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维拉对诺丁汉这场球的缘分,说起来还有点乌龙,去年11月我被公司派去伯明翰做体育产业调研,住的是Airbnb上找的老房子,房东吉米是个留着白胡子的72岁老头,第一天见面就指着客厅墙上挂的维拉1982年欧冠夺冠的复制品球衣跟我炫耀,说“小伙子,你要是能陪我去看周末对诺丁汉的球,我给你免3天房租”,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毕竟那时候我对英超的认知还停留在Big6,只知道这俩队都是中游球队,没什么顶流球星,直到我坐在维拉公园的看台上,被旁边激动的老头拍得后背疼了三天,才知道我捡了多大的便宜。
10镑的炸鱼薯条赌注,我夹在祖孙俩中间看了90分钟
比赛当天伯明翰刮着带着潮气的冷风,我裹着吉米借我的厚围巾跟着他往球场走,路上碰到好多穿着维拉酒红色球衣的球迷,有人老远就跟吉米打招呼,喊他“老吉米,今天要是输了可别躲在家里哭”,吉米就挥着手里的季票喊“你们家小子今天穿森林球衣来,小心我把他的棒棒糖抢了”。 我才知道那天吉米的孙子汤姆也会来,19岁的小伙子在诺丁汉上大学,被同学带成了诺丁汉森林的死忠,祖孙俩赛前就打了赌:谁赢了对方就掏10镑买街角那家老店里的炸鱼薯条,外加包一周的早餐,走到球场入口我就看到了汤姆,穿了件亮红色的森林球衣,脖子上还挂着个森林的队徽项链,看见吉米就晃了晃手机:“爷爷我买好水了,你要是输了可不许赖账。” 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看这种非豪门的英超对决,和我之前去老特拉福德看曼联比赛的氛围完全不一样:没有远道而来的全球各地球迷举着自拍杆找球星合影,周围坐的全是熟面孔,前座的大叔扭头跟汤姆开玩笑,说你小子敢穿森林球衣来维拉的主队看台,不怕被人扔饮料?汤姆撇撇嘴说“我爷爷掏的票钱,我怕啥,再说我从小就在这看台长大的,你们谁没抱过我”,周围的人都笑成一片。 开场之后的氛围比我想象中热闹得多,维拉球迷会的领唱站在看台最前面举着旗子,唱的都是他们改编了几十年的老调子,唱到跟森林相关的梗的时候,所有人都扭头看汤姆,汤姆也不恼,跟着森林的远征球迷一起喊口号,还对着周围的维拉球迷做鬼脸,上半场27分钟沃特金斯帮维拉打进第一个球的时候,吉米直接跳起来拍我后背,手里的热可可撒了我半袖子,我还没来得及擦,就看到汤姆对着爷爷做了个倒拇指的手势,说“别急,下半场我们肯定扳回来”。 我坐在祖孙俩中间,手里攥着5镑钱买的烤肠,耳边是球迷的喊声、骂声、笑声,风刮过球场顶的声音混着旁边球迷聊天的声音,有人在说上周儿子的足球比赛赢了,有人在说单位裁员的事,有人在吐槽刚买的啤酒太苦——那瞬间我突然觉得,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不是直播镜头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球星,不是评论席里算来算去的积分和身价,是普通人把自己的日常,揉进了90分钟的比赛里。 下半场第63分钟森林果然扳平了比分,汤姆跳起来的时候差点把前面的大叔的帽子碰掉,他掏出手机对着镜头晃,跟同学视频喊“看到没看到没!我们扳平了!”,吉米在旁边撇撇嘴,说“得意什么,最后赢的肯定是我们”,果然第87分钟道格拉斯·路易斯的远射绝杀了比赛,整个维拉公园都炸了,吉米抱着我使劲晃,我后背疼得龇牙咧嘴,扭头看汤姆,他虽然噘着嘴,却也跟着鼓了掌,嘟囔了一句“算你们运气好”。 散场的时候祖孙俩走在我前面,吉米拍了拍汤姆的肩膀,说“走,去买炸鱼薯条,我请,就当奖励你小子没耍赖”,汤姆嘿嘿笑,说“下次去诺丁汉我带你去我们的主场,你输了要请我吃诺丁汉最好的苹果派”,那天的炸鱼薯条有点咸,风刮得脸疼,但是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味道,比我之前在伦敦米其林餐厅吃的牛排还香。
为什么维拉对诺丁汉的对决,从来不是“Big6”那种流量盛宴?
