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给中国游泳队的幕后功勋列一份名单，郑坤良绝对是很多运动员和观众心里排在前列的名字，这个皮肤黝黑、说话带着点衢州口音的中年男人，大半辈子的人生都和泳池绑在一起：十几岁作为中长距离自由泳运动员泡在水里，退役后当教练一站就是二十多年，他总说自己“就是个池边看训练的普通人，没什么好说的”，但就是这些普通人日复一日的坚守,托举起了中国游泳一个又一个高光时刻。
从运动员到教练：摔过的跤都是给弟子铺路的砖
很多人认识郑坤良，是因为他是汪顺的主管教练，是看着汪顺从青涩小将走到奥运冠军、世锦赛冠军的引路人，但很少有人知道，郑坤良自己的运动员生涯，其实充满了遗憾。 上世纪90年代，郑坤良是国内顶尖的中长距离自由泳选手，那时候训练条件远不如现在，冬天泳池没有恒温系统，水冰得扎骨头，游个50米胳膊就冻得发麻，队里的保温装备不够，他就把旧运动服剪了缝成袖套绑在胳膊上，每次训练前都要绕着操场跑三圈热身，才敢往下跳，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在一次采访里说的往事：1997年全运会赛前一个月，他发烧到38.7度，队医让他休息，他怕掉训练量，咬着牙把退烧药塞在泳帽里，跳下水游1500米，游到最后100米的时候眼前发黑，整个人是凭着惯性摸到终点的，被队友拉上来的时候，泳帽里的退烧药都泡化了。 但就算拼到这个程度，他也没能拿到自己想要的全运会金牌，因为常年大强度训练，他的左肩肩袖撕裂，连抬胳膊都疼，最后只能带着遗憾在26岁的年纪选择退役，刚转教练的时候，身边有人劝他“别那么拼，教练不比运动员，成绩好了是队员有天赋，成绩差了是你没能力，犯不上”，但郑坤良不这么想，他跟身边的人说“我当年踩过的坑、吃过的苦，绝对不能让我的队员再经历一遍”。 我一直觉得，外界对教练这个职业有太多误解，总觉得他们是站在岸边“摘桃子”的人，队员拿了奖就是队员厉害，队员发挥不好就是教练无能，但实际上，那些有过运动员经历的教练，都是把自己摔过的跤揉成了给弟子铺路的砖：郑坤良知道长期大强度游自由泳肩伤会怎么犯，所以给队员制定训练计划的时候，特意把力量训练的占比提高了10%；他知道赛前紧张会导致肠胃痉挛，所以每次大赛前都会提前给队员准备好温的小米粥，不让他们吃凉的东西；他知道运动员成绩下滑的时候最烦听大道理，所以汪顺2019年状态最低谷的时候，他没逼着汪顺加量，反而带着他去自己老家的水库钓了两天鱼，什么都不说，就让他放空。 郑坤良常说“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没实现的梦想，我帮我的队员实现，就不算遗憾”，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金牌教练”，不过是一个淋过雨的人,想给后面的人撑一把伞而已。
池边的“老黄牛”：把队员的事儿刻进脑子里比啥都重要
在国家游泳队，郑坤良有个外号叫“池边老黄牛”，说的是他话不多，但是啥事都记在心里，队员的生活习惯、伤病情况、甚至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最有名的例子就是他带汪顺的这12年：汪顺左肩有旧伤，游自由泳的时候发力不对就会疼，郑坤良每次训练前都会提前半小时到场馆，把汪顺那道的水线特意调松半格，减少水的阻力对肩膀的冲击；汪顺大强度训练完容易咳嗽，郑坤良的包里常年揣着海盐味的润喉糖，训练结束第一时间递过去；2021年东京奥运会之前，汪顺因为长时间闭环训练情绪不好，想吃家乡的宁波年糕，郑坤良特意托家里人寄了十斤真空包装的年糕，每天早上在运动员宿舍的小电饭煲里给汪顺煮一碗，就着榨菜吃，汪顺后来回忆说“那时候就觉得，哪怕为了这碗年糕，我也得拼出个成绩来”。 这样的小事不是特例，他带的17岁小将费立纬第一次参加全运会比1500米自由泳的时候，紧张到两天吃不下饭，郑坤良没跟他讲“要放松”“你可以的”这种大道理，而是掏出了特意从老家衢州寄过来的烤饼，在运动员村的微波炉里热了递给他，陪着他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半小时，跟他讲自己当年第一次参加全国比赛的时候，紧张到抢跳被罚下，下来之后躲在厕所里哭了半小时的糗事，第二天费立纬不仅拿了1500米自由泳的冠军，还打破了全国青年纪录。 我之前跟一个地方队的游泳教练聊天，他说做教练最难得的不是会制定训练计划，而是“把队员当自己孩子疼”，很多教练每天盯着的只有成绩表，只有心率、配速、训练量，但是郑坤良不一样，他会记得每个队员的生日，会在队员跟家里闹矛盾的时候当和事佬，会在队员因为伤病要退役的时候，跑前跑后帮他们联系上学的学校、找工作的门路，他之前有个弟子因为肩伤没办法继续专业训练，想回老家开少儿游泳俱乐部，郑坤良不仅自己掏了五万块钱给他当启动资金，还每年都抽时间过去给俱乐部的小朋友做免费指导，他说“这些孩子就算不拿奥运冠军，能爱上游泳，有个好身体，也是好事”。 我始终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成绩数字，它的内核是人和人之间的连接，那些能走到顶端的运动员，背后一定有个能接住他所有情绪的教练，郑坤良的“牛”，从来不是他带出了多少冠军，而是他让每个跟着他的队员都知道：不管你比成什么样,身后都有个人在池边等着你。
