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U17亚洲杯预选赛小组赛最后一轮,中国U17对阵柬埔寨U17,第78分钟,身穿17号球衣的伊尔夏提接队友传中,鱼跃冲顶破门,进球后的他没有像队友一样拥抱庆祝,而是转身冲向看台,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爱心,看台上,他的父母裹着洗得发白的艾德莱斯绸围巾,手里举着用维吾尔语和汉语写着“儿子加油”的纸牌,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掉,这一幕被镜头捕捉到之后,很快在社交平台刷屏,很多人说,这是他们今年看过的关于中国足球最动人的画面。
作为最近两年国内足坛蹿升速度最快的青年球员之一,伊尔夏提的名字对很多球迷来说不算陌生,但少有人知道,这个在国字号赛场上跑起来像风一样的少年,十年前还在喀什农村的泥地球场上,光着脚踢15块钱一个的橡胶足球,他的成长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横空出世”的爽文剧本,而是一个普通新疆男孩,靠着一脚一脚踢出来的逆袭之路。
泥地里踢出来的“小球王”:光着脚的童年没有白走的路
伊尔夏提的家在喀什噶尔老城边上的尤喀克萨依巴格村,村子紧挨着戈壁滩,十年前全村唯一的“足球场”,就是村委会门口一块平整过的黄土地,没有草皮,没有划线,甚至没有正规的球门,村民们用两根树干插在土里当门柱,一下雨场地就坑坑洼洼积满泥水,太阳晒两天又硬得像砖头,跑起来脚底下全是浮土,踢一场球下来,脸和球衣都是黄的。
伊尔夏提第一次接触足球是7岁,读小学一年级的他,看高年级的学长在泥地球场踢球,盯着那个滚来滚去的球挪不开脚,家里条件不算好,父母靠种棉花和养羊为生,一开始坚决反对他踢球:“好好读书考大学才是正路,踢球能当饭吃?再说天天在泥地里跑,摔得浑身是伤,划不来。”
但那时候的伊尔夏提,已经被足球勾走了魂,他偷偷把爸妈给的零花钱攒下来,攒了三个月凑够15块钱,在乡上的小卖部买了个橡胶足球,怕被爸妈发现,平时就藏在羊圈的草堆里,每天放学扔下书包就抱着球往球场跑,没有球鞋就穿妈妈做的布鞋,踢一次鞋头就磨破一个洞,妈妈缝补的时候总念叨“你这脚是铁做的吗?一双鞋穿不了半个月”,他就傻笑着躲到一边。
我去年去喀什做校园足球调研的时候,见过伊尔夏提小时候的教练,乡中心小学的体育老师阿卜杜力,他给我讲了个印象特别深的细节: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县里要办校园足球联赛,伊尔夏提为了赶训练,每天早上6点就从家出发,跑3公里到乡上的小学练球,新疆的冬天早上6点天还是全黑的,零下十几度的天气,他揣着半块凉馕就出门,耳朵冻得长了脓疮,手套磨破了露着手指头,也从来没缺席过一次训练,有次下大雪,路上结了冰,他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流血把秋裤都浸湿了,还是咬着牙练完了全程。
那次比赛伊尔夏提带着乡队拿了冠军,他是最佳射手,奖金有500块钱,拿到钱的第一时间,他没有买新球鞋,也没有买零食,而是跑去县城的百货市场,给妈妈买了台新的缝纫机——他知道妈妈这么多年给他补鞋、补衣服,那台老缝纫机早就坏了,踩起来吱呀响,阿卜杜力老师说,那天伊尔夏提抱着缝纫机回家,他妈妈抱着他哭了半个小时,从那以后,再也没说过不让他踢球的话。
我一直不喜欢把新疆球员的优势归结为“天生有天赋”,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天赋?所谓的“天赋”,不过是别的孩子在玩玩具、刷短视频的时候,伊尔夏提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砸在了泥地球场上;是他踢破了3双布鞋、5个橡胶球,摔得腿上留下十几道伤疤,才练出来的停球和射门技术,那些泥地里蹭破的裤子、冻裂的手指、跑不完的3公里,才是他足球路上最靠谱的入场券,比任何虚无缥缈的天赋都管用。
走出喀什的第一站:听不懂汉语的少年,用足球当“通用语言”
12岁那年,山东泰山青训营的教练去喀什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在场上跑起来不要命的伊尔夏提。“这孩子眼神里有股狠劲,别人抢球都怕摔,他是哪怕摔出去也要把球捅下来的那种,是个好苗子。”教练的这句话,改变了伊尔夏提的人生轨迹。
但刚去山东的日子,远比他想象的难,首先是语言关,那时候他只会说简单的汉语词汇,队友聊天他插不上话,教练讲战术他听得云里雾里,好几次练跑位都跑错了方向,拖了全队的后腿,然后是饮食,山东的菜偏咸偏油,他吃不惯米饭和馒头,想念妈妈做的手抓饭和拉条子,刚来第一个月就瘦了8斤,晚上躲在宿舍的被子里哭,想给爸妈打电话又怕他们担心,怕自己刚出来就回去丢人。
印象最深的是一次U13的热身赛,教练安排他打左后卫,他没听懂“左后卫”是什么意思,跑到了右路的位置,对手刚好从左路突破进了球,那场比赛球队输了,下场之后伊尔夏提蹲在球场边哭了快半个小时,觉得自己太没用,对不起教练和队友,让他没想到的是,队友不仅没怪他,还给他递了矿泉水,队里的老大哥张昊特意拉着他去吃了烤串,跟他说“没事,刚过来都这样,以后我们教你汉语”。
从那以后,队友们每天睡前都会教他10个汉语单词,教练也会把战术要求写在本子上,给他标上拼音,伊尔夏提自己也争气,战术本上写满了维吾尔语的注释,走路吃饭都在背单词,队里来新的新疆小球员,他还能当翻译,他把爸妈从新疆寄来的杏干、葡萄干、巴旦木都分给队友,放假的时候队友也会带他回家里吃饭,张昊的妈妈知道他个子高,训练服裤腿短,特意给他改了所有的训练服裤腿,冬天还给他织了条厚围巾,让他训练的时候戴。
他用了半年时间,不仅过了语言关,还成了队里的主力左后卫,每次比赛他都是场上跑动距离最长的那个,有次赛后采访,记者问他怎么这么快就融入了集体,他挠着头笑:“足球就是最好的语言啊,你在场上肯跑、肯给队友传球,拼尽全力帮球队赢球,大家自然就认可你了。”
