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见“希姆基”这个名字,不是在体育新闻的头条里,是2019年冬天我在莫斯科国立大学做交换生,同寝室的俄罗斯男孩瓦夏把一件洗得微微起球的蓝白球衣甩在我床上,脸上的骄傲快溢出来:“明天跟我去看球,这是我们的球队,希姆基。” 那时候我对欧洲篮球的认知还停留在皇马、巴萨、中央陆军这些耳熟能详的豪门,以为瓦夏嘴里的“我们的球队”是哪个顶级联赛的劲旅,直到坐了40分钟城郊巴士,站在那个只能容纳7000人的小型球馆门口,我才反应过来:希姆基根本不是什么豪门球队,它只是莫斯科州希姆基小镇,一群普通人守了20多年的“自家孩子”。
初遇希姆基:小镇球迷的狂热,比欧冠决赛的哨声还响
我跟着瓦夏去看的那场,是2019-20赛季欧冠篮球联赛的小组赛,希姆基主场对阵皇家马德里,赛前我翻了一下新闻预测,几乎所有媒体都一边倒看好皇马赢15分以上,毕竟当时的皇马坐拥好几个前NBA球员,阵容厚度能甩希姆基三条街。 可一进球馆我就傻了:没有豪门球馆里穿着西装端着香槟的商务观众,整个看台全是裹着厚羽绒服、脸冻得通红的普通人:前排那个头发花白的大叔,身上的球衣印着2008年的老队标,领口都磨破了;旁边站着的十几岁小孩,举着手写的牌子,上面画着希姆基的吉祥物小狐狸,字歪歪扭扭的;后面还有几个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下班直接赶过来的,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列巴。 “我们小镇上的人,几乎都是希姆基的球迷。”瓦夏跟我解释,他爸爸是希姆基当地修车厂的工人,从希姆基还是业余队的时候就跟着看球,他自己从6岁开始就跟着爸爸泡主场,现在读大学每个周末还是要坐40分钟车回来。 那场球的过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希姆基从第一节就咬着比分,全场紧逼逼得皇马后卫连连失误,打到最后10秒双方还是78平,整个球馆的人都站了起来,喊口号的声音震得我耳朵疼,最后一秒,希姆基的老将蒙亚在三分线外两步远的地方抬手投球,篮球擦着篮筐掉进网里的时候,整个球馆直接炸了,瓦夏抱着我蹦得老高,后面的大叔把帽子扔到了天花板上,前排的老奶奶抱着身边的孙女哭。 散场之后我们在路边的小摊子喝格瓦斯,老板看见我们穿着希姆基的球衣,直接给我们的杯子满到溢出来,挥挥手说“今天赢球,不收钱”,我们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一群人举着蓝白色的旗子边走边唱歌,瓦夏跟我说:“你知道吗?20年前希姆基连个正经主场都没有,就在我们镇中学的体育馆打球,来看球的人还没球员多呢。”
从“工人野班子”到欧冠常客:希姆基的路,走得比谁都踏实
后来我特意去查了希姆基俱乐部的历史,才知道瓦夏说的一点都不夸张,1997年希姆基刚成立的时候,根本不是什么职业俱乐部,就是当地机械厂的几个年轻工人,下班了没事干凑在一起打球,后来听说市里有业余联赛,就凑了2000卢布报名费报了名。 最早的教练就是机械厂的体育委员,连战术板都是用硬纸板做的,上面的线都是用马克笔画的,打客场比赛大家坐绿皮火车,自己带面包和水,赢了球就凑钱去路边的小馆子吃顿烤肉,那时候没人觉得这群“工人野班子”能打出什么名堂,莫斯科的豪门球队都嘲笑他们是“乡巴佬球队”,说他们连基本的战术都不懂,只会瞎跑。 可就是这群“瞎跑”的人,用了7年时间打到了俄罗斯篮球超级联赛,又用了5年时间拿到了欧战资格,2009年希姆基第一次打欧冠联赛,小组赛第一场就碰上了当时的卫冕冠军帕纳辛奈科斯,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被血洗,结果他们硬生生拼到了最后,3分险胜爆了当年欧冠最大的冷门。 我去参加过一次希姆基的球迷开放日,见过他们的青训营,不像豪门俱乐部那样只挑身体素质拔尖的好苗子,只要是镇上的孩子喜欢打球,都可以来免费训练,我当时见过一个12岁的小男孩,腿有轻微的小儿麻痹,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是教练每次都耐心地陪着他练投篮,练到他自己都累得不想动了,教练还给他递水说“再投一个,刚才那个动作特别标准”,后来瓦夏跟我说,那个小男孩叫萨沙,去年已经进了希姆基的U14梯队,还在青少年联赛里拿过单场20分。 我那时候就觉得,希姆基根本不是在做什么“豪门梦”,他们就是在给镇上的普通人造一个关于篮球的家:打不上职业比赛的边缘球员来这里,能获得稳定的出场时间;喜欢打球的小孩来这里,能有免费的场地和教练;甚至镇上的普通人,只要你喜欢篮球,就能在这找到归属感,我见过希姆基的球员赛后跟球迷一起去路边吃烤肉,见过他们去镇上的中学给孩子们上体育课,见过他们给独居的老奶奶送球票——你在其他豪门球队看不到这些,因为那些球队是属于资本、属于明星的,只有希姆基,是属于希姆基小镇每一个普通人的。
