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傍晚七点,福建宁德周宁县的老体育场露天篮球场还亮着晃眼的白炽灯，晒得黝黑的李宁成脖子上挂着磨掉漆的铜哨子，手里的战术板已经被马克笔涂得看不清原本的底色，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跑位看队友！别盯着球瞎冲！”，场上十几个穿校服的半大孩子立刻调整了跑动路线，场边拎着保温桶的阿姨笑着跟旁边的人说：“你看李教练这嗓子，喊了快20年还这么亮。”
我上个月去周宁采访基层体育发展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李宁成，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李宁运动服，鞋边还沾着球场的泥，递水给我的时候手指关节上全是旧伤，一开口就是大碴子味的本地普通话：“我这没啥好采访的，就是带着孩子们玩而已。”可就是这个自称“就是陪孩子玩”的中年人，18年里没要过一分钱培训费，先后把37个大山里的孩子送进了省青年队、CUBA赛场，还有11个孩子毕业后回到当地当了体育老师，说他是周宁青少年篮球的“活菩萨”，一点都不夸张。
从“板凳球员”到“县城孩子王”，他把遗憾补在孩子身上
李宁成的篮球梦,19岁那年就碎了。
他年轻的时候是市体校的种子球员,身高1米92，打中锋，18岁那年省队来挑人，教练已经跟他谈过话，说只要下半年的选拔赛发挥稳定，就能直接进省队集训，可就在选拔赛的前一周，他打友谊赛的时候被对方球员撞了膝盖，十字韧带完全断裂，手术做完之后医生明确告诉他，以后不能再打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了。
“那时候在家躺了三个多月，连楼都不想下，觉得这辈子都完了。”李宁成说，后来他托关系进了县文体局当临时工，每个月工资1800块，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整理器材，偶尔去学校检查一下体育课程，闲下来的时候就绕着体育场转，看着一帮半大孩子穿着拖鞋在水泥地上瞎跑，抢一个掉了皮的旧篮球，连三步上篮都没人教，他心里突然就动了。
一开始他只是闲着没事上去教两招,后来越来越多的孩子围着他问“教练你再教教我呗”，他干脆跟局里申请，免费开一个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只要是周宁县的孩子，愿意来学的都收，一分钱不收。
那时候没人信他有这么好心,第一个跟着他练的孩子叫阿明，家里在菜市场卖鱼，爸妈觉得打篮球就是不务正业，死活不让孩子来，阿明就偷摸着跑出来练，有次被他爸抓了现行，当着李宁成的面把阿明的球鞋扔到了鱼摊的污水里，说“你再敢来打球我打断你的腿”。
李宁成没说啥,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就扛着个马甲袋去了阿明家的鱼摊，主动帮着杀鱼、搬冰、给客人装货，搬了整整半个月，阿明爸妈终于松了口：“李教练，我们信你，要是这孩子能练出个名堂，我们给你磕个头。”后来阿明靠篮球特长考上了华侨大学的CUBA队伍，去年拿了东南赛区的冠军，领奖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快递回了周宁，塞到了李宁成手里，现在阿明放暑假还会回来帮李宁成带小队员，站在球场上跟年轻时候的李宁成一模一样。
我问李宁成那时候图啥,每个月1800的工资，一半都拿来给孩子买球、买水、买创可贴，老婆跟他吵了无数次，说他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天天瞎折腾，他挠挠头笑：“我那时候没走完的路，想让这些孩子能有机会走走，他们比我那时候有天赋，就是没人教而已。”
“我不挑苗子，只挑肯拼的孩子”，体育从来不是富家子弟的专属
现在提起青少年体育培训,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贵”：一节篮球课两三百，一年下来培训费加装备要几万块，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甚至有不少人说“体育现在是富家子弟的专属赛道”，可李宁成最烦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训练营开了18年,从来没收过一分钱培训费，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他还自掏腰包给买球鞋买球衣，他选队员从来不看身高不看骨龄，更不看家里有没有钱，只有一个要求：能吃苦，肯坚持。
去年他招了个12岁的小女孩叫林小燕,是下面镇上的留守儿童，爸妈在福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穿了双塑料拖鞋，脚后跟上全是磨破的血痂，站在球场边看了两个多小时，别人喊她过来一起玩，她躲在电线杆后面不敢出来，李宁成过去跟她聊天，才知道她每天放学走半个多小时的路来县城，就是为了看别人打球。
李宁成当天就带着她去镇上的鞋店买了人生第一双篮球鞋,37码的回力，129块钱，小燕到现在都舍不得穿，只有打正式比赛的时候才从书包里拿出来，打完立刻擦干净装回去，现在小燕已经是县少年队的主力后卫，上个月去市里打比赛拿了最佳新人，领奖的时候她对着镜头说：“我以后要打职业联赛，赚了钱给李教练买新的战术板。”
还有个叫浩浩的孩子,有自闭症，不爱说话，爸妈带他去很多地方做干预都没用，唯一的爱好就是拍球，在家能连着拍三四个小时不说话，他爸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到了李宁成的训练营，李宁成也不逼他跟别的孩子一起练，就天天陪着他拍球，拍了三个多月，有天浩浩拍着球突然走到李宁成身边，小声喊了一句“李教练”，他爸妈当时就站在场边哭出了声。
