，那天他差点掉眼泪，觉得自己掏的这8万块钱，花得比什么都值。 我一直觉得，很多家长把“打球”和“学习”对立起来，本来就是一种偏见，体育教给人的抗挫能力、团队意识、时间管理能力，是一辈子的财富，这些东西，是刷多少套题都学不来的，曹鼎现在做的，就是一点一点打破这个偏见，让更多家长知道，打球的小孩，也能考好成绩，也能有好未来。
普通人的热爱，从来不需要“登顶”来证明价值
那天我们聊到当年打CUBA的遗憾,曹鼎说他刚毕业那几年，偶尔还会梦到自己打太原理工那场的最后一投，梦里球进了，他们赢了，醒过来发现枕头都湿了，那时候他总觉得，打球就得拿冠军，得所有人都认识你，才叫成功。 直到去年他带的初中队拿了南京市冠军，颁奖的时候，小队员们冲过来把他举起来扔到半空中，他看着小孩们脸上的笑容，突然就释然了：“我当年没拿到的全国冠军，说不定这帮小孩以后能拿到，就算拿不到也没关系，他们只要还记得打球的快乐，就够了。” 他现在偶尔还会回东南大学跟学弟们打半场，跑两步就喘，脚踝还疼，但是每次摸到球都特别开心，他说现在野球场上经常碰到年轻人说“我打这么差，都不好意思上场”，他每次都主动拉人家组队：“我当年打球的时候，也有人说我姿势丑、个子矮，打不了球，那又怎么样？你打球是为了开心，又不是为了打职业，怕什么？”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我们现在的社会太喜欢鼓吹“成功”了，好像喜欢一件事就必须做到顶尖，不然就是浪费时间，但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登顶，而是你在奔跑的时候感受到的风，投进三分的时候耳边的欢呼声，输了比赛之后队友拍你肩膀说“没事再来”的温度，这些东西，比金牌更重要。 曹鼎的故事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他当年在CUBA拿了多少分，得了多少奖，而是他在成名之后，愿意回到最普通的校园，把这份快乐传给更多普通人，他没有站在最耀眼的聚光灯下，但是他站在每个普通小孩的篮球梦里，告诉他们：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走特招，只要你热爱，就可以站在球场上，就可以走得很远。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曹鼎跟队员们一起拍合影，他蹲在最前面，脸上被小队员抹了一脸蛋糕，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阳光从体育馆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他出汗的额头上，跟2016年他投进绝杀三分之后，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体育传奇，有拿奥运冠军的，有打NBA的，但是在我心里，曹鼎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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