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个月周末去城西区的印染厂社区球场找发小打球,老远就听见哨子响，一个穿洗得发白的中国队10号球衣的男人正弯着腰给个七八岁的小孩纠正运球姿势，后背的汗湿了一大片，T恤上印的“王教练篮球班”几个字都晕开了，旁边的树荫底下坐了一排摇着蒲扇的老头老太太，脚边放着给孙子孙女装换洗衣物的帆布包，球场入口的冰粉摊冒着白汽，五块钱一碗，刚结束训练的小孩围着摊叽叽喳喳闹成一团，那个穿10号球衣的男人就是王子中，我早就在社区业主群里听过他的名字，大伙都叫他“孩子王”，说整个老城区没有比他更会教小孩打球的教练。
19岁的试训通知书，被他压在了旧球鞋盒底
王子中今年29岁,教小孩打篮球已经教了8年，很少有人知道，他曾经离职业赛场只有一步之遥。 19岁那年他在CUBA西南赛区打替补后卫，场均能拿12分3个助攻，赛区结束之后他收到了广东宏远青年队的试训邀请，那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他揣着家里凑的2000块钱，坐了2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广州，包里塞了两双磨破了后跟的篮球鞋，还有一整本写得密密麻麻的训练笔记。 试训的一个月里他是队里练得最狠的那个，每天提前一小时到球馆加练运球，晚上别人都走了他还要投两百个三分，可是最后一轮筛选的那天，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技术不错，但是对抗差了点，身高也卡在这了，回去再练练，以后还有机会。”那年他1米88，之后的十年再也没长过一公分。 他坐火车回来的时候，把印着广东队logo的试训通知书夹在了训练笔记里，回家就塞进了床底下的旧球鞋盒，半个月没出过门，他爸怕他憋出病来，塞给他一个篮球赶他下楼去小区球场散心，那天他刚拍了没几下球，就被三个半大的小孩围住了。 “哥哥我们看过你打比赛，你能不能教教我们怎么投篮啊？”最大的小孩才12岁，手里抱的是个破了皮的橡胶篮球，表皮的纹路都磨平了，三个小孩的投篮姿势歪得离谱，投十个能碰着一次筐就高兴得跳起来，他那天教了两个小时，临走的时候最小的那个小孩拉着他的衣角，眼睛亮得像星星：“哥哥你明天还来吗？我们给你带冰棒吃。”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这一教，就是8年。 他的第一个正式学员是楼下张阿姨的孙子小胖，那时候小胖刚上五年级，150斤的体重，体育考跳远连1米都跳不过，800米跑完全程要歇半小时，张阿姨找他，说一个月给你600块钱，你每天带他打一个小时球行不行？他答应了，每天放学之后带着小胖绕着球场跑圈，从最基础的运球教起，一个暑假过去，小胖瘦了10斤，开学体育考拿了良，张阿姨拎着一筐土鸡蛋送到他家，说：“你要是办个篮球班，我们肯定第一个报名。” 就这么着，他的社区篮球班就支起来了。
20块钱一节的训练课，他一开就是8年
我第一次跟王子中坐下来聊天,是在球场边上的小卖部，他点了两瓶冰可乐，瓶身的水珠顺着他指节的茧往下滴，他说一开始办班的时候他也不好意思收钱，后来报名的小孩越来越多，买训练用球、买护具都要花钱，他就定了个价：20块钱一节课，一个半小时，家庭困难的小孩免费。 这个价在整个市的篮球培训班里都算得上是“地板价”，别的培训机构少说也要一百多一节课，高端点的室内馆甚至能卖到三四百，他的价格一涨没涨，直到去年才提到50块钱一节课，还是因为物价涨了，他要给帮忙的助教开工资。 “我这的学员爸妈大部分都是周边工厂的工人、菜市场的商贩，一个月赚几千块钱，要养家要还房贷，你让他们掏几百块钱给孩子报篮球班，太为难人了。”王子中咬开可乐拉环，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现在每个月赚的钱够还房贷，够给我爸妈买药，够给小孩买训练用的球，就挺好的，没必要赚那么多。” 四年前他遇到了浩浩，那时候浩浩才10岁，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奶奶每个月的退休金只有两千多，要顾着两个人的吃喝，浩浩每天放学都趴在球场的围栏外面看别的小孩训练，看半个钟头再走，连续来了半个月，王子中注意到了他，训练完了喊他过来，递了瓶矿泉水问他想不想打球，浩浩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我没钱”。 王子中当时就乐了，说“我这有免费的名额，只要你每天都来，不偷懒，就可以跟着练”，这一练就是四年，去年浩浩代表区里参加市中小学生篮球联赛，决赛最后三秒投了个压哨三分，拿了冠军还评了MVP，领奖的时候浩浩第一个跑下台，把金牌挂在他脖子上，说“王教练，这个金牌给你”，那天王子中说他哭了，比当年试训落选的时候哭得还凶。 前年有个做连锁体育培训的老板找过他，说想跟他合作，给他租最好的室内场馆，包装成“前CUBA得分王”“职业队储备球员”，一节课卖298，给他抽40%的成，一年最少能赚几十万，他当时就拒绝了，老板走的时候说他傻，放着钱不赚，他也不生气，转头就给训练课加了个新规矩：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的课全免费，所有喜欢篮球的小孩都可以来玩。 他的篮球班没有花里胡哨的营销，也没有豪华的场馆，就是社区里铺着塑胶的露天球场，夏天晒冬天冷，但是学员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3个小孩，到现在固定有一百多个人，还有不少家长特意从别的区开车送小孩过来上课，说“就信王教练的人品”。 他教球有个规矩，不仅要教技术，还要教做人：训练完必须把自己的矿泉水瓶带走，球场的垃圾要顺手捡干净；见了长辈要问好，队友摔倒了第一时间要扶；打输了不许哭，要跟对手握手说“打得好”，有个之前特别内向的小孩，在学校被欺负了都不敢说话，来练了两年球，现在开朗得不行，上次还主动报名参加了学校的文艺晚会表演街舞，小孩妈妈特意给王子中送了锦旗，说“王教练你不仅救了孩子的身体，还救了孩子的性格”。
