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鲁西南的盛夏,我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啃半块沙瓤西瓜,脚边是爷爷磨得发亮的青石板棋盘,对面的张大爷举着“马”悬在半空半天不肯落,被爷爷拿着蒲扇狠狠拍了下手背:“都过河了才想起你那马踩了我的卒?落子无悔,赶紧的!”张大爷急得吹胡子瞪眼,手里的搪瓷缸晃出半杯大麦茶,正好洒在棋盘中间的“楚河汉界”上,周围观战的老头们哄然大笑:“河都涨水了,老张你这马怕是要游过去咯。” 那是我第一次对“象棋”有具象的记忆,我拽着爷爷的衣角问这东西是谁发明的,爷爷擦了擦棋子上的水渍,说老辈人都讲是韩信被吕后关在大牢里时,怕自己的兵法失传,就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九宫格,剪了小纸片当将士,把一生的谋略都塞进了这方小小的棋盘里,楚河汉界就是当年他和项羽打天下的分界线,后来我读了更多史料,知道象棋的起源远比爷爷讲的民间传说更复杂,但我始终觉得,爷爷的版本才是最动人的——因为它从一开始,就带着普通人的温度。
起源的迷雾:从六博戏到象戏,象棋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专利”
关于中国象棋的起源,民间一直有各种版本的传说:有说神农氏尝百草时随手发明的,有说黄帝大战蚩尤时为了推演战阵做的,流传最广的就是韩信造棋的说法,很多地方至今还有“狱中造棋”的民俗故事,但如果翻史料就会发现,象棋的演化其实走了上千年,是无数普通人一点点打磨出来的集体智慧,从来不是某个名人的专属发明。 早在战国时期的《楚辞·招魂》里就有“蓖蔽象棋,有六簿些”的记载,这里说的“六博戏”就是象棋的雏形,当时的棋子只有6枚,玩法更偏向占卜和娱乐,还没有后世的博弈规则,到了北周时期,周武帝宇文邕特别爱推演战阵,就把当时流传的各种棋类玩法整合到一起,写了一卷《象经》规范玩法,这时候的“象戏”已经有了日月星辰、车马将士的区分,和现在的象棋已经有了几分相似,唐代的《玄怪录》里还记载过一个“宝应象棋”的故事,说有个人挖到了一个古墓,里面的陪葬品就是铜制的象棋子,有“王、上将、辎车、天马、卒”,和现在的棋子分类几乎一致。 我去年去河南荥阳出差,特意去了中国象棋博物馆,看到了出土的北宋青釉瓷棋子,上面刻的“砲”还是石字旁,讲解员说北宋时期火器开始普及,老百姓才把“炮”这个棋子加进了棋盘里,也是在北宋时期,大家把楚汉争霸的“鸿沟”放到了棋盘中间,“楚河汉界”的规则正式定型,到了南宋,象棋已经成了“市井贩夫走卒皆好之”的全民娱乐,连女词人李清照都是象棋爱好者,她在《打马图序》里还专门写过自己钻研象棋玩法的经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非要给象棋找一个“唯一的发明者”,好像只有找个名人背书,这个文化才有分量,其实完全没必要,你想啊,战国的老百姓喜欢玩,就加几个棋子,北周的皇帝喜欢推演战阵,就改改规则,北宋的人见了火器厉害,就加个“炮”,河南的老百姓天天听刘项争霸的故事,就把楚河汉界加进去,走了上千年,改了无数次,才变成今天我们玩的象棋,它从根上就是属于普通人的,不是哪个王公贵族赏下来的玩意儿,这才是它最珍贵的地方。
32颗棋子藏着的处世哲学:中国人的棋盘里,装的从来不是输赢
很多人觉得象棋就是个比智商的游戏,拼的是谁的计谋多,谁能算得更远,但我从小看身边人下棋,觉得从来不是这么回事,这32颗棋子,楚河汉界两边各16个,每个棋子的走法都定死了,里面藏的全是中国人刻在骨头里的处世道理。 我爸教我下棋的时候,从来不说什么“博弈论”“策略思维”,就给我讲大白话:“你看这个老将,不能出九宫格,就像家里的老人,守着中堂就是镇住了家,乱跑家就散了;这士只能斜着走,永远不离老将左右,就是家里的儿女晚辈,得守着长辈;象走田不能过河,就是家里的亲戚长辈,帮着料理家事,不用出去打拼;车走直路马踏斜,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和年轻人,一个稳当一个灵活;炮打隔山子,就是说你本事再大,也得有人给你搭架子,没人帮衬你啥也干不成;最不起眼的就是卒子,一步只能走一格,过河了还不能回头,但你别小瞧卒子,拱到九宫格照样能将死老将,就像咱们普通人过日子,没那么多退路,一步步往前拱,总能成事儿。” 那时候我才10岁,听得半懂不懂,直到2021年我创业失败,欠了十几万外债,窝在家里半个月不想出门,我爸啥大道理也没说,每天吃完饭就拉着我下象棋,每次我走卒子想退回来,他都按住我的手说“过河了就不能回,慢慢拱,总能赢”,后来我找了个新媒体的工作,白天上班晚上写稿子,一点点还债,到去年年底终于把钱还完了,现在每次遇到难事儿,我都能想起我爸说的“过河卒子”。 