我见过太多对少数民族球员的刻板印象,总觉得文化差异、语言差异是跨不过去的坎,但在伊尔夏提身上我发现,体育圈从来没有那么多壁垒,能不能融入集体,从来不是看你说什么话、吃什么饭,而是看你有没有实力,够不够真诚,足球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你在场上拼尽了全力,场下待人真诚,根本不存在什么融不进去的问题。
穿起国字号球衣:他的进球里,装着整个喀什少年的足球梦
2023年,16岁的伊尔夏提入选了U17国青队的集训名单,拿到国字号球衣的那天,他第一时间给家里打了视频电话,他爸那时候正在地里摘棉花,听到消息手里的筐都掉在了地里,当天晚上,全村的人都聚集到了他家,村长特意在村里的大喇叭里广播:“咱们尤喀克萨依巴格村出了个国脚!以后咱们村的小孩,都要向伊尔夏提学习!”
我上次去喀什的时候,刚好赶上伊尔夏提休假回家,他提着两大包足球和球鞋,去了小时候踢球的那个泥地球场,现在村里的条件好了,那个黄土地球场已经铺上了人工草皮,还有了正规的球门,几十个半大的小孩正在场上踢球,看到他过来,全都围了上来,一口一个“哥哥”叫着,有个穿着破球鞋的小男孩仰着头问他:“哥哥,我也在这个场地上踢球,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去国家队吗?”伊尔夏提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把一双新球鞋递给他:“当然可以,我以前和你一样,也在这个场地上光着脚踢球,只要你肯练,就一定能行。”
他告诉过我,每次比赛之前,他都会在护腿板里塞一张小时候和村里小伙伴在泥地球场的合照,照片已经磨得边角发毛了,是他10岁那年拿了乡比赛冠军的时候拍的。“有时候踢到下半场跑不动了,我就摸一摸护腿板,想起以前在泥地里跑的感觉,那时候连球鞋都没有都能跑一下午,现在有这么好的条件,有什么理由不拼?”
这两年总有人问我,中国足球的未来到底在哪里?我每次都会举伊尔夏提的例子,答案从来不在什么天价外教、什么耗资几个亿的豪华青训营里,而是在喀什的泥地球场、在贵州的山区足球场、在东北的雪地球场上,在那些不管条件多苦,都愿意抱着球跑的孩子身上,伊尔夏提不是个例,他是成千上万热爱足球的新疆少年的缩影,他的存在,给那些偏远地区的孩子指了一条明路:只要你肯拼,足球真的能改变命运。
别被“天才”标签绑架:他只是个爱吃手抓饭的17岁少年
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很多媒体给伊尔夏提安上了“新疆足球天才”“国青未来核心”的标签,每次看到这些称号我都有点担心,怕捧杀会毁了这个还没长大的少年。
其实私下里的伊尔夏提,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17岁男孩,他喜欢刷短视频,刷到搞笑的段子会笑半天,放假回家会帮爸妈摘棉花、喂羊,邻居家的小孩作业不会写,他会主动去给辅导,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吃妈妈做的手抓饭,每次回家第一顿饭必须要吃手抓饭,一顿能吃两大碗,他的偶像是C罗,手机壳是C罗的照片,房间里贴满了C罗的海报,他说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能进国家队,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
他也有很多不足:有时候脾气急,去年的青超联赛上,因为和裁判理论吃了黄牌,被教练罚跑了10圈;今年U17亚洲杯正赛上,他有个单刀球没踢进,下场之后自己骂了自己一路,在更衣室里坐了半个多小时才缓过来,他自己也清楚,他还差得远:“我现在还有很多技术要练,传中还不够准,防守有时候也会漏人,那些称号都是大家抬举我,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一直觉得,对待年轻球员,最好的态度不是过度吹捧,也不是一有失误就骂得狗血淋头,而是给他们足够的成长空间,伊尔夏提才17岁,他可能以后会踢上中超,会成为国家队的主力,也可能会遇到伤病,会遇到低谷,这些都是成长路上必经的过程,我们不需要把他架在“天才”的神坛上,多给他一点包容,多给他一点时间,比什么都重要,中国足球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差再等个十年八年,等这些孩子真正长大。
前几天看伊尔夏提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训练结束后的照片,背景是泰山青训营的球场,配文是“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我想起几年前他在喀什泥地球场上光着脚踢球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感慨:原来真的有人,靠着自己的努力,把梦想从戈壁滩的泥地里,踢到了国际赛场的聚光灯下。
我们总在问中国足球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其实答案从来都不远,它在伊尔夏提磨破的球鞋里,在喀什泥地球场奔跑的小孩的笑声里,在每一个愿意为足球拼尽全力的普通人身上,伊尔夏提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属于中国足球的未来,也正在这些少年的脚下,慢慢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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