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去工体看京鲁大战,挤17台看台的时候我被一个拎着两根烤肠、怀里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球衣的大叔撞了个满怀,他连忙给我道歉,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座位说“小伙子你坐我这边?我这还有个位置,给我家小子留的,他今天不来,你挤挤”,我坐下来才发现,那个空座位上摆着一个印着2019年国安队徽的保温杯,还有一件印着17号的青少年款球衣,领口别着的卡通吉祥物徽章已经掉了半块漆,却擦得发亮,那90分钟里大叔喊得比谁都大声,进球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拿起那件球衣晃了晃,对着空位置念叨“你看你上周说的这个新外援真管用,咱们赢了”,散场的时候我才知道,他的儿子2019年冬天放学路上出了车祸,那年孩子刚上高二,最大的爱好就是每周拉着爸爸来工体看球。
后来我跟身边很多球迷朋友聊起这件事,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说,自己常待的球迷区里,总有几个这样的熟面孔:他们未必记得住所有球员的技术数据,也未必会跟人争论谁是历史最佳,但是他们的人生早就和看台上的那片颜色、那片呐喊声绑在了一起,很多外人觉得球迷区就是一群人瞎闹腾的地方,甚至觉得球迷都是不务正业的疯子,可只有真正在看台待过的人才知道:这里藏着的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思念、善意和坚持,比任何一场精彩的比赛都更动人。
17台的张叔:把看球当成和儿子的每周约会
我后来又在17台见过张叔好几次,每次他都是提前半小时到,买两根烤肠,一根自己吃,一根放在旁边的空位置上,偶尔还会带一瓶冰可乐,是他儿子以前最爱喝的橘子味,他的外套上别了二十多个徽章,有90年代甲A时期的老款,也有最近这几年新出的限定款,最中间的那个就是他儿子当年参加球迷亲子活动得的奖,“这小子当时跟人比颠球赢的,拿回来当天就别我衣服上了,说要让我看球的时候带着,沾沾他的好运气”。
张叔说儿子走的头一年,他差点撑不下去,两口子在家对着空屋子坐,饭都吃不下,后来收拾孩子遗物的时候翻出来一柜子的球星球衣、球票根,他鬼使神差地就拿着两张票来了工体,“当时就想着,以前每周都陪他来,突然不来了,这小子说不定在哪个地方等着我呢”,那天他坐在以前常坐的位置,旁边的位置摆着儿子的球衣,开场奏队歌的时候,他听见身边几万人一起唱“国安永远争第一”,突然就哭出了声,“以前这小子唱得比谁都跑调,那天我好像听见他就在我旁边跟着唱呢”。
从那之后张叔就再也没缺席过国安的主场比赛,哪怕是疫情三年赛会制的时候,他也会准时守在电脑前看直播,旁边摆着儿子的保温杯,今年工体重新开放之后,他每次都买两张连座票,旁边的位置永远给儿子留着,周围常坐的老球迷都知道他的事,没人会去占那个位置,有时候大家带了零食,也会多放一份在那个座位上,有次球队输了球,大家都有点闷,张叔对着空位置笑:“没事啊小子,输了就输了,下周再来呗,你以前考试考砸了不也说下次努力吗。”
我以前总觉得,所谓的“球队精神”都是营销出来的噱头,直到认识张叔我才明白:对很多普通人来说,看球从来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娱乐,更不是浪费时间的消遣,那片看台是个特殊的时空入口,站在这里的时候,你能和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短暂重逢,能把没说出口的思念都融进呐喊声里,那些过不去的坎、熬不下去的日子,就这样跟着90分钟的比赛慢慢过去了,张叔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等以后国安拿了冠军,他要带着儿子的球衣去领奖台下面转一圈,“答应过这小子要一起看咱们拿冠军的,说到就得做到”。
00后女球迷小夏:我在球迷群里凑齐了奶奶的手术费
小夏是我们球迷群的“大管家”,00年的小姑娘,去年刚毕业,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平时群里组织线下观赛、买应援物、组织公益活动都是她张罗,每次大家去线下看球,她都会提前半小时到,给每个人发自己做的小饼干,上面还会用巧克力画个小小的国安logo,去年年底的时候,群里组织看世界杯决赛,大家等到开场都没见她来,给她打电话她也不接,后来有人在朋友圈看见她发的水滴筹,才知道她奶奶突发脑出血住院,要交十几万的手术费。
小夏爸妈都是在老家打零工的,供她读完大学已经没什么积蓄,她刚工作半年,存款只有两万多,凑了半天还差五万块,本来她不好意思跟群里的人说,觉得大家只是一起看球的朋友,不想麻烦别人,结果那天晚上群里直接炸了,群主第一个转了五千,然后大家你一百我五百,还有个做工程的大哥直接转了两万,不到三个小时就凑了六万多,还有几个在医院工作的球迷,连夜帮她联系了三甲医院的神外专家,第二天就安排了手术。
