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孙璐璐是在赣东北弋阳县的一个社区羽毛球馆里,32岁的她扎着高马尾,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赞助款运动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正蹲在地上给一个10岁的小男孩系鞋带,男孩手里的球拍比他的人还高半头,拍柄上缠的Hello Kitty胶带是孙璐璐上周从县城两元店淘来的,专门给队里怕疼的小队员准备的,那天馆里的空调坏了,她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到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和旁边墙上贴的“2017年省运会女单亚军孙璐璐”的宣传照比起来,眼前的她黑了、瘦了,眼睛却亮得吓人。
拿过省亚军的她,放弃铁饭碗回了小县城
孙璐璐的前半段人生,是标准的“体育改变命运”剧本。 她出生在弋阳县下面的一个贫困村,爸妈常年在浙江打工,她是跟着奶奶长大的留守娃,12岁那年,县体校的教练去村里选苗子,看到她爬树比男孩跑得快,扔石头能扔几十米远,就问她愿不愿意去练羽毛球,那是她第一次摸到正经的羽毛球拍,之前她和小伙伴玩的“球拍”,都是用竹片绑上旧渔网做的。 进省队的那7年,她每天早上5点起床跑10公里,一天挥拍上万次,手掌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17岁那年拿了省运会女单亚军,所有人都觉得她进国家队是早晚的事,可命运的转折来得毫无预兆:19岁那年打全国青年锦标赛,她起跳杀球落地时踩在了对手的脚背上,外侧韧带三度撕裂,连做两次手术之后,医生明确告诉她: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专业比赛了,只能退役。 省队给她安排了省体育局的后勤岗,朝九晚五,五险一金,是所有亲戚朋友眼里的“铁饭碗”,可办退役手续那天,她刷到老家同乡发的短视频:几个半大的留守娃在乡镇的水泥地上打羽毛球,球拍线断了用透明胶缠着,球打出去滚进泥坑里,几个娃追着跑,满头满脸的灰,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那天她坐在省队的宿舍里哭了一下午,第二天就拎着两个行李箱,不顾爸妈的反对回了弋阳县。 “我当年要是没遇到那个下乡选苗子的教练,现在可能也在哪个工厂里打工呢。”孙璐璐说,“我就想试试,能不能当那个给娃开门的人。”
仓库改的球馆,第一年她亏了八万
刚回县城的孙璐璐,口袋里只有省队发的12万退役安置费。 租不起正经的商业球馆,她找朋友凑了点钱,租下了老粮站废弃的仓库:墙面掉皮,地面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漏雨,她自己买了地坪漆,拉着爸妈和当老师的姑姑,整整刷了三天才把地面抹平;球网是省队老队友捐的淘汰款,球拍是以前的队友们凑的旧拍,她自己买回来手胶一个一个缠好。 一开始招生,她定的学费是一个学期200块钱,包含所有装备,留守娃、低保家庭的孩子直接免费,第一个月只招到了7个孩子,其中5个是免学费的。 让她印象最深的是11岁的浩浩,爸妈在温州鞋厂打工,一年最多回来一次,跟着70多岁的奶奶生活,之前天天泡网吧,奶奶管不住,找到球馆拉着孙璐璐的手说:“姑娘你帮我管管他,我给你打扫球馆洗衣服抵学费都行。”孙璐璐天天去网吧门口堵浩浩,堵了三天,才把人拉到球馆,一开始浩浩坐不住,打十分钟球就想跑,孙璐璐就跟他打赌:赢一个球给一根棒棒糖,赢五个就请他吃县城里最好的汉堡。 半年后,浩浩去上饶市打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拿了丙组亚军,领奖那天他给奶奶打电话,电话那头的老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我娃终于有正事干了”,后来浩浩的爸妈专门从温州赶回来,给孙璐璐送了一面锦旗,还硬塞给她两千块钱,孙璐璐没收,说“浩浩好好打球,比给我多少钱都强”。 第一年年底算账,学费收了不到两万,房租、水电、买装备花了十万,整整亏了八万,爸妈劝她别干了,去城里找个安稳工作,她摇摇头说:“再等等,我还能撑。”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行业的高光都属于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属于动辄百万年薪的职业联赛球员,直到认识孙璐璐我才明白:那些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拿着微薄收入,带着一群普通孩子摸球拍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盘,没有他们,再好的苗子也只能在水泥地上浪费天赋,再多的奥运金牌也撑不起全民健康的底子,我们天天喊“体育强国”,这四个字的根,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而在这些普通人的球场里。
被骂“作秀”6年,127份通知书是最好的答案
