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香港扫货本来是冲着旺角波鞋街的限量款球鞋去的，结果路过界限街的旺角运动场时，被围栏上贴的粉红色海报勾住了脚：“三人街头篮球挑战赛，报名费每人39港币，包赛后饮品+1张隔壁明记鱼蛋券，无专业限制，欢迎所有爱好者报名。”
我摸了摸兜里刚换的港币，当场就扫了码报了名——折合人民币35块都不到，哪怕去场边当观众看一下午球都值，没想到这39港币,给我打开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民间体育世界。
39港币的报名费，没有奖金却挤破了头
报名的时候工作人员告诉我，这次比赛总共就64个参赛名额，放出来当天就抢光了，我捡的是最后一个退赛补位的名额，当天到赛场签到的时候我才知道有多夸张：有从元朗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赶过来的学生队，有三个在附近工地干活的建筑工人凑的“工地队”，还有一队周日放假过来打球的菲律宾女佣，队名就叫“Sunday”，甚至还有头发都白了一半的“老年队”,平均年龄超过50岁。
我临时凑的队友更有意思：一个是19岁的浸会大学传媒系学生阿杰，刚放学背着书包就来了，校服都没换；另一个是42岁的强哥，在附近开茶餐厅，早上4点起来烤完蛋挞、备完中午的菜，偷跑出来打球，围裙还塞在背包里露着个角，我问他俩之前打过这个比赛吗，强哥叼着冰柠茶笑：“打了四年了，从来没进过八强，今年凑了你这个内地来的生力军，说不定能冲一冲。”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比赛办了快10年，从来没有现金奖金：冠军就是个塑料镀金奖杯，再加每人5张明记鱼蛋粉的免单券；亚军是3张；四强是2张，八强每人多送一瓶冻柠茶，就这么点“奖品”，每年报名都挤破头，甚至还有人专门从澳门过来参赛，我之前在上海也报名过不少民间三人篮球赛，报名费最少的都是299元一个人，奖金动辄上万，但是参赛的大半都是专门吃野球饭的半职业选手，一米九几的黑人外援一抓一大把，普通爱好者上去基本就是当背景板，打5分钟就被虐下来,连汗都没出透。
但是这个39港币的比赛完全不一样：主办方明确规定，凡是有过职业联赛、CUBA经历的选手都不能报名，所有参赛队都要查身份证和学生证，发现有专业选手报名直接取消资格，我当天打了三场球，碰到的对手有中学老师、有外卖员、有刚上高中的学生，大家水平有高有低，但是没有一个人是奔着奖品来的：有个中学生队伍输了球，一群人围在场边边吃鱼蛋边复盘刚才的失误，比赢了球还开心；强哥打完第一场就崴了脚，坐在场边给我们加油喊得比谁都大声，还说“今天早上蛋挞烤糊了手气不好，正常正常”。
那天打完所有比赛已经是晚上7点多，我们队最终停在了16强，虽然没拿到鱼蛋券，但是主办方给每个人都发了一瓶冰可乐，我握着冰可乐坐在球场的台阶上吹风，旁边是输了球还在互相开玩笑的选手，场边还有卖7港币一杯冻柠茶的阿婆，风里飘着隔壁茶餐厅的菠萝油香味，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多久没打过这么放松的球了？不用怕输了丢面子，不用跟队友甩锅，不用在意动作标不标准，哪怕打不好，也没人笑话你,大家都是来玩的。
那些藏在39港币背后的，是内地业余体育看不到的松弛感
打完球我跟强哥去他的茶餐厅吃饭，我问他这个39港币的报名费够覆盖成本吗？强哥给我算：旺角运动场的场地费，包一天只要8000港币，主办方是几个退休的体育老师凑的民间协会，工作人员都是志愿者，不用付钱；39港币一个人，64支队192个人，报名费总共才7488港币，连场地费都不够，剩下的缺口都是附近的茶餐厅、杂货铺凑的赞助，鱼蛋券是明记老板免费捐的，饮品是旁边超市赞助的，完全不赚钱,就是给大家凑个打球的地方。
我当时特别感慨，因为我之前在广州住的时候，家附近的公共篮球场，一小时要收80块场地费，约上三四个朋友打一下午，人均就要五六十，比看一场电影还贵，要是想参加个正规点的业余比赛，报名费人均两三百都是便宜的，还要交几百块的“纪律保证金”，怕你场上打架闹事，而且现在的业余赛事早就变了味：要么是企业冠名的，参赛的都是自己的员工，打球就是为了给领导拍宣传照，领导在场上你连球都不敢抢，赢了领导还要故意输回去；要么就是专门为了赚爱好者的钱，报名费收得贵，奖品都是赞助商的抵用券,等于花几百块钱买了一堆没用的优惠券。
但是在香港的这个39港币的比赛里，我完全看不到这些功利的东西：那个“Sunday”队的三个菲律宾女佣，每个周日放假都会来旺角球场打球，她们粤语不太好，但是球技特别好，突破快得根本防不住，最后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三个人抱着鱼蛋券蹲在台阶上吃，边吃边笑，场边的同乡举着手机给她们拍照，那开心的样子，比拿了几万块奖金还满足，还有个队伍是三个残疾人，其中一个小伙子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一条腿比另一条细一圈，但是三分特别准，他们队跟我们打的时候，我们故意没有刻意让着他们，最后我们输了2分，下场的时候那个小伙子主动过来跟我握手，说“你们打得很好，谢谢你们认真打”。
