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周去家楼下的“方圆棋室”蹭茶喝的时候,刚进门就看见老板老周把擦得发亮的2016年三星杯决赛棋谱摆到了前台最显眼的位置,见我来第一句话就是:“还有一周就开赛了,25号你可得来,我存了三年的普洱都拿出来了,还订了跟2021年同款的芒果蛋糕。”
老周今年42岁,开这个棋室快10年,学生从6岁的小朋友到退休的老大爷都有,是我们这片有名的“围棋痴”,他嘴里的“开赛”,就是所有围棋迷盼了整整一年的三星杯世界围棋大师赛决赛——这是世界上历史最久的围棋顶级赛事之一,今年更是凑齐了最近10年世界棋坛最有话题度的两位棋手:中国的柯洁,韩国的申真谞。
盼了3年的决赛:棋室里的人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留位置
我之所以对2021年的三星杯印象这么深,完全是因为老周,那年柯洁一路杀进决赛对阵申真谞,赛前所有人都觉得柯洁能拿下个人第九个世界冠军,老周更是提前一周就订了20寸的芒果蛋糕,跟所有学员放话:“只要柯洁赢了,当天所有来棋室的人茶水全免,学员课时费打8折。”
我那天也在棋室,决赛第二盘柯洁半目输的时候,整个棋室静得能听见针掉的声音,老周叼着的烟都烧到了手指也没反应,最后1:2输掉比赛那天,老周把蛋糕切成小块,一半分给了在场的人,一半拿到楼下喂了流浪猫,边喂边念叨:“没事,下次再来,下次一定能赢回来。”
这一等就是3年,这3年里,申真谞几乎垄断了所有世界围棋大赛的冠军,一共拿了8个世界冠军,连续40个月高居世界排名第一,被棋迷调侃是“AI附身”:每天练棋12小时以上,下的棋几乎和AI的推荐点重合度超过80%,之前中国棋手丁浩、辜梓豪、杨鼎新都先后在决赛输给过他,不少人甚至悲观地说“现在的世界棋坛是申真谞一个人的时代”。
而柯洁这3年的路走得并不算顺:上大学、做直播、参加综艺、带队打围甲,中间也输过不少重要比赛,甚至被不少人骂“不务正业”“伤仲永”,直到这次三星杯,他一路淘汰了金明训、朴键昊,半决赛绝地逆转韩国棋手卞相壹闯进决赛的时候,整个棋室都炸了,老周当场免了所有人当天的茶水费,拍着桌子喊“我就知道这小子没放弃!”
这半个月我每次去棋室,都能看见有人在前台登记留25号的位置,有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说要带老伴一起来看,有上初中的小朋友跟家长申请“比赛那天能不能晚点写作业”,还有个在外地上班的小伙子给老周发消息,说25号要请假坐高铁回来,跟大家一起看比赛,其实我们这些人里,大半都不是什么专业棋手,有的连段位都没有,但是大家就是愿意凑在一起,盯着棋盘上的黑白子揪心跳,好像棋盘上落子的不是柯洁,是当年那个不服输的自己。
别再说围棋是小众运动:你我都有过“想赢一次”的执念
我之前总跟别人说,围棋是最像生活的运动:你落下的每颗子都不能反悔,遇到死局要么想办法盘活,要么就只能弃子重来,没有重来的机会,也没有捷径可走。
棋室里有个10岁的小学员叫浩浩,学棋3年,之前连续4次升段赛都输在最后一盘,每次输了就躲在棋室的储物间哭,老周怎么劝都没用,去年柯洁拿亚洲杯冠军的时候,浩浩刚好又去参加升段赛,最后一盘对阵的是比他大两岁的对手,中盘的时候就落后了快20目,所有人都觉得他要输了,结果他咬着牙撑了1个多小时,最后半目赢了比赛,他拿着升段证书跑回棋室的时候,脸上还有眼泪,举着证书跟老周说:“周老师,我看柯洁叔叔采访说‘输了没关系,赢回来就行’,我这次赢了!”
