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冬天我去伦敦出差,特意抽了周末去看热刺对阵阿森纳的北伦敦德比,赛前在白鹿巷旁边开了快60年的“白巷酒馆”蹭位置,刚点完炸鱼薯条和苦啤,旁边就坐过来一个穿复古热刺9号球衣的老爷子,球衣领口都磨起球了,背后印的名字是“GREAVES”,老爷子叫汤米,72岁,土生土长的北伦敦人,那天他跟我聊了两个小时的格里夫斯,说“你要是早来两年,说不定能在这碰到他本人,他以前每个月都来坐一会,就喝无糖可乐,跟我们这些老头扯闲篇”,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在足球史料里被称为“英格兰史上最伟大射手”的人,从来不是躺在数据榜里的冰冷符号,他是刻进几代伦敦球迷记忆里的,有温度的“吉米”。
16岁的进球机器: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紧张”二字
现在的球迷提到英超历史射手王,第一反应大概率是阿兰·希勒,但很多人不知道,英格兰顶级联赛历史总进球纪录的保持者,从来都是吉米·格里夫斯:职业生涯一共打进361粒顶级联赛进球,这个纪录已经挂了50多年,至今没有任何人能接近,更夸张的是,他打进第一粒顶级联赛进球的时候,才只有16岁零280天。 1957年格里夫斯代表切尔西完成一线队首秀,对手是热刺,他开场15分钟就攻破了热刺的大门,赛后采访时记者问他“第一次踢成年队紧不紧张”,16岁的格里夫斯歪着头笑:“紧张什么?不就是把球踢进球门吗?我从8岁开始每天都干这件事。”汤米跟我说,他爸当年就是切尔西的季票持有者,那时候的球迷都管格里夫斯叫“奇迹小子”,“他踢球一点都不花哨,没有什么踩单车、牛尾巴,就是跑位准、出脚快,球到他脚下,晃一下就能射门,守门员还没反应过来球就进了,我爸说当时切尔西的球迷去看球,最大的乐趣就是赌格里夫斯今天能进几个”。 1961年格里夫斯转会热刺,处子秀对阵布莱克本就上演帽子戏法,汤米说那场比赛是他爸第一次带他去现场看球,“我当时才12岁,站在看台的最前排,格里夫斯打进第三个球的时候,大家都疯了一样蹦,我脖子上的围巾被挤飞了,帽子也掉了,回家被我妈骂了半小时,但我一点都不委屈,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进球表演”,效力热刺的9年时间里,格里夫斯266次出场打进220球,拿过两次足总杯、一次欧洲优胜者杯,还有4次联赛金靴,当时热刺的球迷编了个顺口溜:“只要吉米在场上,我们就不可能输球。” 我一直觉得,格里夫斯是足球世界里“天赋型选手”的最好模板:他从来不会在训练结束后加练,甚至训练间隙还会偷偷溜去俱乐部旁边的咖啡馆吃甜圈,教练说他他就振振有词:“我每个赛季能进30多个球,练那么多没用的干什么?”很多人说他不够努力,但其实所谓的天赋,就是把一件事刻进了DNA里,对格里夫斯来说,进球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他不需要额外的努力,就能做到别人拼尽全力也达不到的高度,这种天生的射手,几十年才会出一个。
1966年的眼泪:未被镌刻的奖牌和藏了30年的遗憾
格里夫斯的球员生涯里,最大的遗憾永远和1966年的世界杯有关。 那时候他是英格兰国家队的绝对主力前锋,预选赛阶段他一个人打进8球,是英格兰能打进决赛圈的最大功臣,小组赛前两场他都首发出场,打进1球,但是第三场对阵法国的比赛,他被对方后卫铲伤,小腿缝了14针,无奈错过了之后的淘汰赛,当时英格兰的主教练拉姆塞选择了赫斯特顶替他的位置,赫斯特在决赛上演了帽子戏法,帮助英格兰4比2击败西德,拿到了队史唯一一座世界杯冠军。 按照当时国际足联的规则,只有在决赛出场的球员才能拿到冠军奖牌,格里夫斯坐在替补席上,看着队友们捧着奖杯庆祝,他跟着笑了一整场,回到更衣室之后躲在厕所里哭了半个小时,后来他在自传里写:“我当然为队友们开心,但是我也难过,我踢了那么多预选赛,拼了命帮球队进了世界杯,最后却像个外人一样站在旁边,我没有怪过任何人,拉姆塞的选择是对的,赫斯特踢得比我好,只是我自己意难平而已。” 这块迟来的奖牌,格里夫斯等了43年,2009年国际足联补发奖牌给当年所有入选英格兰世界杯大名单的球员,格里夫斯拿到奖牌的时候,没有哭,只是笑着摸了摸奖牌上面的纹路,说“这个奖牌我要送给我老婆艾琳,没有她我早就看不到这一天了”。 我之前在做体育媒体的时候,采访过几个退役的职业球员,他们都跟我说,运动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输了比赛,而是你明明有能力站在场上,却因为伤病只能当观众,你拼了几年甚至十几年,就是为了等那个最高的领奖台,最后却只能看着队友站在上面,那种无力感,外人根本体会不到,格里夫斯从来没有公开抱怨过1966年的遭遇,甚至后来还经常和赫斯特一起出席活动,调侃赫斯特“你那第三个球根本没过线,我上去肯定能进四个”,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遗憾,是他一辈子都解不开的结。
