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储物间的最上层，压着一块半旧的枣木棋枰，是外公去世前留给我的，边缘被几十年的摩挲磨得发亮，盘面的楚河汉界刻痕里卡着洗不掉的墨渍，右下角还有个浅坑，是我七岁那年举着棋子砸出来的，当时我闹脾气说外公耍赖悔棋，他没骂我，只摸着棋枰笑：“这木头板子本来就是用来造的，没人用的棋枰，不过是块死木头罢了。”那时候我还不懂，这块长宽不过半米的棋枰,其实是我人生里的第一块赛场。
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棋枰，是普通人的第一堂体育课
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总停留在“跑跳流汗”，觉得棋类是安静的文娱活动，算不得体育，但我始终觉得，棋枰是给所有“动不起来”的普通人准备的，最友好的运动场——不需要很大的场地，不需要多么好的身体素质，只要你守规则、肯动脑,就能在这方寸之间酣畅淋漓地赛一场。
我第一次正式在“赛场”上用这块棋枰，是初中的校运动会，当时学校破天荒地把中国象棋纳入了比赛项目，我抱着凑热闹的心态报了名，拎着外公的棋枰就去了，第二轮就碰到了隔壁班的陈阳，那是我们学校篮球校队的主力后卫，1米8的个子，皮肤晒得黝黑，站在棋枰前晃得我都有点紧张，周围看热闹的同学都在开玩笑：“陈阳你跑两步都比想棋快，别在这浪费时间了。”结果真下起来我才知道，他棋风稳得吓人，中局的时候我侥幸吃了他一个车，整个人都飘了，一门心思往前冲，想三步就把他将死，完全没注意到他悄悄把马跳到了我九宫格边的卧槽位，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老将已经被堵得无路可走。
我当时脸涨得通红，攥着棋子半天不肯放，觉得脸都丢尽了，结果陈阳先伸了手过来，还递了瓶冰可乐：“上次我们打校际篮球赛，领先20分最后被反超，我下场直接蹲在篮球架底下哭，比你现在糗多了，教练跟我说，只要哨没吹、棋没下完，就什么变数都有，你就是太急了。”那天我们俩蹲在走廊边聊了半节课，他说他练罚球的时候，每天要投100个，投不进就加练，最磨的就是性子，下棋其实和练罚球一样，拼的根本不是谁的步子快、力气大，是谁能沉得住气，谁能扛得住优势不飘、劣势不慌。
后来我才知道，国家体育总局早早就把棋类纳入了正式体育竞赛项目，一场两个小时的围棋比赛，选手消耗的精力不亚于打一场半场篮球赛，要扛得住压力、控得住情绪、守得住规则，这本就是体育精神最核心的部分，我们小区楼下的凉亭里，常年摆着一块破塑料棋枰，退休的大爷们每天早上七点半准点坐那开赛，没有裁判，没有奖金，赢了的人顶多赚根烟，输了的人被调侃两句也不生气，有次我问张叔，天天在这坐一上午，有啥意思？他指了指棋枰：“这就是我们老头的运动场啊，爬楼爬不动了，跑步跑不了了，在这动动脑子，比跳广场舞还提神。”
你看，体育从来不是年轻人的专属，也不是只有跑跳才叫运动，这块小小的棋枰，给了所有普通人享受竞技快乐的权利，不管你是8岁还是80岁，不管你是健步如飞还是行动不便，只要坐到棋枰对面,你们就是公平的对手。
棋枰上的胜负，从来都不是只有输赢二字
以前我下棋总铆着劲要赢，输一盘能郁闷好几天，还是张叔给我上了一课，张叔前两年中风，左边的手脚都不利索，刚出院的时候连棋子都拿不住，捏着象棋子抖半天才能放到格子里，那时候他脾气特别差，输了棋就摔棋子，旁边的人都不敢跟他下，结果今年夏天我再去凉亭看他下棋，他跟李大爷下围棋，最后数子差了一目半，他笑着就把棋子推了,一点都不恼。
我私下问他怎么脾气变这么好，他指了指自己的左手：“刚生病的时候我接受不了啊，觉得自己成废人了，下棋输了都觉得是老天爷跟我作对，后来下的多了就想通了，我现在能自己拿着棋子，能坐这跟你们聊半天，脑子不糊涂，手不抖，这不就已经赢了吗？赢不赢李大爷有什么要紧的，我赢了我自己啊。”
那段时间刚好赶上杭州亚运会围棋男子个人决赛，柯洁对阵申真谞，最后半目惜败，我在直播弹幕里看到满屏的“柯洁不行”“又掉链子”，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比赛结束后的采访里，柯洁眼睛红着，但还是笑着说：“这盘棋我中间确实出现了失误，但是我拼到了最后一步，没有放弃，我自己没有遗憾。”你看，太多人把胜负当成了棋枰上唯一的评判标准，却忘了我们常说的体育精神，本来就不是只有“赢”这一个答案。
