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作为交换生去法国普瓦捷大学待了半年,出发前我对这座小城的所有印象,还停留在历史课本里的“普瓦捷战役”,以及旅游攻略里标注的“中世纪建筑活化石”,我甚至提前列了满满三页的博物馆打卡清单,准备好好当一把沉浸在文艺氛围里的游客,可我没想到,刚到的第一个周末,这份清单就被彻底打乱了——我被体育氛围浓到化不开的普瓦捷,直接拽进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在普瓦捷的第一个周末:被第四级别联赛的“全城狂欢”打懵了
我到普瓦捷的那天是周五,收拾完东西已经是晚上,想着第二天周六去逛市中心的圣皮埃尔大教堂,结果第二天早上十点出门,街上空得离谱,连平时开得最早的面包店都只留了个老爷爷看店,我磕磕绊绊用法语问老爷爷人都去哪了,他把刚烤好的可丽饼塞给我,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今天普瓦捷FC主场打拉罗谢尔,你居然不知道?所有人都去球场了啊!”
我当时对普瓦捷FC毫无概念,查了才知道这是家成立于1921年的百年俱乐部,常年混迹法国第三、第四级别联赛,连法乙都很少打上去,放在国内估计连很多资深球迷都没听过,可等我跟着几个背着球队围巾的学生走到市郊的 Gaston-Petit 球场时,我整个人都傻了:只能容纳12000人的老球场,入口排了几百米的长队,有拄着拐杖头发全白的老人,有坐在爸爸肩膀上叼着棒棒糖的小孩,还有穿着球衣画着队徽的大学生,我跟着人群买了12欧的学生票进场,看台上已经坐了快8000人——要知道整个普瓦捷市区的常住人口才不到10万,相当于每12个普瓦捷人,那天都在球场看球。
我旁边坐的是82岁的皮埃尔老爷子,他腿上盖着厚毛毯,手里攥着一个磨掉漆的铁杯子,说自己从1960年就开始买普瓦捷FC的季票,到今年已经63年了。“我年轻的时候是球队的球童,1963年我们打法国杯爆冷赢了波尔多,我冲进场抱着当时的队长马克亲了半天,现在马克就住在我家隔壁,我们每周三都要一起喝咖啡聊当年的比赛。”那天普瓦捷1比2输了,散场的时候没人骂街,大家要么勾着肩聊刚才那个越位球的判罚,要么抱着孩子慢悠悠往附近的酒吧走,我跟着皮埃尔去了他常去的小酒吧,老板还给每个来看球的客人免了第一杯苹果酒的单,大家笑着碰杯,说下一场赢回来就行。
那天我第一次有了很明确的个人观点:我们总说足球的根基在五大联赛的豪门,在动辄几万人的专业球场,在身价过亿的球星身上,其实根本不是,足球的根就在普瓦捷这样的小城里,在每周都去看球的皮埃尔老爷子手里,在邻居家刚满18岁第一次上场的年轻球员身上,在输了球也能笑着碰杯的普通人的生活里,这种和城市、和普通人绑定得死死的情感连接,才是足球这项运动最珍贵的地方,我之前在国内也看过几场中乙、中甲的比赛,很多时候看台稀稀拉拉,球迷和球队之间总像隔着一层消费壁垒,我们买了票就好像是要“享受服务”,赢了就吹输了就骂,很少有人会把球队当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这其实才是我们足球发展最需要补的课。
不止足球:普瓦捷的体育是刻在城市基因里的“日常选项”
在普瓦捷待了半个月我就发现,足球只是这座城市体育氛围的冰山一角,体育根本不是什么“需要专门抽时间去做的高端活动”,就是普瓦捷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和早上吃可丽饼、晚上喝苹果酒一样平常。