你看,其实我们这些普通人喜欢围棋,从来不是因为能看懂多少复杂的定式,也不是因为能算清多少步以后的局势,而是我们能从这些棋手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遇到难局的时候咬咬牙再撑一下,被人说不行的时候就拼一把给别人看,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你赢不了,你也得先试试再说。
我上大学的时候,2016年三星杯决赛柯洁对阵李世石,那时候我宿舍三个室友都不懂围棋,被我拉着在食堂刷文字直播,最后柯洁赢下第二冠的时候,我们四个在食堂欢呼,周围的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我们,但是我们就是开心,后来我毕业找工作,连续面试了7家公司都被拒,那段时间我每天睡前都要翻出那届三星杯的棋谱看两眼,想着柯洁那么难的局都能逆转,我这点挫折算什么?后来拿到offer那天,我特意买了个蛋糕庆祝,就跟老周2016年订的那款一模一样。
很多人说现在围棋被AI毁了,所有的棋路都被AI算得明明白白,棋手只要照着AI的下法走就行,没有以前的“人情味”了,我倒不这么觉得:AI能算清所有的路数,但是算不清棋手的韧劲,算不清人在压力下的爆发力,算不清那种“我就是要赢”的执念,就像这次柯洁进决赛,所有人都知道申真谞的胜率更高,但是没有人觉得柯洁会输,这种“不信邪”的劲儿,才是体育竞技最吸引人的地方,也是我们普通人生活里最缺的东西。
比起“必须赢”,我们更想看到“不服输”
这段时间网上讨论这届三星杯的人特别多,不少人说“柯洁要是赢了就是封神,输了就是晚节不保”,还有人说“要是这次再输给申真谞,中国围棋就真的抬不起头了”,上次我去棋室跟老周聊起这个话题,老周擦着棋盘慢悠悠地说:“什么赢不赢的,他能坐在决赛棋盘前,就已经赢了那些说他不行的人了。”
我特别同意老周的话,我们总觉得体育比赛就必须要拿冠军,必须要赢,但是从来没有人想过,那些拼尽全力站在决赛场上的人,哪怕最后输了,也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强了,就像去年亚运会围棋男团决赛,柯洁最后一盘输掉,对着镜头哭的时候,没有人骂他,所有人都在安慰他,因为大家都看到他一路拼上来有多难,看到他坐在棋盘前攥着棋子的手都在抖,拼尽全力的人,从来都不丢人。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一个棋迷的留言,说他从2015年柯洁第一次拿三星杯冠军的时候就开始看他下棋,那时候他刚上高中,现在已经工作5年了,中间经历了考研失败、被裁员、分手,每次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就去看柯洁的比赛,“他输了那么多次都能站起来,我为什么不行?”
你看,其实我们盼着柯洁赢,从来不是盼着一个冠军那么简单,我们是盼着那个“不完美的普通人”,能赢过那个“没有破绽的天才”;盼着那个被人说“不务正业”“走下坡路”的人,能再一次站在山顶上;盼着我们自己生活里那些跨不过去的坎,最后也能像棋盘上的死局一样,被我们慢慢盘活。
11月25号那天,我已经跟老周预定了棋室最靠近屏幕的位置,老周说他已经跟蛋糕店打好招呼,25号一早就去取蛋糕,要是柯洁赢了,就当庆功宴,要是输了,就当给柯洁加油的“鼓励宴”,反正蛋糕肯定要吃,茶也肯定要喝。
其实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这三天的比赛,都会是很多棋迷心里最难忘的记忆:可能是上班摸鱼刷直播的时候,看到柯洁下出一步妙手忍不住拍桌子被领导骂;可能是上学的时候偷偷在课桌下看文字直播,看到赢了的消息偷偷在课本上画个笑脸;可能是跟家里的老人孩子坐在一起,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给他们讲以前柯洁的故事。
我们看的从来都不是棋,是自己心里那点从来不想认输的小火苗啊,11月25号,我们棋室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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