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的杭州,气温飙到37度,我扛着相机去拱墅区行知小学的露天操场,拍区小学生篮球联赛的素材,本来以为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校园赛事,结果场边主裁的身影越看越眼熟:寸头晒得黝黑,裁判服左胸口的CBAlogo洗得发白,吹哨的时候腰会不自觉往右歪——那是他2018年执法亚洲男篮锦标赛时,被失控的球员撞倒留下的旧伤。
那是姚侃啊,曾经的CBA十佳裁判,执法过3届CBA总决赛、2届全运会男篮决赛的“金哨”,圈子里都说他是国内最有可能吹奥运会男篮比赛的裁判之一,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站在37度的太阳底下,给一群平均身高不到1米5的小孩吹比赛。
从CBA总决赛台到小学操场:他的哨子没变,吹的对象变了
我最早记住姚侃的名字,是2019年CBA总决赛G3,当时广东对新疆,最后12秒广东只领先2分,新疆小外援费尔德持球突破,周鹏在篮下站定防守,两个人重重撞在一起,全场两万多观众齐声喊“犯规”,新疆队主教练阿的江直接冲到技术台拍桌子,所有人都等着哨响判广东防守犯规。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里,姚侃举起来的手比了个进攻犯规的手势。
那天赛后他的社交媒体被骂了三万多条,有人说他收了广东的钱,有人说他根本不配当裁判,直到官方放出多角度慢动作回放:周鹏提前半秒站定了合法防守位置,是费尔德沉肩主动冲撞,判罚100%正确,后来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当时有没有压力,他说:“压力肯定有,但哨子拿在我手里,我得对得起每一个在场上拼了48分钟的球员。”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姚侃的职业顶点远不止于此,国际级裁判、奥运会执法资格,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结果2021年他突然发了一条声明,宣布从CBA退役,转身就扎进了青少年篮球推广的坑里,当时圈子里好多人说他傻:“放着一场大几千的顶级赛事不吹,去赚一场几百块的小学生比赛裁判费,脑子进水了?”
我问过他为什么做这个选择,他指了指场上正在跑位的小孩说:“你看现在大家都骂中国男篮成绩差,说青训烂,但是所有人都盯着塔尖的十几个人,没人管塔基的小孩怎么练球,我当年练球的时候,连个正经教规则的老师都没有,走步走了3年才被纠正过来,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就想给这些小孩当那个教规则的人,顶级赛场的比赛再好看,那也是少数人的梦想,这些在操场上摔跟头的小孩,才是中国篮球的未来啊。”
那天的比赛我全程看完了,有个穿12号球衣的10岁小男孩,运球总是先迈脚再拍球,连续被姚侃吹了3次走步,第三次吹哨的时候,小孩直接站在场上哭了,抹着眼泪喊:“我爸爸在家就是这么教我的!我没走步!”
换别的裁判可能直接给个技术犯规,或者摆摆手让教练把人换下去,但姚侃没有,他把哨子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蹲到和小孩一样高的位置,拿过球给他做慢动作示范:“你看啊,咱们手里拿着球的时候,要先拍一下,等球弹起来的时候你再动脚,就像你平时吃棒棒糖,得先剥开糖纸再吃对不对?要是先动脚再拍球,就像你没剥糖纸就往嘴里塞,那肯定不对呀。”
他连着做了三遍正确动作,又陪着小孩试了两次,直到小孩能流畅地做出“先拍球再迈步”的动作,才站起来重新开球,场边本来要站起来嚷嚷的小孩爸爸,当时脸就红了,比赛结束之后专门跑到场边给姚侃道歉,说自己之前教错了,姚侃还笑着给他留了微信:“以后有不懂的规则随时问我,别瞎教孩子,改过来可难了。”
我见过最“多管闲事”的裁判:吹完比赛还要管小孩的书包有没有放好
跟着姚侃跑了几次他的公益活动,我发现他根本不像个以前在顶级赛场铁面无私的金哨,反而像个操心的大家长,什么事都要管。
去年11月他去丽水松阳的一个山区小学做公益篮球课,那个学校一共只有200多个学生,操场是煤渣地,唯一的篮球架锈得掉渣,篮网烂得只剩几根绳,小孩打球都穿破了洞的帆布鞋,跑的时候鞋底都要掉了,姚侃当天就给校长转了2万块钱,说先把半场铺成塑胶地,换两个新篮球架,转头又联系了自己做体育品牌的朋友,给每个孩子送了一双篮球鞋、一个新篮球。
那之后他连续3年每年都去那个学校,有个叫李明的留守儿童给他印象特别深:“那小孩特别内向,不爱说话,第一次我去的时候,他就蹲在操场边看别的小孩打球,我叫他过来一起玩,他躲在树后面不敢出来。”后来姚侃每次去都给李明单独带零食,陪着他练运球,从最基础的拍球教起,教了整整两年,去年李明拿了松阳县小学生篮球赛的MVP,给姚侃发视频的时候,举着奖杯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姚爷爷,我以后要打CBA,要像你吹的那些球员一样厉害。”姚侃当时对着视频也红了眼,跟他说:“不用非要打CBA,你只要一直喜欢篮球,靠篮球能过得开心,就够了。”
他组织青少年比赛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家长可以来看,但不能在场边瞎指挥骂孩子,去年有个小学篮球赛,有个家长在场边对着自己儿子喊“你是不是傻?这么好的机会都投不进”,骂了半节课,姚侃直接吹了暂停,走到场边跟那个家长说:“你要是想看球就好好看,不想看就出去,你这么喊,孩子敢打球才怪,打球是他的事,打得不好我会教,轮不到你在这骂他。”那个家长当时脸就挂不住,起身就走了,结果比赛结束之后又回来给姚侃道歉,说自己回去想了想,确实是太急功近利了,“我总怕他输,忘了他才9岁,打球本来就是为了开心。”
