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雨晨，把野球场的光，照进每个普通人的运动生活里

上周三杭州气温飙到36度,我在拱墅区运河边的祥符社区球场见到方雨晨的时候，他正穿着洗得发白的湖人24号球衣，蹲在地上给一群穿校服的初中生纠正运球姿势，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很快就晕开一小片湿痕，旁边的石凳上，72岁的张阿姨正拿着个橙色橡胶篮球练拍球，身后还站着三个刚送完单的外卖小哥，拎着头盔凑在边上看热闹，见我举着相机，还笑着挥了挥手喊：“等会我们要打3v3，记得拍我投三分啊！” 这是方雨晨守了8年的野球场，也是附近3个社区近2000个居民公认的“快乐自留地”，没人给方雨晨发工资，也没人给他封什么头衔，但大家都愿意叫他一声“球场主任”——从场地秩序维护到器材维修，从小孩的篮球启蒙到中老年人的运动体验，甚至连之前闹了好几年的“广场舞和年轻人抢场地”的矛盾，都是他出面调和的，我那天在球场待了整整4个小时，最深的感受是：我们聊了太多年全民健身、大众体育，可大多数人都忘了，真正能让普通人爱上运动的，从来不是专业场馆里的高价私教课，也不是赛场上闪闪发光的金牌，而是方雨晨这样，愿意蹲下来给普通人递一颗篮球的“民间体育人”。

从“球场刺头”到“野球居委会主任”，他和篮球的缘分走了20年

方雨晨今年32岁,安徽阜阳人，来杭州打工已经12年了，他和篮球的缘分，是在老家村口的破篮筐下开始的。 “我小时候是留守儿童，爸妈都在外地打工，爷爷奶奶管不住我，我每天放学就泡在村口的球场。”方雨晨说，那时候的球场根本算不上球场，就是一块压平的晒谷场，篮筐是村里的木工用旧铁丝编的，篮板是块掉了漆的旧木板，连个网都没有，他买不起篮球，就用废报纸裹成球，外面缠上透明胶带，打坏了就再裹一个，前前后后玩坏了十几个“纸篮球”，直到初中的时候，班主任知道他爱打球，掏了35块钱给他买了第一个正经的橡胶篮球，那个球他现在还放在出租屋的书架上，皮都磨掉了大半，却舍不得扔。 2011年方雨晨来杭州打工，在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每天上12小时班，唯一的娱乐就是下班之后骑20分钟电动车，到祥符社区的这个野球场打半小时球，那时候这个球场没人管，抢场地、因为犯规吵架甚至动手是常有的事，年轻气盛的方雨晨也是当时有名的“球场刺头”，他说自己那时候“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直到2015年的那次冲突，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那天我跟几个工友下班来打球，刚打了20分钟，来了一群大学生，说他们提前包了场要打院系比赛，让我们走。”方雨晨回忆，那时候大家都在气头上，你一句我一句就吵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动手，旁边一个来遛弯的退休体育老师王伯走了过来，把两边人拉开，说：“都是来打球的，有什么好吵的？场地这么大，你们打比赛用西边半场，他们散客打东边半场，互不耽误不就完了？”最后大学生的比赛打完，还主动过来邀请方雨晨他们打了场友谊赛，输了的一方买了两箱冰红茶，一群人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着冰红茶聊天，之前的矛盾早就烟消云散了。那天晚上方雨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这个球场要是有个人管着，定个规矩，不就不会有这么多矛盾了吗？第二天他就自己掏腰包买了个登记本，放在球场入口的石桌上，又手写了几条规则贴在公告栏上：“全场提前登记，散客优先打半场；犯规喊停不骂街，打输买水交朋友；老人小孩优先用场地，不准嘲笑新手”。一开始没人当回事，还有人觉得他多管闲事，可方雨晨天天泡在球场，有人抢场他就上去协调，有人吵架他就上去劝，有人带新手打球嘲笑人家，他就主动上去教动作，不到3个月，这个球场的吵架事件就少了90%，周末的时候大家还会主动凑钱买水买冰棍，组织邻里赛，方雨晨这个“野球居委会主任”的头衔，也就这么叫开了。

