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在现实里见李鸿嘉,是2022年深圳宝安的一场民间象棋赛现场，那天30多度的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广东队队服，脖子上挂着个扩音器，正站在棋盘前面给围观的人解说对局，身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穿背心摇蒲扇的本地大爷，有穿洛丽塔裙举着“棋坛彭于晏”应援牌的小姑娘，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挤在最前面，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那场比赛没有职业选手参赛,最高的奖品是一台价值3000块的电动车，但现场的热闹程度，丝毫不输我之前去看的全国象棋甲级联赛，旁边有个大爷跟我说：“要不是李大师来办这个比赛，我这辈子都没机会上台下棋，还能有人给我解说。”那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网上有那么多棋迷说，李鸿嘉是把象棋从象牙塔里拽到烟火气里的人。
被省队“退货”的天才少年，差点在大排档端了一辈子盘子
李鸿嘉是汕头人,从小就是街坊邻里口中的“象棋神童”：7岁跟着爷爷在街边下棋赢遍整条巷，13岁拿广东省少年象棋赛冠军，16岁就被选进广东省象棋队，和吕钦、许银川这些后来的棋坛泰斗做同门师兄弟，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将来肯定是要拿全国冠军的料子。
可少年心性总是浮的,进了省队的李鸿嘉反而没了小时候下棋的劲儿：每天固定6小时的训练他坐不住，总偷偷翻院墙出去打游戏，队里组织的热身赛也漫不经心，成绩一次比一次差，熬到20岁那年，队里最终给他下了退队通知，理由是“心思不在棋上，不适合走职业路线”。
他灰溜溜地拎着行李回汕头的时候,连家门都不好意思进：父母逢人就说儿子在省队下棋，结果现在被退回来了，脸都丢尽了，那段时间他不敢出门见人，就去朋友开的大排档帮忙，每天下午四点到凌晨两点，端盘子、擦桌子、给客人开啤酒，收摊了就把后厨的折叠桌搬出来，自己摆两盘棋，下着下着就掉眼泪。
我之前和他聊起这段经历的时候,他笑着给我讲了个细节：有天晚上大排档来了个熟客，是以前经常看他下棋的老棋迷，认出他之后愣了半天，说了句“我以前还带我孙子来看你比赛，说要跟你学棋，你怎么在这儿端盘子啊？”这句话像针一样扎醒了他，那天收摊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摆了一晚上当年和许银川下输的那盘棋，天快亮的时候他给以前的教练发了条短信：“我想再试试下棋。”
后来的3年,他几乎没出过门，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棋，全国各地跑业余赛，赚的奖金全部拿来买棋谱、找教练复盘，2004年，他拿了全国象棋等级赛冠军，顺利晋升国家象棋大师，后来还代表广东队打了多年的象甲联赛，终于把当年丢的脸挣了回来。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最不该有的偏见就是“一考定终身”：好像进不了专业队、拿不了全国冠军，这条路就走死了，可李鸿嘉的经历偏偏告诉我们，很多时候被推下悬崖的人，反而能自己长出翅膀，专业队的门关上了，他靠自己的本事，愣是砸开了一扇更宽的窗。
直播讲棋被骂“不务正业”，他把象棋讲成了全民爱听的武侠评书
2020年疫情的时候,线下赛事全部停摆，李鸿嘉闲得没事干，听朋友建议开了个直播，一开始他也跟着其他大师的路子走：摆棋谱、讲战术、复盘职业比赛，结果直播间最多也就几十个人，还有人留言说“太干了，听不懂”。
他琢磨了几天,干脆改了路子：不再讲什么晦涩的“炮二平五马八进七”，而是把对局当成武侠故事来讲，讲王天一的凶猛棋风，他说“这就像乔峰出降龙十八掌，刚猛得你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上来就压得你喘不过气”；讲赵鑫鑫的灵活路数，他说“这是段誉的六脉神剑，平时看起来平平无奇，冷不丁给你来一下，你根本防不住”；讲自己当年和许银川下的那盘输棋，他自嘲“当时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下到一半想去厕所都不敢跟师兄说，硬憋了一个小时，最后棋输了，冲到厕所蹲了半小时才敢出来”。
这种接地气的讲法一下子就火了,不到半年他的直播间就有了十几万固定观众，最多的时候同时在线人数超过10万，可骂声也跟着来了：有老棋迷给他发私信，说他“一个国家大师，在网上讲段子哗众取宠，败坏象棋的高雅形象”；还有同行公开说他“不务正业，丢职业棋手的脸”。