我之前也采访过不少商业青训机构的教练,很多人一上来就跟我聊“筛选苗子”，要骨龄超龄的，要家里能承担长期训练费用的，甚至要家长能给资源的，好像体育培训已经变成了一门筛选“优质客户”的生意，但在李宁成这里，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筛选精英，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啥叫体育啊？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体育，是让调皮的孩子能有地方撒野，让自卑的孩子能找到自信，让山里的孩子能多一条走出去的路，这才是体育最该干的事。”
是啊,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说要提升国民身体素质，可如果连普通家庭的孩子都摸不起篮球，上不起体育课，那所谓的体育强国，不过是空中楼阁而已，现在太多人把体育做成了赚快钱的生意，动辄几万的培训费把大多数普通孩子拦在了门外，反而忘了体育最本真的价值：它应该是给所有人的礼物，而不是少数人的特权。
被骂“傻”的18年，他活成了县城体育的“活名片”
李宁成的训练营刚开的那几年,骂他“傻”的人一抓一大把。
有人说他沽名钓誉,免费教球就是为了以后赚大钱；有人说他耽误孩子学习，有次一个家长直接冲到球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孩子的篮球砸得稀烂，指着李宁成的鼻子骂“你要是耽误我家孩子考大学，我跟你没完”，那天李宁成蹲在地上捡了半天碎掉的球皮，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那个孩子确实成绩不好,但是篮球天赋极高，李宁成跑了好几趟他家，跟他爸妈承诺，说孩子走体育单招肯定能考上本科，要是考不上，他负责给孩子找工作，后来那个孩子靠篮球特长考上了福建师范大学，毕业之后回周宁一中当了体育老师，现在逢年过节就拎着东西去看李宁成，他爸妈现在逢人就说李宁成是他们家的贵人。
18年里,李宁成的哨子换了27个，磨坏的运动鞋有50多双，先后送出去的37个孩子里，有2个进了省青年队，28个靠篮球考上了大学，还有的孩子毕业后当了警察、当了兵，说就是因为跟着李教练练球，才练就了能吃苦的性子，去年周宁县搞第一届青少年篮球联赛，就是李宁成牵头申请的，决赛当天整个体育场围了两千多个人，比过年赶庙会还热闹，周边好几个县的球队都特意跑过来参赛，现在周宁的青少年篮球水平在整个宁德市都排得上号，县里专门给他们批了新的室内篮球馆，还有了专项训练资金，李宁成终于不用再自己贴钱给孩子买装备了。
我在周宁待的那几天,刚好碰到李宁成带孩子们打和邻县的友谊赛，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蹲在地上给小队员系鞋带，一个小队员把手里咬了一半的冰棒递给他，他咬了一口，眯着眼睛笑，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汗，我问他这辈子有没有什么愿望，他指着场上跑的孩子说：“我这辈子没机会站在职业赛场上了，要是能看到我带出来的孩子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哪怕只有一个，我这18年就没白活。”
别让基层青训的“燃灯者”，只有苦劳没有功劳
这些年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的发展,讨论为什么我们的三大球成绩上不去，讨论为什么有天赋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可很少有人把目光放到李宁成这样的基层教练身上。
根据体育总局之前公布的数据,我国现阶段基层青少年体育教练的缺口超过30万人，尤其是在县城、乡村，绝大多数孩子根本没有机会接受正规的体育训练，很多有天赋的苗子因为没人引导，最终只能把打篮球当成业余爱好，错过了最好的培养时期，而像李宁成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教练，大多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很多人都是义务在做工作，他们是中国体育的地基，却往往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群人。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看我们拿了多少奥运金牌，而是看我们有多少普通孩子能在放学之后有地方打球，有正规的教练教，能不用花几万块的培训费就享受到体育的快乐，要做到这一点，离不开千千万万个李宁成这样的基层教练，我们更该给他们更多的支持：给他们提供稳定的场地，给他们合理的薪酬待遇，给他们职称评定的通道，让这些愿意扎根基层的“燃灯者”，不用既要付出时间精力，还要自己贴钱过日子，不用被人骂“傻”，不用苦熬十几年才能得到认可。
采访结束的那天早上,我特意早起去了体育场，六点不到李宁成就已经带着孩子们在晨跑了，太阳刚从山后面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这群跑跳的孩子身上，李宁成站在边上吹哨子，身影站得笔直，你说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没错，但在李宁成这里，体育精神是18年如一日的坚守，是给山里的孩子托举梦想的那双手，是平凡人也能照亮别人的最好证明。
总有一天,这些被他托举过的孩子，会带着他的梦想，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