我当时在普瓦捷大学选的体育课是皮划艇,你敢信一节课只要2欧元?上课的地方就在穿城而过的克兰河上,教练是曾经拿过法国青年皮划艇锦标赛亚军的小哥,他说自己大学毕业就留在这里当教练,政府给俱乐部补贴,所以收费才这么低,“只要你想玩,哪怕你没带钱,跟我说一声也能上船划一个小时。”我刚学的时候经常翻船掉河里,每次掉下去,岸边跑步的人都会停下来给我鼓掌加油,还有路过的老爷爷会扔给我一块巧克力让我暖身子。
除了皮划艇,我每天早上六点都会跟着小区的晨跑团跑步,团里什么人都有:50多岁的大学教授,刚上初中的小孩,还有70多岁的玛丽老太太——就是我当时住的房子的房东,她年轻的时候是普瓦捷女子手球队的运动员,柜子里还摆着1978年的省联赛冠军奖牌,她跑的比我还快,每次超过我的时候都会拍我一下,说“小伙子你这体力不行啊”,每年四月普瓦捷都会办克兰河半程马拉松,我当时报了5公里的迷你马,路上根本不需要官方补给站,沿路的居民自己搬个桌子放在门口,给你递水递巧克力,还有几个老爷爷组成的小乐队在路边拉小提琴加油,我跑完全程拿到的奖牌,还是当地小学的小朋友手工画的。
我查过一个数据:普瓦捷10万常住人口,注册的体育俱乐部有217个,注册运动员超过3.2万人,相当于每3个普瓦捷人里,就有一个是正式注册的体育参与者,而且这些俱乐部涵盖的项目离谱到什么程度?除了常见的足球、篮球、网球、皮划艇,还有滑翔伞、马术、地掷球、甚至是中世纪格斗俱乐部,我当时去过一次中世纪格斗的体验课,穿着几十斤的盔甲拿木剑对打,玩完浑身酸痛,但爽得不行,和我一起上课的还有两个60多岁的老奶奶,她们说自己玩这个已经5年了,每年还要去参加法国的中世纪格斗比赛。
这里我也想说说我的另一个观点:现在国内很多城市搞全民健身,总想着花几个亿建顶级的体育场馆,办高大上的国际赛事,觉得这样才算“重视体育”,但其实普瓦捷的思路才是对的,普瓦捷几乎没有什么顶级的体育场馆,我们踢足球的场地就是社区旁边的草坪,划皮划艇就是天然的克兰河,连跑马拉松的赛道就是平时大家散步的绿道,真正的全民健身,根本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硬件,核心是“降低门槛”:让普通人下楼就能找到运动的地方,花几块钱甚至不花钱就能参与,不用怕自己玩得不好被笑话,把体育从“精英的游戏”变成“所有人的日常选项”,这才是真的把体育落到了实处。
从“衰落小城”到“体育名片”:普瓦捷的选择给我们的启示
很多人不知道,现在看起来活力满满的普瓦捷,在上世纪70年代其实经历过很长时间的衰落,当时法国产业转移,普瓦捷的传统纺织业和制造业纷纷倒闭,年轻人都往巴黎、里昂这些大城市跑,城市老龄化率超过30%,一度被媒体称为“正在死去的小城”,那时候普瓦捷政府也想过很多办法,比如搞旅游开发、给企业减税,但效果都不好,最后他们选了一条看起来最“笨”的路:用体育激活城市。
他们没有花大价钱去建地标场馆,也没有砸钱引进顶级赛事,而是先做了三件事:第一,把城市里废弃的工厂、闲置的空地全部改成体育场地,比如把市中心倒闭的纺织厂改成了综合体育中心,里面有篮球场、羽毛球场、拳击馆,学生只要1欧元就能进;第二,给所有社区体育俱乐部发补贴,要求俱乐部必须降低收费标准,青少年参与体育培训的费用由政府承担一半;第三,把体育纳入中小学的必修课,每个孩子每周必须有4小时的体育时间,而且可以自由选自己喜欢的项目,普瓦捷FC的青训营就是那时候办起来的,只要是喜欢足球的孩子,不管家庭条件怎么样,都可以免费来训练,后来从这里走出来的球员朱利安·德拉富恩特,还成功加入了法甲豪门里昂。
这条路他们走了快40年,现在的普瓦捷已经成了法国有名的“体育之城”,每年有超过10万游客专门来这里体验运动:有人来克兰河划皮划艇,有人来周边的山地骑自行车,还有人专门来住一个星期,每周看普瓦捷FC的比赛,感受小城足球的氛围,现在普瓦捷每年体育相关的收入超过1.2亿欧元,已经超过了曾经的支柱产业旅游业,还解决了将近2000人的就业问题。