最激烈的一次是2021年,有个70多岁的老棋迷专门从揭阳坐了3小时大巴到汕头，堵在他直播的工作室门口，一见面就指着他骂：“我年轻的时候就看你打比赛，你现在搞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对得起教你的老师吗？”李鸿嘉没生气，给老头倒了杯功夫茶，拉着他在旁边看了半小时直播，那天他正在讲街边常见的残局骗局，说“你们看这个摆摊的老头鬼得很，这个局看起来红方随便走都能赢，其实是个陷阱，就像你去路边买切糕，看起来没多大，切下来一称要你两百块，你想退都退不了”，老头看着看着就笑了，临走的时候跟他说：“我孙子以前见我下棋就烦，现在天天凑过来跟我一起看你直播，还问我怎么学棋，你这么讲，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我特别认同李鸿嘉说的一句话：“象棋的高雅从来不是端出来的，你连让年轻人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谈什么传承？”很多传统体育项目总喜欢端着架子，觉得自己是“国粹”是“高雅运动”，非要把门槛堆得老高，普通人连碰都不敢碰，到最后圈子越来越小，除了业内的人没人关心，这才是真的毁了这个项目，李鸿嘉的直播看起来不严肃，可实际上是把象棋从专业棋手的棋盘上，搬到了普通人的饭桌上、沙发上、通勤的地铁上，这才是最好的传承。
他办的民间赛送电动车送花生油，大爷比职业选手还拼
现在的李鸿嘉,全网粉丝已经超过300万，直播之外，他干的最多的事就是跑遍广东各个城市办民间象棋赛，比赛不收报名费，冠军送电动车，亚军送冰箱，前100名都有花生油、大米、烧鹅券，连来参赛的人中午都管饭，饭是潮汕正宗的隆江猪脚饭，管够。
2023年他在东莞办的那场“棋友杯”，来了327个参赛选手，最小的7岁，最大的82岁，有个开网约车的师傅专门请了3天假来参赛，背包里装着保温杯泡枸杞，还有个记了两年的棋谱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的都是李鸿嘉直播里讲的战术，他跟我说：“我平时跑单，等乘客的间隙就看李大师的直播，练了两年，这次来就是想跟他下一盘，哪怕输了也值。”还有个从惠州农村来的大爷，背着编织袋来的，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自己家腌的萝卜干，说“我练了50年棋，以前参加比赛要交报名费，还要住酒店，花几百块钱，我老伴不让我来，李大师这个比赛不仅不要钱，还管饭，我要是能拿桶花生油回去，我老伴肯定高兴”。
那场比赛的决赛,是两个五十多岁的大爷争冠军，下到最后一步的时候，穿白衬衫的大爷手都抖了，落子的时候棋子“啪”的一声拍在棋盘上，赢了之后他跳起来挥拳头，比奥运冠军拿金牌还激动，李鸿嘉给他递电动车钥匙的时候，他攥着李鸿嘉的手哭了，说“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奖，这是我第一次拿冠军，谢谢你给我们这些老头机会”，那天李鸿嘉还特意和82岁的张大爷下了一盘友谊赛，大爷最后输了半个子，李鸿嘉给大爷送了一整套签名棋子和棋盘，大爷抱着棋盘跟身边的人炫耀了一下午，说“我这辈子跟大师下过棋，值了”。
我们总说体育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可现在很多体育项目早就忘了这句话：职业选手和普通人隔着十万八千里，普通人除了在电视上看他们拿金牌，根本碰不到这个项目，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啊，普通人能在里面找到快乐，能在下班之后、退休之后有个念想，这才是一个项目的生命力所在，李鸿嘉办的这些比赛，没有高额的奖金，没有媒体的长枪短炮，可这里有最纯粹的热爱，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不要神化天才，也不要低估普通人的热爱
现在很多人说李鸿嘉是“象棋推广第一人”，也有人说他不务正业，放着职业棋手的路不走，非要搞直播办民间赛，丢大师的脸，可李鸿嘉自己说：“我这辈子成不了许银川，成不了王天一，拿不了全国冠军，但我可以做那个给普通人开门的人。”
我自己有个侄子,12岁，以前天天抱着手机玩王者荣耀，去年偶然刷到李鸿嘉的直播，现在天天缠着他爸给他报象棋班，上次还拿了学校象棋比赛的冠军，他跟我说“以后我也要像李叔叔一样，把象棋讲给更多小朋友听”，你看，这就是李鸿嘉做的事的意义：他没有拿过顶级的冠军，可他让成千上万的孩子、年轻人，对象棋产生了兴趣，这比拿十个冠军的贡献都大。
去年深圳那场比赛结束之后,我和李鸿嘉一起吃夜宵，他点了一份炒河粉加蛋，吃的特别香，他说以前在大排档端盘子的时候，最羡慕的就是客人能点一份炒河粉加蛋，那时候他觉得，能天天吃炒河粉加蛋就是最幸福的事，现在他赚的钱足够买多少份炒河粉都行，可他还是最爱这一口。
他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拿了全国冠军才叫成功，现在我觉得，有那么多人因为我喜欢上象棋，有那么多普通人因为我办的比赛拿到了人生第一个冠军，这比拿全国冠军爽多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需要更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需要更多像李鸿嘉这样的“摆渡人”，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也没有拿过多少金牌，可他们愿意弯下腰，走到普通人中间，把体育的快乐递到每一个人手里，我们总在说体育要破圈，破圈从来不是找个流量明星代言，不是办个花里胡哨的发布会就够了，破圈是要有人真的放下身段，用普通人听得懂的话，讲他们感兴趣的故事，让更多人愿意走近这个项目。
李鸿嘉的故事,其实也是给所有传统体育项目提了个醒：别端着了，走到人群里去，才是最好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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