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马德里自由行,为了躲开市中心游客扎堆的看球酒吧,特意绕到郊区拉巴斯区的一个社区小酒馆,推开门就闻到混合着伊比利亚火腿和冰啤酒的香气,墙上贴满了从90年代到现在的皇马海报,角落的桌子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的卡西利亚斯球衣已经洗得发灰,领口还有个补过的洞,他叫胡安,是个干了40年的修车工,年轻时候曾经进过皇马青训营,和卡西利亚斯做过半年队友,那天我们一边看皇马对阵毕尔巴鄂竞技的联赛,一边聊了整整三个小时,关于那些我们熟悉的西班牙足球巨星,他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你们总觉得他们是站在神坛上的人,其实他们不过是运气好一点的、爱踢球的普通人而已。”
站在金字塔尖的他们,从来不是“天选之子”
很多人提到西班牙足球巨星,第一反应都是“黄金一代天团”:拿过世界杯欧洲杯双冠的卡西、哈维、伊涅斯塔、拉莫斯,现在正值当打之年的佩德里、加维、费兰·托雷斯,仿佛他们生来就带着冠军buff,是被命运选中的天之骄子,但胡安给我讲的卡西的故事,彻底打破了我这个刻板印象。
“我和卡西12岁一起进的青训营,他家条件比我家好不了多少,爸爸是个普通的公务员,妈妈是理发店的收银员,那时候马德里冬天特别冷,我们练守门的要在雪地里扑球,手套磨破了家里都舍不得给买新的,卡西的手套破了三个洞,手指冻得流脓都还在练,教练让他回去休息,他说‘我要是现在休息,以后就只能站在看台看别人踢球了’。”胡安撸起袖子给我看他手腕上的旧伤疤,是当年和卡西抢一个高空球的时候撞的,“我后来就是吃不了苦,练了半年就退了去学修车,卡西咬着牙熬了10年,19岁就成了皇马的主力门将,你们只看到他拿世界杯的时候举着奖杯笑,没人记得他17岁的时候在青训营累到晕在球场上,被教练扛去医务室的样子。”
这样的故事从来不是特例,我之前在巴塞罗那采访过拉玛西亚青训的一个教练,他给我讲过伊涅斯塔的往事:伊涅斯塔12岁的时候被查出患有生长激素缺乏症,每个月的治疗费要1000欧元,他家在小镇上开个小杂货店,根本掏不起这笔钱,是巴萨的青训主管看到他的天赋,主动提出俱乐部承担所有治疗费,前提是他要每天往返20公里来训练,那之后的三年,伊涅斯塔的爸爸每天早上5点就开车送他去训练,晚上10点才能回到家,哪怕是下大雨下大雪,从来没有缺席过一次。“他那时候个子比同龄人矮一头,大家都叫他‘小矮人’,他也不生气,就在场上拼命跑,后来他长到1米7的时候,第一个给我发了短信,说‘教练你看,我长高了,可以踢主力了’。”那个教练说,现在拉玛西亚的荣誉室里还放着伊涅斯塔当年穿的球鞋,鞋钉都磨平了,是他16岁踢青年联赛的时候穿的。
我一直觉得,西班牙从来没有“造星工业”,这些巨星都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就像现在大家都爱的佩德里,16岁的时候还在拉斯帕尔马斯的小俱乐部踢球,每天要骑40分钟的自行车去训练,家里没有钱给他报专门的体能班,他爷爷就在自家后院给他搭了个简易的训练场,用旧轮胎当障碍,用木板当球门,去年他回老家参加活动,还特意去那个后院看了,抱着他爷爷哭,说“没有这个破训练场,就没有现在的我”。
脱下球衣,他们是市井里最常见的“邻居大哥”
我在巴塞罗那的波盖利亚市场遇到布斯克茨的时候,完全没认出来他,那天我正蹲在一个火腿摊前面挑火腿,前面站着个戴鸭舌帽、穿灰色卫衣的男人,手里拎着个皱巴巴的布袋子,正跟摊主砍价:“上次你卖给我的鱿鱼不新鲜,我儿子吃了拉肚子,这次你得给我便宜点。”摊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塞尔吉奥,给你留的最好的红虾,你媳妇要做海鲜饭对吧?算你8折。”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就是拿过世界杯、欧冠、联赛冠军无数的布斯克茨,他付完钱拎着袋子转身就走,旁边的顾客连多看他一眼的都没有,摊主说他几乎每个周末都来买菜,有时候还会抱着小儿子来,遇到球迷要合影也从来不拒绝,签完名还会问人家“要不要我帮你挑点火腿?这家的最好”。
胡安说他去年参加社区的老年足球赛,开球嘉宾就是劳尔。“他连个保安都没带,就戴了个帽子,穿了个普通的运动服,来了之后先跟我们这些老头一一握手,踢了20分钟还进了个球,踢完了就坐在场边的台阶上跟我们一起喝冰啤酒,吃tapas,跟我们聊他小时候在这个球场踢球的事,聊他现在送儿子去青训营的烦恼,一点架子都没有,我们跟他开玩笑说‘你现在都是传奇了,还来跟我们这些老头踢球’,他说‘我本来就是从这个球场走出去的,回来不是很正常吗’。”
这样的事在西班牙太常见了:拉莫斯回塞维利亚老家的时候,会去他舅舅开的小餐馆帮忙端盘子,遇到客人认出他来,他还会主动给人家送一份免费的炸鱿鱼;伊涅斯塔每次回他的老家丰特阿尔维利亚,第一件事就是去小镇上开了几十年的面包店买面包,老板还是他小时候的那个老头,总给他算半价,他每次都偷偷多塞20欧元在收银台里;皮克没退役的时候,经常带着夏奇拉和孩子去家附近的公园踢野球,遇到小朋友要组队,他还主动当守门员,被小朋友踢进了球就故意装作很懊恼的样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始终觉得,这才是西班牙足球最动人的地方:他们从来不会把球星供在神坛上,因为足球本身就是市井生活的一部分,小区的空地上有踢球的孩子,酒吧里有聊球的老头,菜市场里有拎着菜篮子的球星,大家不会因为你是拿过世界杯的巨星就把你当异类,你踢得好大家为你欢呼,你踢得不好大家也会骂你两句,就像骂自己家不争气的儿子一样,那些巨星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什么大人物,他们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知道自己就是从这些市井烟火里走出来的。
