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的哈尔滨,零下22度的风刮得人脸疼,我在呼兰区的WCBA基层赛场馆门口等采访对象,刚搓了两分钟手,就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训练服的高个子女人走出来,怀里抱着三个暖宝宝,口袋里塞着半盒润喉糖,看见我就挥着手笑:“不好意思啊久等,刚给队里小丫头们把暖宝贴上,这帮孩子怕冷,训练总忘穿厚外套。”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刘佳岑,和2018年亚运会赛场上那个眼神锋利、抢篮板能把对方中锋撞个趔趄的“铁闸”完全不一样,她说话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爽利,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手心因为常年摸球长着厚厚的茧,递过来的热奶茶温度刚好焐热冻僵的手,那天我们坐在场馆的休息区聊了三个小时,从她10岁第一次摸篮球,聊到现在每天带着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摸黑出操,我才发现,这个在国家队当了十几年“隐形绿叶”的女人,把这辈子的热爱,全砸在了这片黑土地的篮球场上。
白山黑水养出来的倔姑娘,摔出来的篮球路
刘佳岑的篮球路,一开始就没人看好。 1989年出生在哈尔滨的她,小时候是练中长跑的,10岁那年被区体校的篮球教练路过操场时看中,说“这孩子个子高,底盘稳,要不试试打篮球”,那时候的刘佳岑连篮球规则都不懂,第一次进训练馆连拍球都拍不利索,跑三步篮能摔两次,教练摇着头跟她爸妈说“这孩子协调性太差,不是吃篮球这碗饭的料,要不还是回去练田径吧”。
换做别的孩子可能就放弃了,偏刘佳岑是个轴脾气,当天回家就跟爸妈说“我就要练篮球”,那时候体校的训练馆冬天没暖气,早上6点的训练课,她5点就到,抱着球在馆里拍,手冻得裂了口子,皮粘在篮球的纹理上,一撕就冒血珠,晚上回家她妈给她擦冻疮膏,擦得她直掉眼泪,她爸心疼得说“咱不练了,遭这罪干啥”,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不行,我下次比赛一定能拿分”。
为了练拍球,她把早饭钱省下来买了个二手篮球,放学了就在小区的雪地里拍,雪没到脚踝,她拍得满身是汗,手上的冻疮好了又裂,裂了又好,整整练了半年,终于在区里的少年篮球比赛上拿了12分,那天她抱着奖杯跑回家,进门就举给她爸看,她爸啥也没说,转身去市场给她买了个全新的真皮篮球。
16岁那年刘佳岑进了黑龙江省队,2005年第一次打WCBA,第一场比赛紧张到腿软,上场10分钟只拿到2分3个篮板,下场之后她躲在更衣室哭了半小时,教练拍着她的肩膀说“你这股不服输的劲,以后肯定能成”。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年轻的篮球运动员,总有人跟我抱怨“我天赋不够,再练也没用”,但刘佳岑的故事从来不是天赋的故事,她没有韩旭那样的身高优势,没有李梦那样的冲击力,她的每一步都是摔出来、练出来的,我始终觉得,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里,你流的每滴汗、摔的每个跤,最后都会变成你在赛场上的底气,那些看起来走得慢的人,只要不放弃,早晚能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国家队12载“隐形绿叶”,她是最让人放心的“内线补丁”
2010年刘佳岑第一次入选国家队,那时候她就知道,自己不是来当明星的。 那届国家队里有苗立杰、陈楠这些已经成名的老将,刘佳岑是队里的边缘人,每次集训最后一个留队的是她,每次比赛坐板凳时间最长的也是她,但是她从来没抱怨过,每次训练都是第一个到场馆,最后一个走,队友训练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记战术笔记,坐替补席的时候眼睛一刻都不离开赛场,教练喊到她名字的时候,她永远是第一个脱外套准备上场的人。
让我真正记住刘佳岑的,是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的半决赛,那天中国队对阵老对手日本队,最后3分钟,中国队只领先2分,主力中锋李月汝5犯离场,对方的归化中锋渡嘉敷来梦正是手感最热的时候,许利民指导一回头,喊了刘佳岑的名字。 后来我问过她当时紧不紧张,她笑着挠头说“哪顾得上紧张啊,满脑子就想着不能让她在我手里得分,不能把大伙拼了一整场的优势给弄没了”,上场之后第一个回合,她就结结实实把渡嘉敷来梦的上篮盖了出去,转身抢下前场板补篮得手,接下来的2分钟里,她又连抢了2个防守篮板,逼得对方两次进攻失误,最后中国队以1分险胜晋级决赛。 赛后姚明特意走到替补席跟她握手,说“今天这个胜利,你功不可没”,决赛里她又打了10分钟,拿到4分5个篮板,帮中国队拿下了亚运会金牌,但是赛后的采访区,她一直躲在队友后面,把镜头都让给了拿了高分的李梦和邵婷,有人喊她过去采访,她摆着手说“我就是打了几分钟替补,没啥好说的,功劳都是大伙的”。
我见过太多球员因为上场时间少闹情绪,因为拿不到好的数据抱怨教练,但是刘佳岑从来没有,她跟我说“进国家队第一天我就想明白了,我就是队伍的一块补丁,哪里需要往哪补,让我上1分钟,我就拼60秒,哪怕不让我上场,我在场下给队友加油、递水,也是为队伍做贡献”。 现在很多人看比赛,总盯着那些得分最多、扣篮最帅的明星球员,但是集体项目的底色,永远是这些愿意当绿叶的角色球员撑起来的,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商业代言,但是每一场胜利的军功章上,都有他们的一半,刘佳岑这样的球员,才是一支队伍最宝贵的财富。