我去年教我外甥下象棋，这小孩好胜心特别强，输了就坐在地上哭，掀棋盘耍赖，后来我带他去参加市里的少儿象棋比赛，小组赛他连输两盘，坐在休息区抹眼泪，我给他看我手机里存的张叔下棋的视频，跟他说：“你输了两盘，是不是知道了自己上次学的‘马后炮’用的时机不对？是不是知道了不能贸然往前冲？这比你赢十盘都有用。”结果那天他调整了状态，后面三盘全赢，最后拿了季军，下台的时候举着奖牌第一句话不是跟我炫耀，是说：“小姨我今天把马后炮用对了！我最后一盘就是用这个赢的！”
你看，棋枰上的胜负从来都不是只看最后的结果，你在落子的时候学会的三思而后行，你在劣势的时候不肯放弃的坚持，你输了之后坦然认负的坦荡，你赢了之后不骄不躁的沉稳，这些才是比赢更珍贵的东西，我们总说“棋品见人品”，这话一点都没错，坐在棋枰前，你是不是尊重规则，是不是尊重对手，输了会不会找借口，赢了会不会贬低别人，全都藏在你每一步落子里头，这些品质，其实和篮球场上不打脏球、田径场上不抢跑、领奖台上给对手鼓掌的体育精神,从来都是一脉相承的。
走出棋枰的人生，每一步都是落子无悔
我之前做体育编辑的时候，采访过一个业余棋手老周，他年轻的时候开互联网公司，最风光的时候身家近千万，结果后来投资失败，欠了两百多万的债，老婆带着孩子走了，身边的朋友也躲着他，所有人都觉得他这辈子翻不了身了，他在家躺了半个月，最后把自己收藏的几十块棋枰翻出来，每天下午去棋社下棋,一下就是半年。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在我们市开了一家少儿棋类培训机构，墙上挂着他攒了几十年的各种棋枰，有老枣木的，有竹制的，还有他自己用木板刻的，他跟我说，最难的时候，每天晚上失眠，就坐在棋枰前摆古谱，摆范西屏和施襄夏的《当湖十局》，摆吴清源的“世纪名局”，你看那些历史上有名的围棋大师，也会下臭棋，也会输，没有人能一辈子下的全是好棋。“下棋最基本的规矩就是落子无悔，手一松棋子放到棋盘上了，就不能再拿回来了，人生不也是一样吗？我之前创业走错了路，就跟下了一步臭棋一样，总不能把棋盘掀了就不玩了吧？只要还在局里，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现在老周的培训机构已经有五十多个学生了，欠的债也还了快一半，他说他给小孩上第一节课，从来不教怎么飞象怎么走马，先教三个规矩：第一，落子无悔，自己选的路不能后悔；第二，观棋不语，别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第三，输了要握手认负，赢了要谦虚,不能得理不饶人。
我之前总听身边的年轻人抱怨，说现在的人生太难了，选工作怕选错，结婚怕嫁错，走一步恨不得回头看十步，就怕下错了棋，但其实你在棋枰上坐久了就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完美的走法，你选了实地，就可能落后手，你选了外势，就可能有空虚的地方，没有什么选择是绝对对的，也没有什么路是白走的，就像你打一场篮球，不可能每一个球都投进，你跑一次马拉松，不可能全程都不觉得累，你下一盘棋，不可能每一步都走得无懈可击，重要的不是你有没有下错棋，是你下错了之后，能不能调整心态,接着把后面的路走好。
前阵子我把外公留给我的那块枣木棋枰从储物间翻了出来，擦干净放在阳台的小桌上，周末的时候叫上之前初中的同学陈阳来家里下棋，他现在已经是我们市少年篮球队的教练了，棋风还是稳得不行，我下输了就耍赖要悔棋，他笑着按住我的手：“你忘了当年你输了棋脸涨得通红的时候了？落子无悔啊。”阳光落在棋枰的刻痕上，那些小时候趴在棋枰上画小人的日子，初中输掉比赛蹲在走廊喝冰可乐的日子，小区凉亭里看大爷们下棋吵吵嚷嚷的日子,突然就都涌了上来。
你说这棋枰多大啊？长宽才半米，连半平米都不到，可你说它多大啊？它装得下七岁小孩的哭闹，装得下八十岁老人的悠闲，装得下创业失败者的重头再来，装得下所有普通人的热爱、坚持和不服输，我们总在说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拿冠军拿奖牌吗？其实不是啊，是你在棋枰前坐两个小时的专注，是你输了之后重头再来的勇气，是你落子之前三思而后行的稳重，是你刻在骨子里的落子无悔的担当，这些东西，才是这方寸棋枰,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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