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杭州的傍晚刚下过小雨,小区野球场的地面还留着几摊水洼,穿荧光色背心的老周把磨得掉皮的斯伯丁往地上一砸,震得水洼溅起几个小泥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打完了!收工!”我靠在篮球架上擦汗,看着他把外套往肩膀上一搭,脖子上挂的老年机晃来晃去,风裹着旁边水果店的西瓜香吹过来,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三个字比我听过的任何夺冠感言都要动人。
作为一个写了五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胜利:奥运冠军咬着金牌的眼泪,CBA夺冠后漫天飞舞的金箔,足球运动员绝杀后滑跪的弧线,可最近几年我越来越觉得,那些属于普通人的、和输赢无关的“打完了”,才藏着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打完了”是比“赢了”更爽的通关暗号
我以前打球是出了名的“胜负狗”,为了一个界外球能跟人争十分钟,输了球回家连饭都吃不下,总觉得赢了才是打球的唯一意义,直到去年夏天认识大刘,我才彻底改了这个毛病。
那时候大刘刚把开了三年的电商公司盘出去,欠了几十万的外债,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租的房子就在球场旁边,每天下午四点准抱着球出现在场边,打满三个小时才走,球场上的小伙子年轻气盛,经常为了一个犯规争得面红耳赤,大刘从来都当和事佬,哪怕被人撞得一个趔趄,球被切掉了也只是笑着摆摆手说“没事没事,继续”,我见过他输了球之后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开一瓶冰的罐装啤酒,泡沫溢出来沾了满手也不擦,就盯着球场发呆,等到最后一个球友走的时候,他会对着空球场喊一句“打完了”,然后把空易拉罐捏扁扔进垃圾桶,晃悠悠地走回家。
今年春天他的新业务慢慢有了起色,老婆孩子也回来了,他还是天天来打球,我问他那段最难的日子是怎么撑过来的,他说:“啥也不想,就每天等着来打球,喊完那句‘打完了’,就觉得今天的难就过去了,明天醒了接着干,反正天塌不下来。”
总喊“打完了”的老周,是个退休的中学物理老师,老伴走了快十年,儿子在加拿大定居,一年最多回来一次,家里就他一个人,他的球已经打了快八年,皮都磨掉了大半,上面写着他儿子的名字,每次打完球喊完“打完了”,他都会掏出老年机给儿子发一条六十秒的语音,絮絮叨叨说今天打了几局,投进了多少个三分,楼下的张阿姨送了他一把青菜,今天晚上做番茄炒蛋,他说自己年纪大了,打不了几年了,每天来跟年轻人凑凑热闹,出一身汗,喊一句“打完了”,回家吃饭都能多吃一碗。
我现在越来越认同一个观点:对不靠打球吃饭的普通人来说,“赢了”带来的爽感只能维持十分钟,可“打完了”带来的松弛,能撑着你度过好几天难熬的日子,你不需要有多好的技术,不需要买多贵的球鞋,只要站在球场上跑一跑跳一跳,把工作的糟心、生活的鸡毛都随着汗排出去,等到散场的时候喊一句“打完了”,就已经赚翻了,那些为了输赢吵架打架的人,其实早就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拿起篮球。
那些“打完了”后的十分钟,藏着我大半的青春
我对“打完了”这三个字的执念,最早来自高中的篮球场,那时候我们学校只有四个水泥地的篮球场,放学铃一响,几百个男生往球场冲,抢不到筐的只能在旁边拍球等,高三的学长们总是占着最靠近教学楼的那个筐,打到六点半值日生锁教学楼门的时候,才会把球一扔,喊一句“打完了”,我们这群高一的小孩就嗷一下冲上去,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当篮筐的界线,哪怕只能打半小时,也开心得不行。
高考前最后一天,我们班五个爱打球的男生逃了最后一节晚自习,偷偷翻围墙去球场打球,打到保安拿着手电筒过来赶我们,我们靠在篮球架上喘气,队长阿凯把校服搭在肩膀上,对着空荡荡的操场喊了一句“打完了啊,咱们以后不管在哪,每年都得回来打一场”,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打球,可上了大学之后大家散在天南海北,阿凯去了当兵,另一个朋友出了国,上次凑齐五个人打球,还是三年前的同学会,那天我们打到球场关门,阿凯又喊了一句“打完了”,我们几个站在球场边,看着对方发福的肚子和越来越高的发际线,突然就红了眼,那哪里是打球啊,那是在捡回我们丢了好多年的青春。
大学的时候我暗恋同系的一个女生,她也爱打球,每次我们班打班赛她都来当啦啦队,结束了会跟着我们一起打半小时养生球,每次打到宿管阿姨吹哨,我都会故意喊一句“打完了”,然后拎着她的书包陪她去校门口买冰粉,她爱吃醪糟味的,每次都要多加两勺糖,风一吹她的马尾扫过我的胳膊,我连我们以后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虽然最后也没表白,但现在每次听到“打完了”三个字,我都能想起那个夏天的冰粉味,甜丝丝的,一点遗憾都没有。