姚侃的裁判服口袋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创可贴和橘子糖,小孩摔了就给贴创可贴,打得好就给塞个糖,有时候碰到小孩家长没来,他吹完比赛还会开车把小孩送回家,顺便还要叮嘱一句“回家先洗手再吃饭,别打完球就喝冰可乐”,我笑他是“全职保姆兼职裁判”,他说:“这些小孩就跟我自己的孙子孙女一样,我做这行这么多年,最知道小孩对篮球的热爱有多珍贵,能护着一点是一点。”
别再说中国篮球没希望了,希望就在这些摔跟头的小孩身上
现在网上一提到中国篮球,满屏都是骂声,说男篮成绩差,说青训体系烂,说没人愿意做实事,但跟着姚侃跑了半年多,我反而觉得中国篮球的希望大得很——希望不是靠国家队赢几场球出来的,是靠成千上万像姚侃这样的人,在基层一点一点教小孩打球攒出来的。
我之前问过姚侃,你觉得现在中国篮球的青训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他当时喝了一口冰红茶,想了半天说:“最大的问题就是大家都想摘桃子,没人愿意种树,你看现在的青训队,都盯着14、15岁已经长到1米9、打得有模有样的苗子,没人愿意花时间教7、8岁的小孩怎么正确运球,怎么投篮不歪,怎么遵守规则,你想啊,100个小孩里可能才出1个好苗子,要是只有100个小孩打球,那就只有1个好苗子,要是有10万个小孩打球,那就有1000个好苗子,基数上去了,还怕没有好球员吗?”
他现在做的“小篮球公益计划”,两年时间跑了浙江127所小学,给800多个基层体育老师做了免费的篮球裁判和教练培训,组织了200多场免费的青少年篮球赛,没有收过孩子一分钱,所有的经费都是他自己以前的积蓄,还有朋友的赞助,有人算过,他这两年在公益上花的钱,比他吹CBA10年赚的都多,他自己却无所谓:“我有房子住,有饭吃,够花就行,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给小孩多买几个篮球,能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孩子打得起球,就值了。”
去年有个做高端篮球培训的机构找他,开出年薪百万的价码,请他当招牌,收几万块钱一年的学费,他直接就拒绝了,他说:“我做这个事,就是想让打工家庭的孩子、山区的孩子也能打得起篮球,要是收几万块钱的学费,这些孩子哪上得起?篮球不是有钱人的运动,只要你喜欢,穿破鞋也能打。”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我们的体育产业太急功近利了,不管是赛事运营还是青训,都想快速出成绩、快速变现,没人愿意做慢的、笨的、看不到即时回报的事,大家都在算投入产出比,算我花了多少钱要赚回来多少,但是姚侃不算,他算的是我今天教了100个小孩打球,未来就多100个热爱篮球的人,哪怕这100个人里只有1个能打职业,剩下的99个,下班了能约着朋友打打球,不天天窝在家里玩手机,能靠篮球获得快乐,那就是赚了。
哨子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判罚输赢
今年4月份的时候,姚侃组织了一场特别的篮球赛,参赛的都是患有自闭症的“星星的孩子”,他专门改了规则:没有走步,没有两次运球,不管站在哪投进都算2分,没有时间限制,什么时候大家打累了什么时候结束。
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站在三分线外投了11次都没进,全场的观众、其他的小朋友都在给他加油,喊“浩浩加油”,第12次的时候,球终于磕着篮筐边缘滚了进去,浩浩直接把球扔了,跑过去抱着姚侃哭,姚侃拍着他的背说:“你太棒了,你是今天最厉害的球员。”
后来姚侃跟我说,那是他吹了22年裁判,最幸福的一次判罚,比2019年拿CBA十佳裁判的时候还开心:“以前吹职业比赛,哨子的意义是公平,是判输赢,容不得一点私情,但是给孩子吹比赛,哨子的意义首先是鼓励,是让他们感受到篮球的快乐,输赢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敢站在场上,敢跑敢投,摔倒了能爬起来继续打,这就够了。”
我当时听完特别触动,我们现在的教育,不管是文化教育还是体育教育,都太看重输赢了:小孩考了98分还要被骂为什么没考100,打比赛输了就要被家长骂没用,我们好像忘了,体育最初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冠军,是让人在运动里学会坚持,学会团队合作,学会面对失败,这些品质,比拿多少个奖杯都重要。
上个月我又碰到姚侃,是在杭州的一个社区篮球赛上,他当裁判,场上的球员都是20多岁的上班族,打完比赛一群人围着他要签名,说小时候看他吹CBA的比赛,没想到现在能让他吹自己的比赛,姚侃笑得特别开心,腰上的旧伤还是会疼,吹一会就要揉两下,他口袋里还是装着创可贴和橘子糖,有人摔了就给贴创可贴,有人打得好就给塞个糖。
他跟我说,他现在的愿望特别简单:再过10年,能看到自己教过的小孩,有的站在CBA的赛场上,有的当了体育老师,有的就是普通的上班族,下班了约着朋友打半场,想到篮球就觉得开心。“那我这辈子的哨子,就算没白吹。”
你看,姚侃的哨子,从CBA的总决赛赛场,吹到了小学的露天操场,吹到了山区的煤渣地,吹到了自闭症小孩的特殊赛场,他吹的从来都不只是比赛,是更多普通人对篮球的热爱,是中国篮球最扎实、最有希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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