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跑了10年体育口的作者,我见过奥运赛场上国旗升起的高光时刻,也见过职业运动员带伤上阵的热血瞬间,但最让我触动的体育故事,永远发生在普通人的生活里,阿梅就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个。
第一次见她,蹲在体育场边给大刘递水,自己走一圈操场都喘
阿梅是我发小小刘的妻子,我们第一次见面是2019年夏天,那时候我在做本地业余足球联赛的专题报道,小刘是赛区出名的前锋,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个穿碎花裙、扎着低马尾的女人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刚满1岁的儿子,手里举着冰矿泉水往小刘手里塞,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后背的裙子都湿了一大片。 那就是阿梅,那时候她刚生完孩子半年,体重涨到142斤,整个人看起来圆滚滚的,跟场上跑起来带风的小刘站在一起,反差特别大,我跟她打招呼,她扶着台阶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刚才蹲久了有点晕,我从门口走到这半圈路,喘了三分钟,真是羡慕你们这些爱运动的人。” 那天闲聊的时候她跟我说,上学的时候800米测试她从来没及格过,每次跑半圈就蹲在路边吐,体育老师都拿她没办法,生完孩子之后体质更差,爬个三楼要歇两次,稍微提重点的东西腰就疼,“我这辈子估计和运动是没缘分了,能把我家这爷俩照顾好就行。” 那时候我还跟她开玩笑,说运动的门槛没那么高,慢慢来就行,她头摇得像拨浪鼓,说自己没那个毅力,现在回头看,人永远不要给自己的人生设限,你永远不知道生活抛过来的哪件事,会突然推你一把,打开一扇你从未想过的门。
小刘摔断腿的那年,她靠跑步扛过了最难的日子
2020年年初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小刘主动报名去社区做志愿者,雪天路滑摔了一跤,左腿腓骨骨折,要卧床三个月,那时候两边老人都在外地封着回不来,家里一个卧床的病人,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娃,所有的压力都压到了阿梅一个人身上。 她那段时间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给小刘做早饭、擦身,再给娃冲奶、换尿布,收拾完家务就到了八点,要盯着社区的团购群抢菜,下午还要给小刘做康复按摩,哄完娃睡觉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有天凌晨两点她给我发消息,说自己坐在客厅里哭,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感觉快撑不下去了。 后来是小刘的康复医生提醒她:“你别天天围着家里转,每天抽个十几二十分钟下楼走两步,释放释放压力,不然你垮了,这一家老小怎么办?” 她真的听进去了,每天趁娃上午睡回笼觉的功夫,换双旧运动鞋就下楼,一开始只能慢走,走10分钟就喘得不行要找地方坐,走了半个月,她试着跑了两步,居然没立刻停下来,就这么一步一步挪,居然跑完了1公里。 我那时候给小刘送康复护具,在小区楼下碰到她,扎着高马尾,脸上的汗顺着发梢往下滴,举着手机给我看运动APP的记录,眼睛亮得像星星:“你看!我居然跑完了1公里!我以前连800米都跑不完啊!”那时候她已经瘦了12斤,整个人的状态比去年在体育场见的时候好了太多。 小刘卧床的三个月,阿梅从走10分钟都累,到能稳稳跑完5公里,配速7分半,不快,但是每一步都特别扎实,她跟我说,跑步的时候是她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不用想娃有没有哭,不用想小刘的腿什么时候能好,不用想今天的菜有没有抢到,就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风刮过耳边的声音,所有的烦心事好像都跟着汗一起排出去了,“跑步救了我半条命,真的。” 作为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人把运动的意义说得特别高大上,说什么更快更高更强,但我那天看着阿梅脸上的笑容,突然意识到,体育最朴素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给普通人一个出口,让你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找到一个能完全掌控自己的时刻,获得支撑着走下去的力量。
5人的小群,最后变成了120人的社区女子跑团