篮球从来不是年轻人的专利，72岁的张阿姨都能成“三分王”

很多人对野球场的印象,都是满身是汗的年轻小伙子，可方雨晨守的这个球场，最特别的地方就是：上到70多岁的老人，下到5岁的小孩，都能在这里找到玩的地方。我去的那天刚好碰到张阿姨，她穿着花色的太极服，拍球的姿势还有点生疏，但是投三分特别准，连投3个都进了，旁边的小伙子们都起哄喊“张阿姨牛！”，张阿姨之前是社区广场舞队的队长，3年前还因为抢场地和年轻人吵过好几次。 “那时候我们广场舞队每天7点到9点要在球场边上跳，年轻人嫌我们音乐吵，我们嫌他们打球占地方，闹到社区去好几次都没解决。”张阿姨说，最后是方雨晨主动找她谈，说：“阿姨，我给你们买无线耳机，你们跳舞戴耳机就不吵了，每天7到9点，球场边上的空地给你们用，9点之后再留给年轻人打夜场，行不行？” 方雨晨自己掏了800多块钱，给广场舞队的20个阿姨都买了无线耳机，矛盾就这么解决了，后来张阿姨看年轻人投三分觉得好玩，就凑过去说“小伙子我也试试”，第一次投了个三不沾，周围人都笑，张阿姨也不恼，说“我天天练，总有一天能投进”，从那之后，方雨晨每天早上去球场的时候，都会陪张阿姨练20分钟投篮，教她手腕发力的技巧，练了两个多月，张阿姨投进了第一个三分，当时她高兴得跳得比年轻人还高。去年社区开运动会，张阿姨报名了中老年组三分赛，一分钟投进了7个三分，比好多参赛的小伙子都多，拿了冠军之后，她把奖状贴在广场舞队的休息室里，逢人就说“我是咱们球场的三分王”，现在广场舞队的阿姨们都跟着张阿姨学拍球，方雨晨还给她们编了一套“篮球广场舞”，去年还去区里的亚运文化展演上表演过，台下的观众拍掌拍得手都红了。球场上还有个常客叫浩浩，今年7岁，是个自闭症小孩，浩浩妈妈说，之前带他去了好多兴趣班都不感兴趣，就爱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但是不敢靠近，方雨晨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时候，就拿了个小号的海绵篮球，故意在他旁边拍，拍一下滚到他脚边，浩浩捡起来，方雨晨就给他竖大拇指，就这样断断续续陪他玩了半年，浩浩现在一到周末就拉着妈妈来球场，第一个找的就是方叔叔，现在他已经能和其他小朋友一起打3v3，还会主动给队友传球，浩浩妈妈说，孩子现在话都多了好多，在学校也交了好朋友。 “好多人说篮球是年轻人的运动，是打得好的人的运动，我不这么觉得。”方雨晨擦了擦汗跟我说，“只要你想玩，不管你多大年纪，不管你打得好不好，都能上场扔两下，出出汗开心了，这就够了。”