90分钟之外,他们的传奇一直在延续
很多人衡量一个球星的价值,总喜欢看他拿了多少个冠军,赚了多少年薪,有多少代言,但在我看来,真正的传奇从来都不止于90分钟的赛场。
胡安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是他8岁的孙子小卡洛斯,去年刚做了髋关节手术,现在已经可以下地踢球了。“我家穷,凑不起手术费,本来以为孩子这辈子都踢不了球了,后来有人告诉我可以申请拉莫斯的基金会,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发了邮件,没想到第三天就收到了回复,说所有的手术费他们都出,还帮我联系了最好的医生,手术做完之后拉莫斯还特意打了视频电话过来,跟小卡洛斯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伯纳乌踢球’。”胡安说的时候眼睛都红了,“你说他们赚那么多钱,完全可以去过自己的舒服日子,但他们没有,他们记得我们这些普通人。”
卡西利亚斯2019年突发心梗之后,就发起了一个叫“心脏1号”的公益项目,给西班牙所有的基层足球俱乐部免费安装自动除颤仪,到现在已经装了1200多台,去年有个14岁的小球员在业余比赛的时候突发心梗,就是用他捐的除颤仪救回来的,那个孩子的爸爸给卡西送了一篮子自己家种的橙子,卡西专门发了推特说“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哈维在卡塔尔踢球的时候,在当地开了3所免费的足球学校,专门收留那些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给他们免费提供球衣、球鞋和教练,现在那些孩子里已经有好几个进了卡塔尔的职业俱乐部,哈维说“我当年被巴萨帮助过,现在我也想帮助更多像我一样爱踢球的孩子”,还有不到20岁的佩德里,去年给自己老家的小学捐了一整个图书馆,还资助了200个贫困家庭孩子的免费午餐,他说“我小时候家里穷,中午经常只能吃面包,我不想让现在的孩子跟我一样”。
我一直很认同一句话:“一个球星的高度,从来不是他站上了多高的领奖台,而是他弯腰帮助了多少普通人。”西班牙的这些巨星,从来不会把“公益”当人设来卖,他们做的这些事,很多都没有媒体报道,都是普通人一传十十传百传出来的,他们知道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足球给的,所以他们愿意把这些能量再还给普通人,让更多人能感受到足球的温度。
我们热爱西班牙足球巨星,到底在热爱什么?
我从2010年南非世界杯开始喜欢西班牙队,那时候我上高二,为了看决赛,我跟宿舍看门的王大爷磨了整整三天,他才允许我在他的值班室里看球,伊涅斯塔加时赛进球的时候,我和王大爷都跳了起来,他还给我开了一罐冰可乐,说“这球值了”,后来我才看到他脱衣庆祝时T恤上写的“达尼·哈尔克永远与我们同在”,哈尔克是他的好朋友,当时因为突发心脏病去世,才26岁,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足球从来不是只有输赢,还有人心里最柔软的部分。
现在很多人说足球变了,变成了流量生意,变成了资本游戏,很多球星出场前呼后拥,人设完美得像假人,赢了就买通稿吹上天,输了就找借口甩锅,但西班牙的这些球星,从来都不一样:2022年世界杯西班牙被摩洛哥淘汰之后,布斯克茨跪在场上,第一个反应是拉住上来安慰他的摩洛哥球员,跟他说“祝贺你们,你们踢得更好”;拉莫斯当年离开皇马的时候,没有指责俱乐部,没有卖惨,只是在发布会上说“我永远是皇马的孩子,只要皇马需要我,我随时回来”;伊涅斯塔离开巴萨的时候,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后,他在场上坐了整整40分钟,跟每一个工作人员握手拥抱,说“谢谢你们这么多年的照顾”。
我们喜欢他们,从来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帅,也不是因为他们拿了多少冠军,而是因为他们身上有最本真的足球的样子:他们会为了赢球拼尽全力,也会输得体面;他们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不会忘了自己的兄弟,走下赛场的时候也不会忘了自己的根;他们不端架子,不立人设,就是一群爱踢球的普通人,把自己的热爱活成了传奇。
那天我和胡安在酒吧待到很晚,皇马赢了比赛,整个酒吧的人都站起来唱皇马的队歌,胡安举着啤酒杯,指着墙上卡西的海报说:“你看,这些人其实就是我们的孩子,他们从我们的社区里走出去,踢得好我们为他们骄傲,踢得不好我们也骂,但不管他们走得有多远,回来还是会坐下来跟我们一起喝啤酒,吃tapas。”
我突然明白,所谓的西班牙足球巨星,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偶像,他们就是连接足球和普通人的纽带:他们用自己的努力告诉那些在社区球场上踢球的孩子,只要你肯拼,你也可以站在世界杯的领奖台上;他们用自己的善意告诉所有人,足球不止有输赢,还有温度;他们用自己的生活告诉我们,不管你站得多高,都别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晚风从酒吧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马德里夏天特有的橙花香气,远处的伯纳乌球场亮着灯,我看着酒吧里笑着闹着的人们,突然觉得,这就是足球最好的样子,这也是我们热爱它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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