2021年春天,阿梅在小区业主群里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宝妈想一起早上跑步的?我每天跑5公里,咱们可以搭个伴。”她本来以为没人响应,没想到当天就有4个人加她,都是平时要带娃没时间去健身房、要么就是怕自己跑不动被笑话的普通女性。 她们的跑团一开始就5个人,约着每天早上5点半出门,在小区旁边的滨江步道跑半个小时,六点半回家刚好能给娃做早饭,送娃上学,群名起得特别随意,叫“早起半小时快乐队”,谁要是哪天起不来,其他人就轮流打电话叫。 跑团慢慢就壮大了,先是小区里的宝妈们加入,后来有退休的阿姨,有刚毕业租住在小区的小姑娘,到2021年年底的时候,群里已经有60多个人,阿梅特意去申请了社区的公共空间,每周三晚上请我帮忙找相熟的健身教练过来给大家上免费的跑步知识课,教大家怎么热身、怎么避免膝盖受伤。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跑团里的张姐,42岁,那时候正逢更年期,失眠特别严重,每天凌晨两点都睁着眼睛睡不着,吃了半年的药都没用,听邻居说阿梅的跑团,抱着试试的心态加入了,跑了三个月,她特意给阿梅送了一篮自家种的草莓,说自己现在沾枕头就能睡,上次去体检,血压都比之前稳了太多,还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去年考研失败,天天在家哭,父母劝了多少次都没用,跟着跑团跑了两个月,状态慢慢调过来了,今年考上了本地的事业编,上个月还去参加了城市马拉松的迷你组,拿到完赛牌的时候抱着阿梅哭了半天。 现在阿梅的跑团已经有120多个人,全是女性,年龄最大的62岁,最小的19岁,她们不追求配速,不攀比跑量,跑得慢的就在后面走,大家说说笑笑,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阿梅跟我说,以前总有人说“女生跑什么步,晒黑了多不好”“你一个宝妈天天往外跑,不管家吗”,但跑团里的姐妹们聚在一起,从来不会聊这些,大家聊今天的配速有没有进步,聊最近发现了什么好吃的,聊孩子上学的趣事,“这里每个人都不是谁的妻子、谁的妈妈、谁的女儿,我们就是我们自己,跑起来的时候,风都是自由的。” 我这些年写过很多全民健身的稿件,有时候会遇到人问,“我们搞群众体育到底有什么用?”每次我都会跟他们讲阿梅和跑团的故事,顶级赛事的高光时刻固然动人,但真正的体育土壤,永远在这些普通人的生活里,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靠着跑步改变了自己的生活,还带着一百多个女性找到了更舒服的生活状态,这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有价值。
她把完赛牌贴满一面墙,说运动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奖
去年我去阿梅家吃饭,一进门就看见餐厅的整面墙都贴满了完赛牌,有本地马拉松迷你组的,有城市登山赛的,还有妇联组织的女子健康跑的,旁边还贴了很多跑团姐妹们的合影,每个人都笑得特别灿烂。 小刘现在成了跑团的专属后勤,每次大家出去参加比赛,他就主动跟着去帮大家看东西、递水,儿子今年上小学了,每天放学之后都跟着阿梅去滨江步道跑两圈,上次学校运动会拿了100米的第三名,回家举着奖状蹦得老高,说“我以后要跟妈妈一样,当跑步冠军”。 也有人说过阿梅“不务正业”,说她天天带着一群女人乱跑,浪费时间,阿梅从来不在意,她上次跟跑团的姐妹们一起组织了公益跑,大家约定每跑1公里就捐1块钱,最后凑了3200多块钱,买了篮球、跳绳、毽子,送到了郊区的留守儿童小学,我跟着过去采访,看着那些小孩拿着新跳绳在操场上蹦得满头是汗,阿梅站在旁边笑,她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跑步还能帮到别人,以前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这辈子也就围着老公孩子转了,现在才知道,我也能做成很多事。”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全民健身”,但不少人对运动的理解都陷入了误区:要么觉得必须要去健身房办卡,必须要练出马甲线、八块块才算运动;要么觉得运动是年轻人的事,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普通人凑什么热闹,但阿梅的故事其实已经给出了最好的答案:运动从来没有门槛,你不需要有多好的装备,不需要有多快的速度,哪怕你每天就走10分钟,只要你动起来,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支撑你生活的力量,这就够了。 作为一个写了10年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人,但阿梅永远是我心里最棒的“运动员”,她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没有拿过什么重量级的奖项,但她用自己的脚步,活成了自己人生的冠军,也照亮了身边一百多个女性的生活,这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触手可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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