别让“专业门槛”，挡住普通人靠近体育的路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5年了,接触过不少专业从业者，大家聊起大众体育，总爱说“渗透率低”“老百姓运动意识差”，可在方雨晨的这个球场，我看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象：从早上6点到晚上10点，场地几乎从来没空过，晨练的老人、放暑假的小孩、下班的上班族、送单间隙过来投两球的外卖员，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我问方雨晨有什么秘诀，他挠了挠头说：“哪有什么秘诀，就是不给大家设门槛呗，你穿拖鞋能打，穿睡衣也能打，不会运球没关系，你就站在篮下投两个也行，没人会笑你，也没人会跟你收钱。” 我之前见过不少商业球场，会把打得不好的新手、穿拖鞋的散客往外赶，也见过不少篮球培训机构，动辄一节课收两三百块，教练一上来就纠正动作，说“你这样不专业”，把本来想试试的普通人吓得再也不敢碰球，可方雨晨这里不一样，他的器材架上摆的篮球，有网友捐的，有他自己掏腰包买的，还有他用旧轮胎改的障碍物、用废水管做的投篮辅助器，全都是免费给大家用的。有个叫小周的外卖员，每天送单路过球场都要进来投5分钟篮，方雨晨专门在器材室给他留了个放外卖箱的角落，小周跟我说，之前他总觉得打球是“有钱人的休闲”，自己一个送外卖的，穿个工服不好意思去商业球场，直到来了这里，“不管我送单送得一身汗，还是穿着工服，大家都愿意带我玩，每天投5分钟篮，一天的累都散了。”上个月方雨晨组织了“快递小哥篮球赛”，小周拿了MVP，奖品是一整箱功能饮料，他全分给了一起跑单的兄弟，说“这是我这辈子拿的第一个运动奖，比拿了大额订单还开心”。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做体育产业的人，都陷入了一个误区：总想着把体育做成高端消费，卖高价课、卖限量款球鞋、办收费赛事，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就是一群人凑在一块，找个空地，拿个球，就能玩得满头大汗，我们总在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可如果运动的门槛被抬得越来越高，普通人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又怎么会爱上运动？方雨晨不是专业篮球教练，连二级运动员证书都没有，可他懂普通人的运动需求：大家要的不是多么标准的投篮姿势，不是多么高端的运动装备，是哪怕你打得再烂，也没人笑话你的包容感，是你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自由感，我把这种感觉叫做“运动安全感”——而这种安全感，是多少专业教练和高端场馆都给不了的。

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金牌，是家门口的“运动自留地”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方雨晨组织了一场“民间亚运篮球赛”，一共有12支队伍参赛，有外卖员队、广场舞阿姨队、初中生队、程序员队，连社区的保安大叔都组了个队参赛，决赛那天来了两百多个人观赛，大家站在场地边喊加油，声音大到隔了两条街都能听见，有个路过的外国记者拍了张阿姨投三分的视频发在外网，获得了几十万点赞，外国网友都评论说“这才是真正的亚运氛围”。后来区里给方雨晨发了个“亚运民间宣传大使”的证书，他没把证书放在家里，反而贴在了球场的公告栏里，旁边贴的是每周的赛程、失物招领，还有他手写的提示：“最近天热，大家打球记得带水，我在器材室放了藿香正气水，免费拿。” 我问方雨晨之后有什么打算，他说他想在周边的几个社区都推广这种“民间球场管理员”的模式，“不用政府发工资，就找几个爱打球、愿意管事的人，把球场的规矩定好，让大家下楼就能玩，不用花钱，不用预约，也不用怕跟人吵架。”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方雨晨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正站在篮下教小朋友做投篮手势，张阿姨在旁边跟几个阿姨练传球，小周刚好送单路过，进来投了个三分，全场都起哄叫好，风一吹，旁边的梧桐叶沙沙响，那种鲜活的、热气腾腾的氛围，比我看过的任何CBA比赛都要动人。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看过不少价值上亿的体育项目，可方雨晨是最让我触动的那一个，我们总在聊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吗？当然是，但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金牌，而是下班之后有个地方能出出汗，是陌生人之间因为一个篮球就能拉近距离，是社恐的程序员在这里交到了朋友，是自闭症的小孩在这里变得开朗，是72岁的阿姨在这里找到了新的爱好。我们的体育行业，真的不需要那么多高高在上的“专业人士”，反而需要更多方雨晨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光鲜的头衔，也没赚什么大钱，却愿意把自己的时间花在村口、社区的野球场上，给每个想试试运动的普通人递一颗篮球，把体育的光，照进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这，才是全民健身真正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