回来之后我查了好多这两支球队的资料,才发现这俩队的渊源真的有意思:都是祖上阔过的“平民豪门”,诺丁汉森林是全世界唯一一个欧冠冠军比顶级联赛冠军多的球队——2次欧冠冠军,1次顶级联赛冠军,维拉也不差,1982年拿过欧冠冠军,后续40年虽然起起落落,甚至降到过英冠,但球迷基础从来没断过。 我之前跟国内的球迷朋友聊起这场球,好多人都问我:这俩队既没有梅西C罗,也争不了冠军,踢个比赛有什么好激动的?甚至有人说,这种中下游球队的对决,连集锦我都懒得看,浪费时间,但我后来在调研笔记里写了这么一段话:英超之所以能成为全世界商业化最成功的联赛,从来不是因为有多少身价过亿的顶流球星,也不是因为Big6每年能赚多少流量,恰恰是因为有维拉、诺丁汉森林这样的球队,他们扎根在城市里,把几代人的生活绑在球队的胜负里,哪怕球队打英冠、打英甲,看台上的人还是那些人,还是会带着爷爷传下来的围巾,带着自己的孙子来看球。 你去看Big6的比赛,看台上有一半是外地来的游客,是全球各地来打卡的球迷,但是你去看维拉对诺丁汉的比赛,看台上坐的全是伯明翰和诺丁汉的本地人:有在工厂干了一辈子的退休工人,有在超市上班的收银员,有刚放学的学生,有带着孩子来的年轻爸爸,他们支持球队不是因为哪个球星长得帅,也不是因为球队能拿冠军,是因为他爸爸小时候就带他来看球,他爷爷小时候就带他爸爸来看球,这是他们家传下来的习惯。 两队的恩怨也从来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恨,就是两个相邻工业城市的“邻里较劲”:伯明翰当年是英国的制造业中心,诺丁汉是纺织业和林业重镇,上世纪工人放假的时候,两边的工人就约着踢比赛,赌几箱啤酒,赢了的人能吹半年牛,这种传统一直延续到现在,我当时问吉米,你讨厌森林球迷吗?吉米摇摇头说“讨厌啥啊,我年轻的时候跟诺丁汉的工友一起踢过球,现在还经常一起喝酒,就是看球的时候互相调侃两句,都是普通人,哪来那么深的仇”。 我特别反感现在网上很多人看球的逻辑:好像只有拿冠军的球队才配被喜欢,只有顶流球星的比赛才值得看,看中游球队的球迷都是“没眼光”,但我觉得,足球从来不是只有顶端的那一小部分才叫足球,那些在英冠拼了好几年才升超的球队,那些周薪只有几万镑的普通球员,那些花了半个月工资买季票的普通球迷,他们才是足球最根本的底色,就像维拉对诺丁汉的比赛,可能全世界只有几十万人关注,但对于这几十万人来说,这场球就是他们那一年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是他们跟家人朋友聚会的由头,是他们释放一周压力的出口,这意义不比欧冠决赛小。
我们为什么总需要“维拉对诺丁汉”这样的比赛?
今年4月我在成都凤凰山看川渝德比,重庆铜梁龙客场挑战成都蓉城,我旁边坐了一对父子,爸爸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老全兴黄色球衣,儿子穿的是重庆铜梁龙的红色球衣,俩人赛前就斗嘴,爸爸说“今天蓉城最少赢两个”,儿子说“要是重庆赢了,你暑假开车送我去重庆看漫展”,最后蓉城2比1赢了,儿子噘着嘴一脸不高兴,爸爸摸了摸他的头说“漫展还是带你去,但是你得陪我去吃三天火锅”,那瞬间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伯明翰的吉米和汤姆,原来这种关于足球的小温情,不分国界,不分联赛,只要你把生活的小期待绑在足球上,它就会给你最软的反馈。 我小时候跟我爸看甲A,那时候我爸是四川全兴的死忠,每次看比赛都跟我打赌,说全兴赢了就给我买冰棒,输了就给我买四驱车,有一场全兴对青岛海牛,最后全兴0比1输了,我爸虽然一脸郁闷,但还是带着我去商场买了我盼了好久的四驱车,那天的橘子冰棒有多甜,我到现在都记得,后来我长大了,看过世界杯决赛,看过欧冠决赛,看过好多明星云集的焦点战,但那些比赛的细节我慢慢都忘了,唯独记得跟我爸看的那场没什么名气的甲A联赛,记得那天的冰棒和四驱车,记得我爸摸我头的时候手掌的温度。 你看,我们之所以喜欢足球,从来不是因为足球本身有多好玩,是因为我们把自己的回忆、自己的感情、自己对生活的小期待,都塞到了那90分钟里,对于吉米来说,维拉对诺丁汉的比赛,是他跟孙子联络感情的由头,是他回忆年轻时候跟工友一起看球的载体;对于汤姆来说,这场球是他大学生活的纪念,是他跟爷爷之间独有的小秘密;对于凤凰山那对父子来说,川渝德比是他们父子之间的小游戏,是他们以后会聊一辈子的回忆。 现在好多人说足球变了,变成了资本的游戏,变成了流量的工具,球星的身价越来越高,门票越来越贵,普通球迷越来越难靠近,但我总觉得,足球从来没有变过,只要你愿意放下对“流量”“冠军”“球星”的执念,去看一场普通的比赛,去跟身边的人打个赌,去为一个普通球员的进球欢呼,你就能找到足球最本来的样子,就像维拉对诺丁汉的比赛,再过100年还会有人看,因为总有人会带着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故事,坐在看台上,赌一份炸鱼薯条,赌一个星期的早餐,赌一份藏在心里的小快乐。 上个月吉米给我发邮件,说汤姆毕业回伯明翰了,现在在当地的修车厂工作,俩人今年又打了赌:如果维拉这个赛季能打进欧冠,祖孙俩就一起去伊斯坦布尔看决赛;如果诺丁汉森林能保级成功,就一起去诺丁汉的林区露营,我给吉米回邮件说,要是到时候我有空,我也去,我请你们吃炸鱼薯条。 你看,足球哪里是22个人抢一个球的游戏啊,它是我们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是我们把平凡日子过出花来的小道具,维拉对诺丁汉的比赛,从来不是什么焦点战,甚至很多英超集锦里只会给30秒的镜头,但对于那些把自己的故事塞进这场球里的人来说,这就是全世界最好的比赛,这就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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