我一直觉得,普瓦捷的发展路径,其实非常值得国内很多三四线城市参考,现在国内很多小城市都在找新的发展方向,要么一窝蜂搞网红景点,要么砸钱搞产业园,最后要么网红热度过去就没人来了,要么产业园招不到企业变成空城,其实体育完全可以成为小城市的发展方向:你不用去争着办奥运会、亚运会,只要把自己的自然资源用好,有河就搞水上运动,有山就搞徒步骑行,先把本地人的运动习惯培养起来,把体育的氛围做起来,时间长了自然会吸引外地的游客过来,形成自己的特色名片,体育产业从来不是只有头部赛事才能赚钱,扎根普通人生活的体育消费,才是最稳定、最有生命力的。
普瓦捷最动人的地方:体育是所有人的权利
我在普瓦捷的时候,每周六都会去社区的业余足球队踢球,我们队里有个叫卢卡的16岁男孩,是唐氏综合征患者,他跑的很慢,也不太会传球,但是每周都会准时来训练,每次他来,大家都会主动给他留位置,训练的时候也会故意把球传给他,让他射门,踢友谊赛的时候,我们每次都会和对方商量,让卢卡上场踢10分钟,只要卢卡进了球,不管是我们队还是对方队的球员,都会围着他庆祝,他每次进球都会笑的特别开心,抱着我们蹦半天。
有一次我问教练,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时间照顾卢卡,教练跟我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体育不是只有跑得快、跳得高的人才能玩的,只要你喜欢,你就有资格站在球场上,这是普瓦捷所有人的共识。”在普瓦捷,几乎每个体育俱乐部都有面向残障人士的项目,政府会给这些项目专门的补贴,盲人可以参加足球训练,坐轮椅的人可以打篮球,甚至还有专门给唐氏综合征患者办的运动会,每年都会吸引几百人参加。
这也是我在普瓦捷待了半年最大的收获:我们平时聊体育,总喜欢聊冠军、聊金牌、聊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从来不是“赢”,而是“参与”,是给每一个普通人带来快乐,是把不同年龄、不同身份、不同身体条件的人连接在一起,普瓦捷之所以能成为我心里的“体育圣地”,不是因为这里出过多少顶级球星,办过多少顶级赛事,而是因为在这里,不管你是80岁的老人,还是10岁的小孩,不管你是身体健康,还是有先天的缺陷,你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都能感受到体育带来的快乐。
现在我回国已经快4年了,每次和朋友聊到体育产业的发展,我都会提到普瓦捷,我知道很多人会说,中国的国情和法国不一样,我们没有那么多空地,大家工作也很忙,没有时间运动,但我总觉得,普瓦捷能做到的事情,我们只要慢慢来,也一样能做到:多修几个社区球场,多给业余俱乐部一点补贴,多办点普通人能参与的赛事,不要总把体育当成拿金牌的工具,不要总把体育做成普通人消费不起的高端产品,让体育重新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我们的体育产业,才会真的有未来,如果以后你有机会去法国,别总想着去巴黎逛卢浮宫,去尼斯看海,不妨去普瓦捷待几天,看一场低级别联赛的足球赛,在克兰河上划一次皮划艇,跟着当地的晨跑团跑一次5公里,你一定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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