工作之后我换了好几次工作,每次新公司的同事熟起来的最快方式,就是约着去打一场球,每次打完球大家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拿着冰可乐吐槽老板的奇葩要求,吐槽永远做不完的KPI,吐槽甲方千奇百怪的修改意见,骂完了拍拍屁股回家,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地去上班,那些“打完了”之后的十分钟,是我成年之后最珍贵的“情绪垃圾时间”,不用端着成年人的架子,不用考虑人情世故,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比任何心理医生都管用。
别等“打不动了”,才想起你多久没说过“打完了”
前阵子我们球友群里的老张,刚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打对抗了,他最后一次来球场,跟我们打了半小时的投篮游戏,临走的时候站在球场边,攥着他用了五年的篮球,对着我们喊了一句“打完了啊,以后我就来给你们当裁判,给你们买水”,我们一群大老爷们站在旁边,鼻子都酸了,老张今年才32岁,做设计的,以前天天熬夜加班,腰早就不舒服了,还总说没事,等忙完这个项目就天天来打球,结果项目忙完了,球也打不了了。
我堂哥以前是大学校队的主力后卫,1米85的个子,腹肌八块,追他的女生能排半条街,现在他36岁,做互联网产品经理,天天996,肚子已经凸出来一大块,上次见面他说已经快三年没摸过篮球了,上次打球打到一半,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说孩子发烧了,他抱着球就往医院跑,连句“打完了”都没来得及说,他说现在下班要接孩子,回家要辅导作业,周末还要陪老婆逛街,根本抽不出时间打球,“等孩子上初中了就好了,到时候就有时间打球了”,可他自己也知道,等孩子上初中,他的膝盖早就扛不住跑跳了。
去年我阳康之后,将近四个月没敢打球,第一次回到球场的时候,跑了不到十分钟就喘得直咳嗽,投十个球能中一个就不错,最后散场的时候我对着球场喊“打完了”,嗓子都哑了,可是心里特别爽,感觉那个生龙活虎的自己终于回来了,我那时候就想,人这一辈子能痛痛快快打球的时间真的太短了:十几岁的时候要读书,老师家长说打球耽误学习;二十几岁要拼事业,老板说打球不如加班冲业绩;三十几岁要顾家庭,老婆说打球不如在家陪孩子;等你终于退休有时间了,膝盖坏了,腰不行了,跑不动跳不高了,想打都打不了了。
那些你以为挤不出来的一两个小时,不过是少刷半小时短视频,少开一场没用的扯皮会,少跟朋友喝一顿没营养的酒,换来的是你几个小时的放松,还有好几天的好心情,这笔账怎么算都赚,别总等“有空了”再去打球,等你真的有空了,可能早就打不动了。
“打完了”的背后,是体育最朴素的答案
我们总在聊体育的意义,聊奥运冠军领奖台的泪水,聊职业联赛夺冠的狂欢,聊更高更快更强的口号,可我始终觉得,那些宏大的叙事,从来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体育的根,本来就长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是贵州村BA球场上,刚从地里干完活的农民大叔投进三分后的呐喊,是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凑成的啦啦队,是赢了比赛之后扛着一头牛回家的笑脸;是小区楼下的乒乓球桌旁,退休的大爷大妈为了一个球争得面红耳赤,打完了还是手拉着手去买菜;是夜跑的人沿着江边跑过的每一步,是跳刘畊宏操的人跟着音乐跳出来的汗,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而那句“打完了”,就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给自己的热爱最朴素的颁奖词,它不需要掌声,不需要奖杯,只要你自己知道,今天你痛快过了,就够了。
昨天晚上我又去小区球场打球,打到九点半,物业的师傅过来关灯,我把球塞进运动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空无一人的球场又喊了一句“打完了”,风裹着旁边烧烤摊的香味吹过来,我摸了摸口袋里刚买的冰可乐,突然觉得,日子简直不能更美好。
如果你已经很久没摸过球了,很久没痛痛快快出一身汗了,不如这周抽点时间,找几个老朋友,去球场上跑一跑跳一跳,不用在乎输赢,不用在乎技术好不好,打到灯亮起来,走到场边的时候,记得大声喊一句“打完了”,你会发现,那些你以为消失了很久的快乐,其实一直都在球场边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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