跌入谷底的10年:酒精差点把那个爱笑的射手彻底带走
很多人不知道,格里夫斯退役之后,曾经有过10年的至暗时刻。 31岁那年格里夫斯宣布退役,退役之后他开过体育经纪公司,做过汽车销售,但是都失败了,习惯了在球场上被所有人追捧的他,突然变成了一个没人认识的普通人,巨大的落差让他开始酗酒,最严重的时候,他一天要喝2瓶威士忌,喝到胃出血住院,出院了接着喝,妻子艾琳受不了他这个样子,带着孩子离开了他,他的体重从球员时期的130斤涨到了210斤,连爬楼梯都喘,医生跟他说“你再喝一年,肯定活不到40岁”。 格里夫斯后来在采访里说,他最惨的时候睡过公园的长椅,身上只有3英镑,全部拿去买了廉价的威士忌,“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除了进球什么都不会,现在球也踢不了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最后是他的前妻艾琳,还有几个热刺的老队友,把他硬塞进了戒酒中心,他花了18个月才彻底戒掉酒瘾,之后的几十年里,他再也没有碰过任何含酒精的饮料,连庆功宴上的香槟都只碰一下杯子。 看到格里夫斯这段经历的时候,我特别有感触:我老家有个远房叔叔,以前是省队的短跑运动员,拿过全国锦标赛的铜牌,28岁受伤退役之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开始酗酒,每天喝得醉醺醺的,老婆跟他离了婚,孩子也跟着老婆走了,去年过年我见到他,他头发全白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10岁,我们总是追捧运动员在赛场上的风光,却很少有人关注他们退役之后的生活,他们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体育,退役之后却要从零开始适应普通人的生活,这种落差不是所有人都能扛过去的,格里夫斯是幸运的,他有家人和朋友拉了他一把,但是还有很多没有名气的运动员,退役之后就消失在了人海里,连个响都没有。
把足球还给烟火:他比任何人都懂“足球就是生活本身”
戒酒成功之后的格里夫斯,彻底活成了伦敦球迷的“邻家爷爷”。 他和前苏格兰球员圣克莱尔搭档做了20多年的足球解说节目《足球星期六》,他的解说风格特别接地气,从来不说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就像隔壁老大爷跟你聊球一样,有一次曼联打利物浦,鲁尼单刀空门打飞,格里夫斯在解说席上拍着桌子喊:“这球我奶奶绑着拐杖都能踢进去!鲁尼今天是不是没带射门靴?”后来还有球迷做了个他奶奶踢足球的表情包,火遍了整个英国,还有一次他打赌某场比赛阿森纳不会输,输了就吃自己的假发,结果阿森纳真的输了,他下期节目真的带了个假发道具,当着观众的面啃了两口,把所有人都笑疯了。 他还在北伦敦的社区里开了个免费的少年足球培训班,每个周末都去教小孩踢球,不收一分钱,有时候还自己掏钱给小孩买球衣和球鞋,汤米跟我说,他孙子以前就在格里夫斯的培训班踢球,“吉米从来不教小孩什么复杂的战术,就跟他们说‘踢球就是要开心,能把球踢进球门就好,不用管踢得好不好看’,我孙子现在上高中了,还经常说要当像吉米那样的射手”。 2021年格里夫斯去世,享年81岁,整个北伦敦都为他降了半旗,北伦敦德比赛前的默哀仪式上,不管是热刺的球迷还是阿森纳的球迷,都站起来给他鼓掌,阿森纳的官方账号还发了悼文,说“格里夫斯是整个英格兰的财富,他值得所有球迷的尊重”。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足球太商业化了,动不动就是亿元转会费、千万年薪,球迷讨论的都是球员的身价、球队的流量,好像足球已经变成了一门生意,但是格里夫斯的故事告诉我们,足球本来的样子就应该是接地气的:它是16岁少年第一次站在职业赛场上的笑脸,是没拿到奖牌的遗憾,是跌入谷底之后重新站起来的勇气,是每个周末在社区球场上滚动的皮球,是酒吧里一群老头扯闲篇的话题。 格里夫斯不是完美的神,他有天赋,也有缺点,有高光时刻,也有不堪的过去,但是他最珍贵的地方,就是从来没有把自己当“球星”,他始终觉得自己就是个喜欢踢球的普通人,他把一辈子的悲欢都揉进了伦敦的烟火里,他的故事,就是足球最动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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