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赶到闽北顺昌县的公共足球场时,范金华正叼着个磨得发白的金属哨子,叉着腰站在边线外喊:“3号别愣着!补位啊!”盛夏的夕阳把他的皮肤晒得亮红,额头上的汗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印着“顺昌少年队”的字样已经洗得发灰。 这是他守在这个球场的第22年,2001年从省男足退役回到老家时,他身边的队友有的去做生意赚了大钱,有的进了省市足协当干部,只有他,守着这片从煤渣地变成人工草的足球场,带过的孩子超过一千个,其中有几十个进了省队、走了体育专业,更多的孩子后来成了老师、医生、外卖员,可不管从事什么职业,他们提起范教练,都会说一句:“要是当年没遇到他,我可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从退役球员到“全民公敌”,他差点被家长堵在球场骂走
2001年县体委的老领导找到范金华时,他正待业在家找工作,老领导说县里想搞个少年足球兴趣班,问他愿不愿意带,一个月补贴300块钱,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那时候整个顺昌县都没有几块能踢球的场地,唯一的公共体育场是煤渣铺的,一下雨就坑坑洼洼,晴天一跑就是一脸灰,他第一天站在小学门口发传单,发了一下午,只有7个孩子报名,其中5个是家长实在没时间接,扔过来托管的。 开班刚半年,他就成了不少家长眼里的“过街老鼠”,2003年他在网吧逮到了逃学上网的11岁男孩小宇,这孩子爸妈离婚,爸爸在外打工,跟着奶奶过,已经连续一周没去上课,范金华把他拎到球场,塞给他一个半瘪的足球让他踢,没想到小宇踢了一次就迷上了,每天放学都往球场跑,结果过了半个月,小宇的奶奶攥着扫把找到了球场,追着范金华打,说他“不务正业,带坏我孙子,耽误他考大学”,周围围观的家长也跟着议论:“踢球能当饭吃?不好好读书都是瞎胡闹。”那次之后,原本7个孩子的兴趣班只剩了3个。 范金华说那时候他也想过放弃,可过了三天,小宇偷偷跑到他家门口,塞给他半袋自家种的橘子,说:“范教练,我还想踢球,我保证下次考试考及格。”他看着孩子脚上磨破了洞的解放鞋,心一软,又咬着牙坚持了下来,他主动跑到小宇家,跟他奶奶拍胸脯保证:每天训练完都辅导小宇写作业,要是下次考试没及格,他就再也不叫小宇来踢球,那段时间他每天训练完都留小宇在球场的传达室写作业,自己坐在边上改训练计划,小宇不会的题他就自己先翻课本学明白再教,到期末考试,小宇数学考了72分,拿着成绩单跑到范金华家,哭着说“教练我可以踢球了”。 我之前接触过不少商业青训机构的教练,张口闭口都是“苗子质量”“输送率”“比赛成绩”,可范金华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培养什么球星,他跟我说:“那时候哪敢想什么出成绩啊,能让这些没人管的孩子有个地方待,有个正经爱好,别学坏,我就觉得值了。”
被足球改变的人生,从来不止“踢职业”这一种答案
去年顺昌县办了第一届中小学生足球联赛,邀请了刚拿下国家级裁判证书的小宇回来当主裁判,开幕式结束后,小宇特意把自己第一次吹中甲联赛的裁判袖标摘下来,塞到范金华手里,说:“教练,要不是你当年把我从网吧拎出来,我现在可能还在社会上晃荡。” 小宇跟着范金华练了6年球,高中时文化课成绩不够考普通大学,是范金华建议他报考体育院校的裁判专业:“你喜欢足球,又公正,当裁判刚好。”小宇真的考上了,大学四年省吃俭用,一路考到了国家级裁判,现在已经是中甲联赛的常驻边裁,每次回顺昌,第一顿饭肯定是去范金华家吃。 像小宇这样的孩子,范金华带过太多了,2015年他注意到站在球场边踢矿泉水瓶的女孩阿梅,这孩子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哥哥在队里训练,她就每天站在边上看,跑起来比队里的男孩都快,协调性也特别好,范金华问她愿不愿意来练球,她点头点得飞快,可爷爷奶奶死活不同意:“女孩子家家的,跑的一身汗,以后嫁不出去,再说还要花钱,我们家没钱。” 范金华前前后后跑了三趟她家:第一次带了自己女儿穿小的运动服,说训练不用交学费,装备他给;第二次带了阿梅哥哥的训练视频,说踢得好以后能去省里比赛,有奖金;第三次去的时候刚好赶上阿梅奶奶摔了腿,他骑着电动车带着老人跑前跑后挂号、取药,老人家终于松了口:“那你就带她试试吧。”去年阿梅代表南平市参加省青少年女足锦标赛,拿了最佳射手,赛后直接被省女足青年队选中,临走之前,她拎着一塑料袋自己晒的地瓜干到范金华家,塞给他就跑,边跑边喊“教练我进了国家队第一个给你打电话!”范金华说他当时拿着那袋还热乎的地瓜干,站在楼下哭了快十分钟。 去年他还收了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孩子,浩浩的妈妈带着他找了好几个体育兴趣班,都被拒收了,说孩子太特殊,怕出问题,最后找到了范金华,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一开始浩浩根本不跟人交流,拿了球就往自己家球门踢,队友都不愿意跟他一队,范金华就专门给浩浩制定训练计划:每次他能把球传给队友,就给他发个小奖牌,能听指令跑位,就给他买冰淇淋,练了三个多月,有次队内赛,浩浩居然把球传给了禁区里的队友,队友打门得分,浩浩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然后跳起来拍手,浩浩的妈妈在看台上哭得站都站不住,现在浩浩已经能正常跟队友交流了,我上次去采访的时候,他还主动跑过来给我递了一瓶冰矿泉水。 