小夏说她当时拿着手机,看着群里一条接一条的“别担心,有我们呢”“钱不够就说,大家一起想办法”,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半个多小时,奶奶住院的那段时间,群里的人轮着去送饭,有个开水果店的球迷每天都送新鲜的草莓和猕猴桃过去,还有个当老师的球迷,怕她耽误工作,主动帮她轮流陪床,后来奶奶康复出院,小夏花了半个月时间,做了300多个定制钥匙扣,上面一边印着国安的logo,一边印了个小太阳,给每个帮过她的人都送了一个,“我以前总觉得大家就是一起看球的酒肉朋友,这次才知道,这群人比我很多认识了好几年的朋友都靠谱”。
上个月小夏还带着奶奶去工体看了半场球,奶奶坐在看台上,跟着大家一起喊“国安是冠军”,还问小夏“给你捐款的那些好心人今天都来没来,我要给他们带点我自己做的酱菜”,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球迷群体都是乌合之众,一赢球就飘,一输球就骂,可是我见过的球迷群,平时大家会为了一个换人争论得面红耳赤,会互相调侃主队踢得臭,但是真的有人遇到事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第一个站出来帮忙,这种陌生人之间的善意,是足球给我们的额外礼物,比任何一座奖杯都要珍贵。
客场看台的那杯热奶茶:热爱从来不是对立的理由
我去年11月去济南看国安客场踢泰山,散场的时候跟大部队走散了,手机还不小心弄丢了,当时气温已经降到零度以下,我穿着国安的球衣站在路边冻得直抖,旁边有几个穿泰山球衣的大哥朝我走过来,我当时心里还咯噔了一下,毕竟京鲁两队是多年的老对手,我怕他们找事,结果领头的那个大哥过来第一句话是“兄弟,是不是北京来的球迷?是不是找不着队伍了?我们刚才看见你找手机了,问了保安说捡到一个在服务台,我们带你去拿”。
他一边说一边给我递了一瓶刚买的热奶茶,说“这天太冷了,你先暖暖手”,后来我们一起去服务台拿了手机,他们还开车把我送到了球迷大巴的集合点,路上还跟我聊“你们今天那个外援进球真漂亮,要不是我们最后时刻绝杀,你们就带走三分了”,临走的时候他还给了我一个泰山队的限定徽章,说“下次再来济南看球提前说,我们请你吃鲁菜,保准比你们北京的烤鸭还香”,后来我给他寄了两盒稻香村,现在我们还经常微信聊天,讨论两队的比赛,今年泰山踢亚冠的时候,我还在朋友圈给他们加油。
网上现在总是在炒球迷对立,什么德比世仇,什么赢了就得嘲讽对手,输了就得骂街,可我认识的大部分球迷,从来不会因为支持的球队不同就对人有恶意,大家只是喜欢的队伍不一样而已,对足球的热爱是共通的,你会为了自己主队的进球欢呼,也会为了对手的精彩射门鼓掌,那些在网上掐架的极端球迷,永远代表不了真正的球迷群体,去年河南水灾的时候,全国各地的球迷协会都组织捐钱捐物资,拉着物资的车身上印着各个球队的logo,但是车上面都写着同一句话“河南加油”;今年甘肃地震的时候,也有很多球迷组织自发去支援,大家脱了球衣,就都是想要帮忙的普通人。
别再污名化球迷:我们的热爱从来不是不务正业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嘲讽球迷:“看球能当饭吃吗?”“一群人追着个球跑,有什么意思?”“熬夜看球就是不务正业。”甚至之前看到一个新闻,一个小伙子熬夜看世界杯,被老婆剪了所有的球衣,底下一堆人评论“剪得好,让他不务正业”,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挺无奈的,好像现在的人对“热爱”这件事太苛刻了,所有的爱好都得有收益,能赚钱才叫有用,不然就是浪费时间。
可是对我们这些普通球迷来说,看球的意义从来不是“有用”,是每周上班被老板骂、被客户刁难,挤了一个小时地铁到工体,听见几万人一起喊你熟悉的队歌的时候,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的放松;是你支持的球队赢了球,你和身边素不相识的人拥抱欢呼,那种无需多言的归属感;是球队陷入低谷,所有人都在喊“加油,我们从头再来”的时候,你突然明白什么叫不抛弃不放弃的力量。
我之前在球迷区见过一个爸爸带着五六岁的儿子来看球,那天球队踢输了,儿子撅着嘴不高兴,爸爸摸着他的头说:“你看,球队也有输球的时候,就像你考试考砸了一样,没关系,只要不放弃,下次努力赢回来就好了,不管它赢还是输,我们都要支持它,对不对?”你看,这也是看球的意义,它教给孩子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坚持热爱,这些东西是课本里学不到的。
球迷区从来不是什么乌烟瘴气的地方,这里有带着思念来的张叔,有被球迷善意包围的小夏,有愿意给客场球迷递热奶茶的大哥,有带着孩子来感受热爱的爸爸,还有成千上万和我一样的普通人,我们在这里哭过、笑过、呐喊过,把最真实的情绪都留在了这片看台上,90分钟的比赛总会结束,哨声响起的时候大家还是要回归各自的生活,要上班、要照顾家人、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烦心事,但是只要想起在看台上的那些时刻,我们就有了继续往前走的力气。
毕竟,能有一件愿意为之呐喊、为之坚持的热爱,本身就是平凡人生里最棒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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