不搞“唯成绩论”：要拿金牌更要会做人
现在很多青训体系都陷入了一种“成绩焦虑”，好像练体育的唯一出路就是拿金牌，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但是郑坤良的执教理念里，从来都不是“成绩第一”，他常跟队员说的一句话是“先学做人，再学游泳，就算你拿了奥运冠军，人品不行，我也不认你这个弟子”。 前两年他队里有个天赋特别好的小队员，14岁就拿到了全国少年组的冠军，难免有点傲气，平时训练的时候看不起那些练得慢的队友，有时候还故意超人家的道搅水，影响别人训练，郑坤良发现之后没骂他，也没罚他加练，而是周末的时候带他去了自己以前练游泳的衢州少体校，让他给那些刚学游泳的7、8岁小朋友当半天助教，小队员一开始还觉得挺得意，但是教了半小时就急得满头汗：有的小朋友怕水不敢下水，有的小朋友怎么教都不会换气，他站在池边喊破了嗓子，小朋友还是游得歪歪扭扭，结束之后郑坤良问他“你现在知道别人赶不上你的时候，心里有多慌了吧？你当年也是这么扑腾过来的，没有谁天生就游得快”，回去之后那个小队员主动给队友道了歉，现在不仅成绩越来越稳定，还成了队里的小队长，平时主动帮队友放松肌肉，给新来的小队员讲动作要领。 郑坤良从来不要求队员必须拿金牌，他总说“你只要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哪怕最后只拿了第八名，你也是我的骄傲”，2023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他带的一个小队员在400米自由泳比赛里因为出发失误只拿了第五名，下来之后姑娘哭得不行，郑坤良第一时间过去抱了抱她，跟她说“没关系，出发失误是我平时练得不够，不怪你，咱们回去好好练，下次再来”，反而反过来安慰队员。 我一直很认同郑坤良的这个理念，体育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出多少冠军，而是培养出坚韧、善良、有责任感的人，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练体育，第一句话就是“我家孩子能不能拿冠军？能不能进国家队？”，但是他们忘了，练体育最先学会的应该是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尊重对手，怎么和团队合作，这些东西比金牌重要一万倍，郑坤良带出来的队员，不管最后有没有走上专业道路，个个都乐观、肯吃苦，走到哪里都受欢迎,这才是他作为教练最大的成功。
年过五十仍在路上：中国游泳的底气是无数个“郑坤良”托起来的
今年52岁的郑坤良，现在还是保持着每天早上6点到训练场，晚上9点才走的习惯，手机24小时开机，队员不管是训练受伤还是心情不好，随时都能找到他，去年冬天他膝盖滑膜炎犯了，疼得走路都一瘸一拐，队医让他在家休息，他拄着拐还是天天站在池边盯训练，队员都劝他回去坐会儿，他说“我坐在办公室里不踏实，站在池边看着你们游，我心里才稳”。 2023年福冈世锦赛，汪顺拿到200米混合泳金牌的时候，镜头扫到池边的郑坤良，他攥着拳头跳得像个孩子，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这枚金牌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团队的，科研人员、康复师、队医，大家一起熬了这么多年，才拿到的”，从来都不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我们平时总把掌声给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却总是忽略他们身后站着的教练：他们是那个每天最早到场馆、最晚走的人，是那个在你发挥不好的时候敢骂你、在你难过的时候第一个过来安慰你的人，是那个把自己的青春和梦想都绑在你身上，陪着你一起赌的人，中国游泳能有现在的成绩，不是靠几个天才运动员横空出世，而是靠无数个像郑坤良这样的教练，在池边熬了一年又一年，把一批又一批的运动员送到领奖台上。 郑坤良常说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但就是这些普通人，用一辈子的热爱，托举起了中国体育的一个又一个高峰，我们在为冠军欢呼的时候，别忘了给这些幕后的“摆渡人”鼓鼓掌，他们的故事，本身就是体育精神最好的注脚，未来的日子里，郑坤良还会站在池边，看着他的队员们一个接一个跳下水，游向更远的地方，而他的名字，也会和那些他带出来的冠军一起,刻在中国游泳的历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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