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练体育就是为了拿冠军,就是为了走职业,不然就是浪费时间,可我在范金华的球场上看到的,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它能给叛逆的孩子找一个情绪出口,给内向的孩子搭一个社交的通道,给普通的孩子找一个获得自信的理由,这些孩子可能一辈子都踢不上职业联赛,可他们在球场上学会的怎么面对输球、怎么跟队友配合、怎么咬着牙跑完最后一百米,这些品质,比任何考试分数都有用。
我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足球生意”,偏要守好最笨的这一关
现在范金华的训练营已经有120多个孩子了,可一学期的学费还是只有300块,低保户、困难家庭的孩子全免,每年他还要自己倒贴几万块买装备、带孩子出去比赛,有人劝他涨价,说现在城里的足球训练营一学期最少好几千,你收这么少图什么?还有外地的商业青训机构找他合作,说让他把好苗子挑出来卖给他们,一个苗子给几万块的佣金,被他直接骂走了。 “我当年就是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小时候踢球买不起球鞋,是我的启蒙教练给我买了人生第一双钉鞋,还免费带了我三年,我才能进省队。”范金华说,他太知道普通家庭的孩子想要踢上球有多难了,“现在很多人搞青训,其实就是做生意,挑那些家里条件好的、有点基础的,练个一两年就卖去更高的梯队赚差价,那些条件差的、基础弱的,没人要,可这些孩子里说不定就有下一个球星呢?” 他带孩子,首先看的不是天赋,是态度,只要愿意练,哪怕协调性差、跑得慢,他都收,去年他带的U12队拿了全省青少年足球锦标赛的季军,是顺昌县有史以来的最好成绩,领奖的时候,队里的主力后卫是菜市场卖菜阿姨的儿子,前锋是开摩的师傅的孩子,没有一个是所谓的“精英苗子”,都是他从零基础带了四五年的普通孩子。 我们总在讨论中国足球为什么不行,为什么十几亿人挑不出11个会踢球的,可你看看基层就知道答案了:有多少像范金华这样愿意蹲下来陪孩子从颠球练起的教练?有多少给普通孩子免费开放的足球场?很多地方的足球场要么锁着不让进,要么收费贵得离谱,商业青训班一年学费好几万,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足球从来不是贵族运动,它是最便宜的运动,一个球、一块空地就能玩,可现在的很多青训,把它做成了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生意,这样下去,怎么可能出好苗子?范金华做的事情看起来笨:不收高价、不挑苗子、免费给困难家庭的孩子上课,可这才是青训最该有的样子啊——把门槛降到最低,让每个喜欢踢球的孩子都有机会站在球场上。
草皮软了,灯亮了,我还想再守30年
这两年顺昌县的足球氛围越来越好了,县里拨了钱把原来的煤渣地改成了人工草皮,还装了灯光,晚上也能训练,现在主动把孩子送来踢球的家长越来越多,还有在外打工的家长专门把孩子送回顺昌,说“跟着范教练我们放心,不仅能踢球,还能学做人”。 去年范金华过50岁生日,来了一百多个他之前带过的孩子,有当老师的、有当警察的、有在企业上班的,还有在省队踢球的,大家凑钱给他买了个镶了金的新哨子,可他还是天天挂着那个旧的,说那是当年省队的教练送的,带着有底气。 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多培养几个年轻的基层教练,等他以后跑不动了,还有人能接着带这些孩子踢球。“我不需要我的孩子都成球星,我就希望他们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事,想想当年在球场上咬着牙跑完全场的劲儿,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儿。” 我那天走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球场的灯光亮得晃眼,孩子们踢完球坐在草地上聊天,范金华蹲在边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系鞋带,风把他鬓角的白头发吹起来,远处的看台上,家长们拿着风扇和冰水等着孩子,笑声、喊声、足球撞在门框上的咚咚声混在一起,这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足球场景。 我们总在追着看顶级联赛的球星,羡慕欧洲、南美浓厚的足球氛围,可其实最好的足球,就在这些县城的球场上,在范金华这样的基层教练的哨子里,在每个孩子跑得通红的脸上,这些扎根在泥土里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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