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年去海南万宁日月湾旅游的时候，我曾在沙滩上见过周炜鸿一次，那时候他还没站上亚运会的领奖台，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速干衣，晒得皮肤黢黑，正蹲在沙滩上给几个穿拖鞋的小孩系冲浪板脚绳，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和旁边其他收费的冲浪教练没什么两样，直到2023年杭州亚运会的直播里，我看见他举着男子冲浪短板的银牌站在领奖台上，对着镜头挥手的时候露出同款笑容，我才反应过来，那个我以为是普通海边青年的男孩,已经踩着浪走到了更大的舞台上。
浪里泡大的童年，海是我第一个老师
周炜鸿是土生土长的万宁人，爸妈都是普通的渔民，小时候家里忙，没人管他，他放学扔下书包就往海边跑，是附近有名的“野孩子”，那时候日月湾还没变成网红打卡地，没有满大街的冲浪俱乐部，也没有动辄几百块一节的体验课，海边的小孩冲浪花不了一分钱，他的第一块冲浪板，是捡的游客摔断丢弃的残板。 “板头裂了好大一个缝，我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502和防水胶带，粘了整整一下午，缠得像个粽子一样，滑的时候水还会往缝里灌，比别人的板重一倍，我还是当成宝贝。”周炜鸿后来在采访里说，那块板他用了整整一年，板底磨得全是划痕，胶带换了三四次，最后实在没法用了，他还把板挂在老家的墙上，直到现在还在。 12岁那年的台风天让他至今印象深刻，天气预报说当天有八级大风，爸妈把他锁在家里不让出门，他趁爸妈出门补渔网的功夫，翻窗户抱着板就往海边跑，那天的浪比人还高，他刚划出去没多远就被一个浪拍在礁石上，左胳膊被划了一道十多厘米的口子，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滴，他抱着板游回岸边的时候，刚好碰到赶回家的爸妈，他爸气得拿着树枝追了他半条街，给他胳膊上的伤口涂碘伏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妈那时候天天说我不务正业，说冲浪能当饭吃吗？还不如好好读书以后找个稳定工作。”周炜鸿说，那时候他也不知道冲浪能不能当饭吃，他只知道踩在板上跟着浪往前走的时候，什么烦恼都没了，作业没写完的焦虑，家里爸妈吵架的烦躁，全都被浪拍走了。 我特别能理解他的这种感受，我自己第一次体验冲浪的时候，摔了五六次都站不起来，浑身疼得想放弃，那天刚好周炜鸿在旁边，他站在水里朝我喊：“别着急发力，等浪托着你的时候再站，你越急越容易摔。”后来我真的站起来那几秒钟，风从耳边吹过，脚下是涌动的浪，那种快乐真的是任何娱乐项目都给不了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运动员靠天赋”，其实天赋本质上就是不计回报的热爱，你愿意为了一件事浪费所有的空余时间，摔得浑身是伤也不后悔，这本身就是最难得的天赋，周炜鸿的童年没有专业教练，没有定制的冲浪板，甚至连一句鼓励都很少有，但大海是公平的，你花了多少时间在它身上,它都会给你回报。
从野路子到职业选手，热爱抵得过一万次枯燥
周炜鸿的人生转折点是2018年的全国冲浪锦标赛，那时候他已经在当地的冲浪俱乐部当救生员，一个月赚三千多块，够自己花还能给家里贴补一点，当时比赛在万宁办，主办方说本地业余选手可以免费报名，他抱着凑热闹的心态报了名，结果一路闯进决赛，赢了好几个国家队的专业选手，拿了男子短板的亚军。 当时国家队的教练就在看台上，比赛结束之后找他谈话，问他要不要进国家队当职业运动员，周炜鸿纠结了整整三天，当职业运动员意味着要离开家，要接受封闭式训练，刚开始每个月的补贴还不如他当救生员赚得多，而且他知道自己是“野路子”出身，基础比别人差很多，能不能练出成绩谁也说不准。 “我那天晚上在海边坐了半宿，看着浪一层一层打过来，就想起小时候抱着那块破板冲浪的样子，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辈子冲浪就好了，现在有机会当职业选手，不就是能光明正大冲一辈子浪吗？”周炜鸿说，第二天他就辞了救生员的工作，拖着行李箱去了国家队的训练基地。 进了队他才知道，职业冲浪和自己野冲完全是两回事，以前他想冲就冲，不想冲就躺在沙滩上晒太阳，进了队之后每天早上5点就要起来跑5公里，然后练两个小时核心力量，下午还要在水里练四个小时的基础动作，一个起板动作每天要重复几百次，练到腰都直不起来，入队第一个月他瘦了8斤，好几次训练完蹲在海边哭，觉得太苦了，不如回去当救生员自在。 “教练那时候把我以前野冲的视频翻出来给我看，说你看你那时候冲个碎浪都笑得像个傻子，现在怎么练个基础动作就喊苦？你不是想冲一辈子浪吗？这点苦都吃不了，你拿什么冲一辈子？”周炜鸿说，那天他看完视频，擦了擦眼泪就回去加练了。 2019年他第一次跟着队里去印尼参加国际比赛，其他国家的选手用的都是量身定制的专业冲浪板，一块板就要好几万，他用的是队里统一采购的量产板，比别人的板重不少，别人都觉得他这个“野路子”肯定出不了成绩，结果他一路闯进了前10，赛后有个澳大利亚的选手特意跑过来找他，拿着他的板看了半天，说“你用这么普通的板能冲这么好，太厉害了”。 我一直觉得，把热爱当成职业是一件特别勇敢的事，因为你要接受热爱里不那么美好的部分：你要等不到好浪的时候反复练基础，要摔得浑身是伤的时候还要爬起来，要在无数次枯燥的重复里还记得最开始的快乐，很多人说“把热爱当职业之后就不爱了”，其实不是热爱变了，是你不愿意为了那1%的快乐，去扛剩下99%的枯燥，而周炜鸿做到了,所以他站到了领奖台上。
拿了奖牌之后，我想让冲浪不再是“有钱人的运动”
杭州亚运会拿银牌那天，周炜鸿的爸妈第一次坐飞机出远门，坐在看台上全程攥着拳头，看到他冲完最后一趟确定拿牌的时候，他妈在看台上哭得直抹眼泪，周炜鸿走下赛场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看台边，把脖子上的银牌摘下来挂到了妈妈脖子上，他妈妈摸着奖牌说：“以前我还追着你打不让你去海边，是妈妈错了。” 拿了亚运奖牌之后，周炜鸿成了万宁的名人，有不少商业活动找他代言，还有俱乐部开出百万年薪请他去当总教练，他都拒绝了，反而回到日月湾开了个免费的公益冲浪班，专门收附近的留守儿童和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不仅不收学费，还免费给小孩提供冲浪板和防晒服，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须写完作业才能来上课。 我去年再去万宁的时候，他的公益班已经有三十多个小孩了，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8岁，其中有个小男孩和小时候的周炜鸿一模一样，每天放学就往海边跑，之前总捡别人扔的旧板冲，周炜鸿收他当徒弟，现在那个小孩已经能参加省级的冲浪比赛了，上次拿了少年组的季军。 “之前有个家长来找我，说怕孩子冲浪耽误学习，不想让孩子来，我就跟他说，我小时候学习也不好，但是冲浪教会我两件事，一个是要坚持，摔多少次都要爬起来，一个是要耐心，等不到好浪就别瞎冲，我让小孩们都是写完作业才能来冲浪，这学期有三个小孩的成绩还进步了，那个家长后来主动把孩子送过来了。”周炜鸿说。 其实我一直对这几年国内的小众运动风潮有点意见，本来冲浪是海边小孩最廉价的快乐，现在变成了网红打卡的道具，一节体验课要三四百，拍个照发朋友圈就成了“潮人”，好像没钱就玩不起冲浪一样，但周炜鸿做的这件事，让我看到了体育本来的样子：它不该有门槛，不该有阶级，不该成为彰显身份的符号，只要你热爱，大海就在那里，不会嫌你用的是旧板还是新板，不会嫌你穿的是拖鞋还是专业的冲浪鞋。 周炜鸿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多教几个小孩，以后能有更多的小孩踩着浪走到国际赛场上，他现在还在备战巴黎奥运会的积分赛，哪怕最后拿不到参赛资格也没关系，“反正我这辈子都要和海在一起，冲不动了就教小孩冲，我和大海的约定，是一辈子的。” 其实我们普通人喜欢体育，追求的从来都不是领奖台的高光，而是那种全身心投入的快乐：你在浪上的时候，所有的烦恼都追不上你；你跑步的时候，风会把所有的焦虑都吹走；你打球的时候，眼里只有那颗篮筐，周炜鸿的故事最打动我的地方，从来不是他拿了多少奖牌，而是他从始至终都记得自己最开始为什么喜欢冲浪，记得那些在海边野冲的日子，记得冲浪最朴素的快乐。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只要你愿意迈开腿，愿意为了热爱付出时间，你都能在属于自己的赛道上，拿到属于自己的奖牌，就像周炜鸿说的：“浪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只要你敢站在板上，你就能等到属于你的那道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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