拒绝百万高薪回黑龙江,她要当女篮的“播种人”
2021年全运会结束之后,32岁的刘佳岑走到了职业生涯的十字路口,当时南方有两家WCBA俱乐部开出百万年薪请她去当一线队助教,还有国内知名的体育培训机构开价200万让她当招牌教练,换做别人可能早就答应了,但是刘佳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选择回黑龙江女篮当青训主管。 那时候的黑龙江女篮正处在最低谷,一线队联赛成绩倒数,青训梯队只剩下12个小孩,有点天赋的好苗子,都被南方的俱乐部挖走了,身边的朋友都劝她“你是不是傻,放着大城市的高薪不拿,回来守着这一堆烂摊子干啥”,她笑着说“我就是黑龙江培养出来的,现在家乡需要人,我不回来谁回来”。
回来之后她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跑遍黑龙江13个地市找苗子,去年冬天为了挖一个牡丹江的12岁小女孩,她坐了4个小时的绿皮火车,零下20多度的天,她在女孩家楼下等了1小时,家长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觉得练体育太苦,还赚不到钱,刘佳岑把自己裤腿挽起来给家长看膝盖上的疤,又伸出手给他们看手上的冻疮印,说“你看我这一身伤,都是篮球给我的勋章,我练了20多年,从来没后悔过,你家孩子有这个天赋,你放心把她交给我,我要是没把她带进国家队,我以后再也不来你们牡丹江”,最后家长被她的诚意打动,把孩子交到了她手里。 现在她带的U16梯队有20个小孩,最大的16岁,最小的才12岁,她每天早上6点就守在宿舍楼下等孩子们出操,晚上查寝挨个给她们盖被子,有个小孩训练的时候脚崴了,她每天晚上回宿舍给孩子揉脚,把自己当年国家队发的定制护踝给小孩用,去年小孩在全国U16比赛里拿了得分王,她比自己拿亚运会金牌还开心,朋友圈连续发了三条视频,配文全是“我家姑娘太牛了”。
现在总有人说中国篮球后备人才不足,但是我觉得我们缺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孩子,缺的是刘佳岑这样愿意沉在基层、蹲下来给孩子捡球的教练,她放弃了大城市的高薪和聚光灯,回到家乡守着这十几棵“小树苗”,看起来是吃亏,但是正是这样的“傻子”,才是中国篮球真正的未来。
烟火气里的东北大妞,她的热爱从来不只在球场
生活里的刘佳岑,根本不像个拿过亚运会冠军的国手,就是个典型的东北大妞,性格大大咧咧,爱开玩笑,队里的小孩都叫她“岑姐”,从来不怕她。 不训练的时候她最爱干的事就是给队员做饭,最拿手的是锅包肉和铁锅炖大鹅,每次队里赢了球,她都要亲自去菜市场买菜,回宿舍给小孩们改善伙食,有一次她做了一大锅铁锅炖,小孩们抢着吃,最后她自己连一口肉都没捞着,还笑着在旁边给她们盛汤,她还养了一只流浪猫,是去年冬天在球馆门口捡的,名字叫“篮板”,因为捡猫那天她带的队刚好赢了对手20个篮板球,篮板”天天待在球馆里,跟小队员一起训练,成了队里的“团宠”。 她妈现在还总催她找对象,每次打电话都念叨“你都34了,再不找对象以后没人要了”,她每次都跟妈打太极,说“等我带的这批小孩打进全运会前八,我就找,要是打不进,我就跟篮球过一辈子”。 去年她去哈尔滨的一所留守儿童小学做公益,有个10岁的小男孩个子只有1米4,举着小手问她“阿姨我个子矮,是不是不能打篮球啊”,她蹲下来跟小男孩平视,笑着说“你看岑姐年轻的时候,跑也跑不快,跳也跳不高,教练都觉得我不是打球的料,但是我喜欢啊,喜欢就够了,个子矮可以练投篮,练传球,篮球从来不是只给高个子打的”,说完她还跟小男孩打了20分钟半场,故意输了好几个球,最后把自己亚运会的金牌拿给小男孩戴,还把签名球衣送给了他。
上个月我又去哈尔滨的球馆看她,她正带着小队员练体能,太阳从场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和那群小孩的身上,她的嗓子还是哑的,但是笑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跟我说“我小时候在雪地里拍球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进国家队,能拿亚运会金牌,现在我就想多带几个小孩,让他们也能感受到篮球的快乐,能走出黑龙江,去更大的赛场看看”。
其实我们总在问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是站上领奖台的荣光吗?是拿不完的奖牌和奖金吗?见过刘佳岑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精神从来都藏在这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是雪地里冻裂的手,是替补席上攥皱的战术本,是零下20度里等在家长楼下的身影,是给小孩揉脚的那双带着疤的手,刘佳岑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焊在了篮球场上,她的故事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传奇,但是足够动人,足够温暖,足够让我们相信,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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