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山东临沂沂南县做县域体育调研，刚走进老城区那座掉了墙皮的体育馆，就听见塑胶场地上传来 sharp 的哨声：“重心压低！手腕放松！你这拍球是跟食堂阿姨学颠勺呢？” 抬头就看见李鑫磊，晒得比球场边线还黑，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哨子，运动裤腿沾了半圈操场的黄泥，正弯腰给一个穿奥特曼外套的小男孩纠正运球动作，指尖拍在球上的“咚咚”声，混着周围孩子的笑闹，把深秋的冷风都烘得暖了点，谁能想到，7年前的他还窝在临沂的出租屋里，差点把陪了自己8年的篮球挂二手平台卖掉,觉得自己这辈子的体育路已经走到头了。
“我曾以为打不上职业，体育这条路就走死了”
李鑫磊的体育梦是14岁那年种下的，当时他在电视里看北京奥运会男篮比赛，看着姚明把球扣进篮筐的瞬间，他抱着家里的破皮球在院子里跳了半天，跟爸妈说“我以后也要打职业篮球”。 为了这个目标，他高中三年每天4点半准时出现在学校操场，冬天哈气成冰的时候，他的运动鞋跑湿了冻得硬邦邦，就塞俩暖宝宝接着练，1米82的身高在后卫里不算突出，他就拼体能、拼防守，绕着操场跑圈跑到吐是常有的事，2016年他考上临沂大学体育学院，成功进校队打CUBA的时候，他特意把队服印了13号，跟自己的偶像哈登同款，以为自己离职业梦又近了一步。 可现实给了他结结实实一巴掌，同队的后卫要么身高1米9以上，要么是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体育世家子弟，李鑫磊的野路子打法在专业对抗里根本占不到便宜，整个大三赛季，他一共就出场了3次，加起来8分钟，唯一的得分是一次罚球，赛后队友开玩笑叫他“饮水机守护神”，他跟着笑，转身就躲在更衣室里掉眼泪。 毕业季的时候他更迷茫：考公立学校体育老师，岗位报录比30:1，他差两分进面；去健身房当教练，机构逼着他卖课，嘴笨的他一个月开不了两单，连房租都交不起，那段时间他天天在出租屋吃泡面，看着墙角的篮球发呆，甚至已经把上架信息都填好了，“当时就觉得，我练了8年球，连职业的边都碰不到，学体育还有什么用？这条路算是走死了。”
5块钱的“学费”，让我找到了另一条路
2018年春节他回沂南老家，发小拉他去旁边的乡村小学打野球，刚打了十分钟，就看见铁丝网外面扒着一排小脑袋，最前面的小男孩穿了双破拖鞋，脚冻得通红，盯着他们手里的篮球眼睛都直，休息的时候小男孩凑过来，拽了拽他的袖口说：“叔叔，你能不能教教我拍球？我看CBA里郭艾伦拍球可厉害了，我们学校体育老师不会教。” 这个小男孩叫浩浩，当时10岁，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个橡胶篮球，天天在自家院子里瞎拍，那天李鑫磊教了他半个小时基础运球，临走的时候浩浩把兜里皱巴巴的5块钱塞到他手里，仰着小脸说：“教练，这是学费，你明天还来教我好不好？” 就是这5块钱，把李鑫磊已经凉透的体育心又焐热了。“我那天拿着那5块钱，突然就想通了，难道体育就只有打职业拿冠军这一条路吗？我要是能教这些县城里、村里的小孩打球，不也是有用的吗？” 他当天就退了出租屋，抱着篮球回了沂南，一开始没有场地，他找了老家附近的小学校长，说免费给学校带课后服务的篮球课，只求每天放学之后能让他用操场两个小时招学员；没有宣传费，他就打印了几十张A4纸，贴在各个小区的公告栏里，写着“篮球培训班，一个月80块，贫困孩子免费”。 头一个月只招到了12个孩子，一半是周边村里的留守儿童，有个孩子家里交不起学费，奶奶拎了一篮子土鸡蛋过来，说“教练你别嫌少，这是我们家鸡下的，抵半个月学费行不行”，李鑫磊赶紧把鸡蛋接过来，给孩子塞了个新篮球，说“不用抵，你家孩子的课我免费教”。 刚开始不少家长不认可，堵在操场门口跟他说“打篮球能当饭吃？有这时间不如让孩子去补数学”，李鑫磊也不反驳，每次训练完就把孩子的训练视频发给家长，跟他们说“你看孩子这两个月跑步都不喘了，感冒都少了，总比在家抱着手机玩强吧”，有个小男孩之前体重超标，动不动就生病，跟着他练了三个月瘦了12斤，体测从不及格跑到了全班前三，家长特意拎着礼物来道谢，还给介绍了三个新学员，慢慢的,来报名的孩子越来越多。
办了5年的县域联赛，是孩子们的“小CBA”