我舅是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退伍兵,退伍后在小区当保安,每天下班都在小区门口摆棋盘,他下棋最舍得用兵,从来不舍得随便丢卒子,去年他当年的老战友来探亲,俩人下了一下午,最后两边都剩没几个子了,我舅就俩过河卒,一步步拱到对方九宫格,把老将死了,俩老头拿着棋子突然就哭了,说当年他们班12个兵,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往前冲的时候没一个人后退,最后活着回来的就他们俩,“这卒子就是我们那些兄弟啊,没一个回头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中国人爱下象棋爱了上千年?我们要的从来不是赢了之后的那根烟、那点面子,是落子的时候想起的那些道理,那些人,现在网上总有人说象棋是“权谋游戏”,里面全是尔虞我诈,我特别不认同,你去看看所有在街头下棋的普通人,哪个是冲着学权谋去的?赢了的最多赚根冰棒,输了的也不往心里去,转头就一起去喝小酒了,象棋里的智慧从来都是教你怎么做人,不是教你怎么害人。
火到海外的“中国棋盘”:老祖宗的玩意儿,从来都不是“老古董”
之前总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爱刷手机、玩剧本杀,没人爱下象棋了,老祖宗的东西要失传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只要你愿意多看看就知道,这方小小的棋盘,现在反倒活得越来越鲜活了。 我刷短视频的时候经常刷到博主“王铁锤”的视频,90后的小姑娘留个短头发,天天蹲在小区大爷堆里下棋,走法又狠又皮,经常把大爷下得挠头,视频动不动就几百万点赞,评论区一堆95后00后留言“原来象棋这么有意思,我周末就回去跟我爷爷学”,我姐家的儿子之前有多动症,上课坐10分钟就要跑,后来学校开了象棋兴趣班,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现在坐那下俩小时棋都不动,上次参加市里的少儿象棋比赛拿了二等奖,现在上课专注力好了太多,学习成绩都跟着上去了。 我之前还在B站上关注过一个德国的UP主叫吴德,他18年的时候来中国留学,被宿管大爷拉着下了一次象棋就迷上了,现在回国了在柏林开了个中国象棋社,收了一百多个洋徒弟,还娶了个中国姑娘,婚礼上的伴手礼就是迷你象棋,还专门摆了个象棋擂台,宾客赢了才能进洞房,特别有意思,他在视频里说:“中国象棋最有魅力的地方就是,每个棋子都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的规则,谁也不能乱来,就像中国的文化,包容又有秩序。”现在国际上已经有了正式的中国象棋世锦赛,有几十个国家参赛,很多外国人下得比中国人还溜。 我始终觉得,传统文化从来不是放在博物馆里落灰的“文物”,也不是非得端着架子的“高雅艺术”,它就是要被人玩的,被人爱的,被人挂在嘴边记在心里的,只要还有老头在村口为了悔棋吵架,还有小朋友在兴趣班里拿着卒子慢慢拱,还有外国小伙子在柏林的街头教朋友下象棋,这东西就永远死不了。
今年过年我回老家,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比以前粗了一圈,树底下还是摆着那个青石板棋盘,张大爷今年82了,头发全白了,还是爱悔棋,现在天天跟我爸下棋,输了就抢我爸的烟抽,我蹲在旁边给他们倒大麦茶,风一吹,盖在棋盘上的旧报纸被吹起来一角,露出下面磨得发白的“楚河汉界”,我好像又看见爷爷坐在那,拿着蒲扇拍张大爷的手,笑着喊“落子无悔啊你个老东西”。 其实哪有什么标准答案的“中国象棋起源”呢?它不是史书里冷冰冰的“起源于战国,定型于北宋”,也不是某个名人的突发奇想,它起源于千年前每一个在街头下棋的普通人的日子里,起源于爷爷给孙子讲的韩信造棋的故事里,起源于我们遇到坎儿的时候想起的那句“过河卒子不回头”里,它早就刻进了我们的DNA里,只要中国人还在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这方棋盘就永远热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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