孙璐璐的球馆开了6年,争议就没断过。 一开始有人说她是赚留守娃的黑心钱,有人说她是作秀蹭流量想当网红,还有家长跑到球馆门口闹,指着她的鼻子骂:“练羽毛球能当饭吃?我娃考不上大学你负责吗?” 孙璐璐没争辩,她跑到县里的三所小学找校长谈,免费给学校做课后服务的羽毛球老师,还签了保证书:“孩子练半年,要是文化课成绩下降了,我立马走人。” 她给每个孩子都建了专属档案,不仅记训练成绩,还记每一次的文化课考试分数,要是哪门课考差了,直接暂停训练,先补功课,她自己是武汉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的本科毕业生,小学的语数英都能补,有时候孩子作业写到晚上九点,她就坐在旁边陪着,饿了就给孩子泡碗泡面。 10岁的萱萱是2020年来到球馆的,小时候有哮喘,一到冬天就得住院,成绩常年全班倒数,妈妈本来都打算给她办休学了,抱着试试的心态把孩子送了过来,孙璐璐给她制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从最基础的慢跑开始,一点点加量,练了半年,萱萱哮喘发作的次数从一个月两三次降到了半年一次,上课也能坐得住了,去年期末考试,萱萱考了全年级第17名,还拿了江西省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的女单季军,拿到了省体校的录取通知书,通知书送到家那天,萱萱的妈妈拉着孙璐璐的手,哭了半个多小时,说“我以为我娃这辈子就毁了,没想到你给了她一条新路”。 6年时间,孙璐璐带过的孩子有400多个,其中127个孩子拿到了省市体校、专业队的录取通知书,还有3个孩子通过体育单招考上了上海体育学院、武汉体育学院,去年她带的16岁男孩陈阳,还入选了国家青年羽毛球队,之前骂她“作秀”的人,现在见了她都要主动递根烟,不少之前反对孩子练球的家长,现在都主动把娃往球馆送。 我和不少教育从业者聊过,很多人都有个误区:觉得体育和学习是对立的,练体育就会耽误学习,可孙璐璐的学生里,80%的孩子文化课成绩都比练体育之前有提升,运动本身就是最好的专注力训练,那些在球场上练出来的抗挫力、耐力,放到学习上只会事半功倍,我们总在讨论“体教融合”到底该怎么做,其实答案就在孙璐璐这样的基层教练身上:不是让孩子放弃学习去练体育,也不是让体育变成学习之余的边角料,而是让体育成为孩子成长的一部分,既练身体,也练意志,给普通家庭的孩子多一个人生选择。 那些张口就说“练体育没出路”的人,其实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基层体育是什么样的,对于很多大山里的、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体育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贵族兴趣班,而是改变命运的另一条路。
我不是英雄,只是想给娃多一条路走
现在孙璐璐的球馆已经不是当年的破仓库了,县里给她批了新的体育用地,建了四个标准羽毛球场、两个篮球场,之前她带出来的几个学生,大学毕业之后都回了球馆当教练,现在队里有6个教练,200多个固定训练的孩子,她还开了免费的暑期体育研学营,专门收各乡镇的留守娃,包吃包住免费上课,每年暑假都有100多个孩子来参加。 有人问她有没有后悔过当年放弃铁饭碗回县城,她笑着给我看手机里的微信消息,是去年进国青队的陈阳发的:“璐姐,我下周就要去打亚洲青年锦标赛了,等我拿了金牌,给你带奖牌回来,让你也尝尝当世界冠军教练的滋味。” “我当时看完就哭了,比我自己当年拿省亚军还开心。”孙璐璐说,“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就是个普通的基层教练,我小时候是靠体育走出大山的,现在我就想给这些娃多开一扇门:有天赋的,就去试试走专业路线,拿冠军,进国家队;不想当专业运动员的,练个好身体,以后出去打工也能扛得住累,不会动不动就生病,就算啥也不成,至少他们在球馆里打球,就不会去网吧瞎混,不会走歪路。” 现在我们一提体育行业,想到的都是明星球员、天价赛事、人均年卡几千块的高端健身房,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孙璐璐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他们拿着几千块的工资,干着最累的活,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却把一个个普通孩子的体育梦稳稳地托了起来。 体育强国的目标,从来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就能实现的,而是要让每一个普通人,不管是城市里的中产家庭孩子,还是乡村里的留守娃,都有机会摸到专业的球拍,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孙璐璐的故事不是个例,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成千上万的基层教练,在乡村、在社区、在工地,给普通人上着免费的体育课,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值得被看见、被尊重的人。 临走的时候我问孙璐璐,未来有什么打算,她指着球馆里正在跑圈的孩子说:“我就想再干三十年,能多送几个娃走出去,就多送几个,说不定以后这些娃里,真能出个世界冠军呢?” 风从球馆的窗户吹进来,把墙上的锦旗吹得晃了晃,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桃李不言”,我想,这就是对孙璐璐这6年最好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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