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青岛南区的金湖社区乒乓球馆找朋友打球,一进门就听见粗哑的大嗓门压过了球拍击球的声音:“脚别钉在地上!动起来!重心压到膝盖上!”循声看过去,一个穿洗得发白的国家队款红色运动服、腰上别着半旧扩音器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伸手把一个七八岁小男孩外八的脚掰回正位,后脑勺上的白发从运动帽檐底下露出来几根,他就是张希林,这个在山东业余乒坛响当当的名字,真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只会觉得他是隔壁那个爱打球、嗓门大的热心大哥,完全看不出是拿过全国业余锦标赛冠军、带出过7个省队后备苗子的“草根乒乓球教父”。
车间里抡出来的全国冠军
张希林的乒乓球之路,从一开始就和“专业”两个字不沾边,1972年他出生在潍坊农村,小时候家里穷,连5块钱的成品乒乓球拍都买不起,就找父亲钉个木板,上面糊一层硬纸壳,对着家里的土墙打,一打就是一下午,村里没有球台,他就和小伙伴搬两个条凳,上面搭一块木门板,中间摆块砖当球网,放学了能打到天黑看不见球为止。
19岁那年他进了青岛的机械厂当钳工,本来以为这辈子就和扳手、钢板打交道了,结果工厂工会的活动室里摆了两张旧球台,一下子就把他的魂勾走了,每天下班铃一响,他第一个冲去活动室,占住球台就打到晚上九点锁门,夏天没空调,光着膀子打,球衣拧下来能倒出半杯汗,工友都笑他是“球痴”,说他摸球拍的时间比摸扳手的时间还长,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300多,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买了第一块正经的蝴蝶球拍,柄都磨掉漆了还舍不得换。
我问他第一次拿全国冠军是什么感觉,他挠挠头笑,说完全是“赶鸭子上架”,2008年全国业余乒乓球锦标赛在烟台办,厂里的工会给他报了名,本来是想让他去见见世面,他揣着200块钱差旅费,穿着厂里发的工作服就去了,一路打下来懵懵懂懂就进了决赛,对面的对手是前省队退下来的专业选手,比他小10岁,进攻猛得很,前四局张希林1:3落后,第五局打到8:10的时候,他手里的球拍柄都被汗泡滑了,他蹭了蹭工作服上的灰,咬着牙连追4分扳回一局,最后打到第七局10平,对手一个进攻擦边,他扑过去救球,整个人摔在地上,居然把球挡了回去,对手没接住,他就这么拿了全国冠军。
颁奖的时候主持人让他说获奖感言,他拿着话筒憋了半天,说“我回去得给我们车间的工友露两手,这次没白出来”,台下哄堂大笑,后来业内人都喊他“工人冠军”,这个名头比他的全国冠军称号传得还远。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有误区,总觉得这是“吃天赋的饭”“砸钱的运动”,普通人家的孩子碰不起,业余爱好者玩不出名堂,但张希林的前半生其实给了所有热爱体育的普通人一个答案:你不需要从小进体校,不需要有几十万的训练经费,只要你愿意为一件事花笨功夫,愿意把别人刷手机、喝酒应酬的时间都砸在你热爱的事上,你一样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冠军,草根体育的生命力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不在职业联赛的门票里,就在每个普通人下班后的球馆里,在对着墙打球的日夜里,在那些不为人知的、纯粹的热爱里。
拒绝20万年薪的“傻教练”
拿了全国冠军之后,张希林一下子成了香饽饽,当时青岛有个高端商业球馆开20万年薪挖他去当招牌教练,带成人私教课,一节课收680,提成拿一半,算下来一年能挣三四十万,是他当时工资的十倍,周围的人都劝他去,说“打球打了半辈子,不就是为了多挣点钱吗”,结果张希林想了三天,拒绝了。
他转头回了自己住的金湖社区,拿出自己攒的8万块钱,又找亲戚借了5万,在社区的闲置地下室里开了个青少年乒乓球训练班,一开始收费才10块钱一节课,低保户、外来务工家庭的孩子来学球全免费,当时没人理解他,说他“放着大钱不挣,跑去做赔本买卖,脑子坏掉了”。
刚开始开班的时候,没人信他这个“工人教练”,招生招不到,他就搬着球台去社区门口摆点,小孩过来打满半小时就送一根棒棒糖,打一个月的球送一副球拍,慢慢才攒了十几个学员,我问他当时为啥放着高薪不拿,非要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指了指球馆里正在练球的一个小男孩说:“你看那个小孩叫浩浩,他爸妈是收废品的,住在城中村,之前趴在我球馆窗户上看了半个月,不敢进来,我喊他进来打了半小时,他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摸正经的乒乓球拍,我小时候就因为没钱,没机会进专业队,我不想让这些和我小时候一样的小孩,连碰球拍的机会都没有。”