有人说他浪费天赋，他却说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造明星
这些年没少有人替王子中可惜,说他当年要是再努努力，说不定就能打上职业，就算打不了职业，去大城市的培训机构当教练，一年也能赚个上百万，何必窝在社区里教小孩，晒得黢黑，赚点辛苦钱。 每次听到这话王子中都只是笑，他跟我说：“我当年是想打职业，想当球星，但是后来我才发现，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算实现体育的价值，我教过的小孩，有的可能以后会打职业，会拿冠军，但是大部分小孩以后就是普通人，会当医生，当老师，当程序员，我不需要他们都成为球星，我只要他们能有个喜欢的运动，长大之后工作压力大了，能去球场上打半小时球，出一身汗就把烦心事忘了，能有个健康的身体，比什么都强。” 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的价值就是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就是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就是金牌榜上的数字，但是认识王子中之后我才发现，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止在顶端的那一小部分人身上，更多的是藏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是小胖减了10斤之后跑800米不再喘得像拉风箱，是浩浩拿到MVP之后给爸妈打电话时声音里的骄傲，是内向的小孩在球场上认识了新朋友之后敢主动跟人说话，是上班族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球把一天的压力都发泄出去，是七八十岁的老头每天早上在球场边打半小时太极，腰不酸腿不疼，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意义。 我们现在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健身，但是怎么推广？不是靠多办几场专业赛事，不是靠多拿几块奥运金牌，是靠有更多像王子中这样的人，愿意沉到基层，沉到社区里，给普通的小孩教教球，给喜欢运动的普通人指指路，把体育的种子撒到烟火气里，它才能长出根来。 现在很多家长对体育的认知还是有误区，觉得搞体育就是吃青春饭，耽误学习，只有学习不好的孩子才去走体育路线，但是王子中跟学员家长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不要求你们家孩子以后靠打球吃饭，但是让他多运动，有个好身体，有个能排解压力的爱好，比多考十分二十分有用多了。” 他教过的小孩里，有不少考上了985、211大学，有的进了大学校队，有的当了体育老师，有的就是普通的上班族，但是不管做什么，他们都保留着打篮球的习惯，有的小孩上了大学放假回来，还会来球场帮他带小队员，说“王教练，我当年也是你带出来的，现在我也教教弟弟妹妹”。
我们的体育土壤，最缺的就是“王子中”
前几天我又去印染厂的球场打球,刚好碰到他们训练营搞亲子篮球赛，王子中穿着裁判服吹哨，场上的家长和小孩跑的满头大汗，场边的人喊加油喊得震天响，结束之后大家分吃一个20寸的大蛋糕，有个小孩把奶油抹了王子中一脸，他也不生气，笑着追着小孩跑，夕阳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发着光。 他从来没站过职业联赛的领奖台，也没有几百万的年薪，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在这一方小小的社区球场上，在他教过的一千多个小孩心里，他就是最耀眼的明星。 我问过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初没再拼一把职业，他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场上跑跳的小孩，挠挠头笑了：“有啥好后悔的啊，你看这些小孩，每次投进一个球都冲我喊‘王教练我投进了！’，那种成就感，比我自己拿了冠军还强，我当年没实现的职业梦，说不定这些小孩里以后有人能实现，就算实现不了也没关系，他们能健健康康长大，我就觉得值了。” 我们从来不缺站在金字塔尖的优秀运动员，缺的是愿意沉在塔基，给普通人递一颗篮球、教一个动作的“王子中”，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但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种进了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我们建设体育强国最需要的底气。 如果你哪天路过印染厂的社区球场，看到那个晒得黢黑、脖子上挂着哨子、穿洗得发白的10号球衣的男人，别忘了跟他打个招呼，他是王子中，是我见过的，最懂体育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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