跌入谷底的那两年,希姆基的球迷从来没有退场
2021年我交换结束回国,刚走没几个月就收到了瓦夏的消息,说希姆基出事了:主赞助商撤资,核心球员接连受伤,欧冠小组赛全败出局,后来甚至直接降到了俄甲,连员工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当时很多媒体都发了报道,标题都是《希姆基即将解散》,我给瓦夏发消息问情况,他半天只回了一句:“不会的,我们还在。” 后来我们视频的时候,他给我看了那段时间的主场视频:哪怕打的是次级联赛,门票只要100卢布(相当于人民币8块钱),7000人的球馆还是坐得满满当当的,球迷还是穿着蓝白色的球衣,喊的口号和以前一模一样,有一场希姆基输了8分,排在联赛倒数第二,赛后球员们低着头走到场边谢场,全场没有一个人嘘,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喊着“没关系,我们明年再来”。 瓦夏说,那场球结束之后,72岁的安娜奶奶抱着一摞围巾走到球员面前,给每个人都递了一条,安娜奶奶是希姆基的老球迷,从1997年球队刚成立的时候就来看球,以前球队打业余联赛,她每场都带着自己烤的馅饼给球员吃,那天她给球员围围巾的时候说:“我知道你们现在难,但是没关系,我们都在这等着呢,天再冷,围着围巾就暖了,总有一天我们能打回去的。” 那段时间我经常在想,我们总说体育的本质是竞技,是拿冠军,是更高更快更强,可是希姆基的故事明明告诉我们,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输赢,是陪伴啊,你支持的球队赢了当然开心,可是当它摔了跟头、跌进泥里的时候,你还愿意站在它身边,陪着它一点一点爬起来,这才是热爱最本来的样子啊。 去年年底瓦夏给我发了个庆祝的表情包,说希姆基拿了俄甲的冠军,升回俄超了,新赛季的季票刚开售就卖了一半,他说现在镇上的人又开始攒钱了,准备等希姆基下次打欧冠客场的时候,包一辆大巴跟着去加油。
我们为什么总被小镇球队打动?因为热爱从来都不需要门槛
去年我回了趟老家,一个江西的十八线小县城,刚好赶上县里第一届业余篮球联赛的决赛,我去现场看了,对阵的双方一个是外卖小哥组的“骑手队”,一个是县里中学的老师组的“园丁队”,场上的球员大多都挺着小肚子,跑两步就喘,动作也不标准,但是场边坐了好几千人,比县里开运动会的人还多。 最后外卖小哥队赢了3分,他们举着奖杯在场上蹦,场边的外卖小哥都把头盔举起来晃,颁奖的人问他们夺冠了有什么愿望,队长挠挠头说“就想让烧烤店老板给我们免个单,我们今天要庆祝到半夜”,后来我听说,那天他们常去的那家烧烤店真的给他们免了单,还送了两箱啤酒,老板说“我也是你们的球迷,每场都来看”。 那天我坐在看台上,一下子就想起了远在俄罗斯的希姆基,你说这些业余球队的球员,有谁是想打职业拿冠军的吗?没有,他们就是下班了没事干,喜欢打球,凑在一起玩;你说那些给他们加油的观众,是想看什么高水平的比赛吗?也不是,他们就是觉得,这是“我们身边的人”,他们打球,我们看着就高兴。 现在我们聊起体育,聊的都是几亿欧元的转会费,是明星球员的花边新闻,是动辄几千万的赞助合同,好像体育变成了有钱人的游戏,普通人只能坐在屏幕前面当观众,可是希姆基的故事,我老家的业余联赛的故事,还有我家楼下那群平均年龄45岁、每周六都在野球场打球的“老伙计队”的故事,都在告诉我们:热爱从来都没有门槛的。 你不需要有专业的球鞋,不需要有顶级的场地,不需要有多少人关注,只要你喜欢,你站在野球场上投进的那个三分,和欧冠赛场上的压哨绝杀一样珍贵;你和兄弟们凑钱买的20块钱的队服,和明星身上的限量款球衣一样有意义。 前几天我收到了瓦夏寄给我的包裹,里面是一件希姆基的新球衣,上面印了我中文名字的音译,还有所有球员的签名,瓦夏在卡片上写:“等你下次来俄罗斯,我们一起去看希姆基打欧冠,我已经给你留好位置了,就在安娜奶奶旁边。” 我把那件球衣挂在我房间的墙上,旁边挂着我家楼下“老伙计队”给我的荣誉队员队服,两件衣服都不是什么名牌,加起来还不到200块钱,但是我每次看到都觉得特别暖,因为它们都在告诉我: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不配被看见的热爱”,哪怕你是从城郊小镇的野球场出发,只要你愿意一步一步往前走,总有一天能站在你想去的赛场,总有一群人在你身后,举着蓝白色的旗子,等你回家。 希姆基从来都不是什么篮坛豪门,但是它活成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不是为了赢多少奖杯,赚多少钱,而是给一群热爱篮球的普通人,一个共同的家,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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