我当时就在想，我们天天喊“全民健身”，喊“体育产业升级”，好像体育变成了一种很高端的消费：跑个步要买几千块的碳板鞋，打个球要买限量款球鞋，健个身要花几万块买私教课，仿佛没有这些装备你就不配运动，但是39港币的报名费告诉我，体育本来就不需要那么贵啊：强哥穿的是一双穿了三年的李宁篮球鞋，鞋底都磨平了，照样抢篮板抢得比谁都凶；那个小儿麻痹的小伙子穿的是一双几十块的回力，三分投得比职业选手还准；“Sunday”队的三个姑娘穿的是自己印的T恤，背后写着队名，连品牌标都没有,照样拿了亚军。
体育的本质本来就是快乐啊，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把体育变成了一种攀比、一种消费、一种身份的象征？你穿的鞋不够贵，你跑的配速不够快，你没有健身房的年卡，你就好像不算“热爱运动”？这种被消费主义裹着的体育,早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39港币的启示：好的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说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只有2.48平方米，而且其中大部分场地都在学校、单位里，不对外开放，我家在一个二线城市的市中心，周边3公里以内，只有两个收费的篮球场，周末经常约不到场，一小时120块，打一下午人均就要七八十，普通工薪族根本不敢常去，学校的操场倒是有场地，但是门口都写着“外来人员不得入内”,想进去打球还要找熟人托关系。
但是旺角运动场这个香港最市中心的公共体育场馆，平时对外开放只要5港币一个人，折合人民币4块多，你从早打到晚都没人管，场地坏了随时有工作人员来修，还有免费的直饮水，卫生间里有免费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强哥跟我说，他从十几岁就来这个球场打球，打了快30年，价格从1港币涨到5港币，从来没有贵过，不管你是身家千万的老板，还是工地干活的工人，还是住在附近的学生，只要你想打球，花5块钱就能进来,没有人会看不起你。
我那天在球场还碰到一个70多岁的阿伯，每天都来投半小时篮，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是在这个球场打球，现在老了跑不动了，每天过来投投篮，跟年轻人聊聊天，“5港币买一下午开心，比去棋牌室打牌划算多了”。
我当时就特别有感触，我们现在搞体育，动不动就说要培养世界级的运动员，要办世界级的赛事，要把体育产业做到多少万亿，但是我们好像忘了，体育最根本的是给普通人玩的，如果普通人连一个便宜的打球的地方都找不到，连几十块钱就能参加的业余比赛都没有，那就算我们拿了再多的奥运金牌，就算体育产业规模再大,也跟普通人没关系啊。
39港币真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数字，也就一杯奶茶的钱，但是它立了一个特别好的门槛：既不会低到有人随便报名凑数，又不会高到把真正想打球的普通人挡在门外，我们现在很多地方的民间赛事，要么就是免费的，但是组织得一塌糊涂，场地差、裁判不专业，打一半就打架；要么就是贵的要死，变成了小众有钱人的圈层游戏,普通爱好者根本参与不起。
那天离开香港的时候，我没有买之前看好的那双两千多的限量款球鞋，我把钱省下来，给强哥和阿杰买了两盒内地的点心送过去，强哥跟我说，下次再来香港，提前跟他说，还给我留比赛的名额，39港币报名费,他帮我出。
我坐在回深圳的高铁上，翻着那天拍的照片，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旺角的这个球场：它不需要你有多少钱，不需要你有多专业的技术，不需要你有什么身份，只要你热爱，你花39港币就能站在球场上，跟大家一起玩，一起出汗，一起为了一个进球欢呼,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啊。
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真的不用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不用搞那么多昂贵的网红打卡场馆，不用请那么多明星代言，多建几个普通人打得起的公共球场，多办几个几十块钱就能参加的业余比赛，比什么都强，39港币就能买到的快乐，凭什么要让普通人花几千几万才能获得？这才是我们搞民间体育最该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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