2019年的时候，李鑫磊发现孩子练了大半年，根本没有比赛打，县城里从来没有过专门的青少年篮球赛事，孩子们练得再好也没地方展示，他咬咬牙，决定自己办个联赛。 第一次办“沂南小篮球联赛”的时候，他手里只有8000块钱积蓄，拉赞助找了县城里的超市老板，软磨硬泡要了20箱牛奶当奖品，场地就用老体育馆的室外场，裁判、计分员、后勤全是他一个人干，比赛打到第二天下起了小雨，场地湿滑容易摔，他找了三个拖把，自己蹲在地上拖了一个小时的场地，浑身淋得透湿，当天就烧到39度，还是裹着外套把所有比赛吹完了，那天拿冠军的U12队的小孩，把金牌挂在他脖子上说：“教练，这奖牌是你的，没有你我们根本打不上比赛。” 如今这个联赛他已经办了5年，从最开始的8支队伍，到2024年已经有32支队伍参赛，不光沂南本地的孩子来，周边三个县城的培训班也特意组队过来参加，去年的决赛还在本地短视频平台直播，有两万多人在线看，不少网友说“这就是我们县城的小CBA”。 之前那个给他塞5块钱学费的浩浩，2023年拿了临沂市小篮球联赛U14组的MVP，今年已经被临沂市体校选走了，走之前浩浩妈妈给他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打篮球的孩子不会学坏”，还有个叫小宇的留守孩子，之前天天逃课去网吧，成绩全班倒数，偶然路过球场被李鑫磊拉进来打球，现在是初中校队的队长，成绩也冲进了年级前50，上次期中家长会，小宇的奶奶拉着李鑫磊的手哭，说“要不是你，我家孩子说不定早就学坏了”。 现在李鑫磊的培训班已经有3个固定场地，12个教练，前后教过的孩子超过1200个，他手机里存了每个孩子的训练视频，谁左手运球有天赋，谁胆子小需要多鼓励，谁最近要考体育中考需要加练，他记得比谁都清楚，他的办公室墙上贴满了孩子的获奖证书，还有一张他当年打CUBA的时候跟亚军奖杯的合影，旁边贴的都是孩子的笑脸照，他说“现在看这些孩子的照片，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基层体育不需要太多“明星”，需要更多“铺路的人”
这次跟李鑫磊聊天，他说的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现在大家聊体育，张口闭口都是CBA球星、奥运会冠军，好像拿不到金牌的体育人就没用，但我觉得，我们这些在基层教孩子打球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的根啊。”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这些年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进全民健身，但大多数人的目光都盯在塔尖的职业赛事、顶流运动员身上，很少有人注意到，县城、乡村里还有成千上万的孩子，连摸一摸专业篮球、上一节正规体育课都难，根据《2023年中国基层体育指导员发展报告》，目前我国基层体育指导员的缺口还有近60万，尤其是县域以下的地区，专业的体育从业者更是少之又少。 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还停留在“要么当明星要么没用”的阶段，甚至把体育当成学习之余的“不务正业”，但在李鑫磊这里，体育从来不是用来拿冠军的工具，而是给孩子托底的底气：那些在球场上摔过的跤、流过的汗，会变成他们面对挫折时的勇气，那些跟队友配合赢下的比赛，会变成他们的集体荣誉感，哪怕这些孩子以后不会走职业体育的路，有个健康的身体、一个能解压的爱好，也够他们受益一辈子了。 我之前问过李鑫磊，后悔没留在大城市发展吗？他说从来没后悔过，“我以前总想当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个人，现在我当给孩子们递奖杯的人，也挺好的，总有人要当铺路石的，我给这些孩子铺好路，说不定他们里以后真能出个打进CBA的，那我这辈子就值了。” 离开的时候正好赶上训练结束，一群孩子围着李鑫磊要比摸高，他故意跳得比最高的孩子还矮半头，惹得孩子们笑成一团，他后背的T恤上印着四个洗得发白的字“篮球不老”，夕阳穿过体育馆的玻璃窗，照在他和孩子们身上，亮得发烫。 其实中国体育从来不是靠几个冠军撑起来的，是靠千万个像李鑫磊这样的基层从业者，在没人注意的县城、乡村，把篮球塞到孩子手里，把体育的种子种进孩子心里，这些种子,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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