浩浩现在已经12岁了,去年拿了山东省U12组的男单亚军,今年入选了省队的集训名单,他的球拍是张希林送的,上面贴的胶皮都是张希林自己掏钱买的,前阵子浩浩爸妈给张希林送了一筐自己家种的蔬菜,张希林收下了,转头又塞给浩浩2000块钱,让他去买集训用的运动服和球鞋。
张希林的球馆里现在还有三张他自己焊的球台,是刚开班的时候没钱买新的,他找以前工厂的工友要了废弃的钢板,自己当钳工的时候练的手艺没丢,磨台面、焊架子、刷油漆,前后花了一个月做出来的,比买的新球台还平整,现在这三张球台的边上刻了十几个名字,都是他带出来拿过省级以上比赛奖牌的学员,谁拿了奖,他就亲手把名字刻上去,他说等以后他打不动球了,这三张球台就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奖状。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做体育培训的人,张口闭口就是“商业化”“变现”“客单价”,把体育当成一门赚钱的生意,盯着的是家长的钱包,但张希林的“傻”,其实给草根体育留了个后门,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扩大体育人口,要是所有的培训班都收几百块钱一节课,那些普通家庭的孩子、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哪有机会接触到专业的体育训练?张希林这样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他们不赚大钱,不出大名,却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那些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半个世纪的热爱,是最好的全民健身说明书
今年张希林已经51岁了,膝盖上有旧伤,是年轻的时候打球摔的,去年刚做了关节镜手术,医生让他最少休息三个月,结果他出院第三天就拄着拐去了球馆,说“我不去盯着,这些小孩动作练歪了,改都改不过来”,现在他每天还是早上6点到球馆,先自己打一个小时的球,然后带学员训练到晚上9点,一周七天不休息,过年也只放三天假。
去年他牵头搞了“金湖杯”社区乒乓球联赛,没有门槛,不管你是7岁的小孩还是70岁的老人,只要会打球就能报名,报名费全免,前几名的奖品是他自己掏钱买的球拍、食用油和大米,第一届办的时候只有30多个人参赛,今年第三届已经有200多人报名了,周边几个社区的人都过来打,还有专门从烟台、威海赶过来参赛的业余球友。
社区里有个72岁的王大爷,以前有高血压、糖尿病,还有点轻度抑郁,老伴走了之后每天就在家躺着,饭都懒得吃,张希林知道了之后,每天上门喊他去球馆打球,一开始王大爷走两步都喘,打两个球就得歇半小时,现在打一下午都不累,血压血糖都稳了,还主动当起了联赛的裁判,每天穿个裁判服在球馆里转,乐呵呵的,逢人就说“是小张救了我半条命”。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总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全民健身,到底要怎么推广?是拍更多的宣传片,还是建更多的场馆?直到我认识张希林之后才明白,最好的全民健身推广,从来不是喊口号,而是有一个像张希林这样的人在你身边,告诉你打球有意思,打球能交朋友,打球能让身体变好,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奥运冠军、职业选手才能碰的东西,它是每个普通人生活里的光,你下班了可以去打打球,退休了可以去打打球,不高兴了打打球出一身汗,什么烦恼都没了,张希林做的,就是把这束光递到更多人手里。
那天我临走的时候,正好赶上浩浩练反手弧圈球,一个漂亮的拧拉,球擦着边落在张希林的半台,张希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腰上的扩音器还在响:“好球!就这么打!”夕阳从地下室的通风窗照进来,落在他自己焊的那张球台上,上面刻的名字闪着细碎的光。
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底气到底在哪?其实底气不仅在奥运领奖台上,不仅在职业联赛的欢呼声里,也在张希林磨破了柄的球拍上,在他亲手焊的球台上,在每个小孩挥拍的汗水里,在每个普通人拿起球拍的那一刻,张希林的半百人生,没有拿过奥运金牌,没有进过国家队,可他比很多职业选手更懂体育的本质: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荣誉,而是多数人的生活,这才是我们最需要的体育精神,也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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