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江原道冬青奥会自由式滑雪男子空中技巧决赛的最后一跳,我盯着直播屏幕攥出了满手汗:17岁的杨顺诚站在三周台起点,对着镜头比了个心,随即冲台、腾空、三周翻腾加两周转体一气呵成,雪板稳稳砸在雪面上的那一刻,解说员的声音都在抖:“118.75分!金牌是中国的!”
镜头切到杨顺诚的脸,他没有跳着大喊,只是摊了摊手笑,雪服帽子上的毛球还跟着晃了晃,那天我在社交平台刷到他赛后的第一条朋友圈,没有拿金牌的豪言壮语,只有一张和奖牌的合照,配文:“终于能吃我妈做的锅包肉了,这边的一点都不正宗。”
这就是杨顺诚,这个从牡丹江雪场里泡大的00后小将,正在用他独有的松弛感和拼劲,刷新着所有人对中国冰雪新生代的认知。
雪场泡大的小孩:摔出来的“空中直觉”
杨顺诚和雪的缘分,几乎是刻在基因里的,他出生在黑龙江牡丹江,家旁边就是个小型民用滑雪场,爸爸是个业余滑雪爱好者,他6岁那年第一次被爸爸带上雪道,穿着大人淘汰下来的二手雪板摔了个狗啃雪,爬起来没哭,反而拽着爸爸的衣服说“再来一次”。
一开始家里只是把滑雪当给他锻炼身体的爱好,直到8岁那年市体校的教练去雪场挑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这个摔了一下午都不喊累的小孩:“胆子大,平衡感好,是练空中技巧的料。”当时爸妈还犹豫,怕练体育太苦,杨顺诚自己先拍了板:“我不怕摔,我想飞起来。”
刚进队的前两年,是杨顺诚摔得最狠的日子,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要先练蹦床、再练水池跳台,最后才能上雪,他刚练蹦床的时候,每天跳得脚踝肿得像馒头,晚上睡觉要把脚垫在两个枕头上面才能睡着,第一次上10米跳台的时候,他站在边上腿都软,最后是教练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落水的那一刻他呛了好几口水,爬上来第一句话是“教练我刚才翻了几周?”
我之前在一次采访里听过杨顺诚妈妈讲过一个细节:2019年冬天她去队里探班,刚好赶上杨顺诚练新动作,一整节课摔了17次,最后一次直接平拍在雪面上,半天没爬起来,她站在围栏外面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结果杨顺诚起来看见她,还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掀起来衣服给她看贴满腰的肌贴,笑着说“你看我现在都不怕疼了,今天摔这么多次,终于知道刚才哪发力错了,下次肯定就成了”,那天晚上妈妈在他宿舍收拾东西,翻出来他床头放的三个厚本子,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11月3日,第二跳转体慢了15度,左手带的力量不够”“12月7日,落地重心太靠前,腰要再收一点”……算下来,从8岁进队到17岁拿冬青奥冠军,这9年里他大大小小的摔,至少有3000次。
很多人说杨顺诚是天赋型选手,说他天生就有“空中直觉”,但我始终觉得,哪有什么天生的神童?所谓的直觉,不过是摔了几千次磨出来的肌肉记忆,所谓的天赋,不过是别人在玩游戏、喝奶茶的年纪,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雪场上,把“摔”这件事,练到了极致,我们总喜欢给年轻运动员套上“天选之子”的滤镜,却忽略了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背后都是数不清的淤青和掉不完的眼泪。
冬青奥夺冠夜:把“玩的心态”焊在跳台上
这次冬青奥夺冠,杨顺诚其实是“带伤上阵”的,赛前一周他发烧到38.5度,队医劝他要不要考虑退赛,他躺在病床上抱着雪板不肯放:“都来都来了,哪怕跳不成,我上去玩一圈也行啊。”
资格赛第一跳他就出了失误,空中转体没到位,落地差点坐雪上,排名直接落到了第8位,下来之后教练都捏了一把汗,正准备给他复盘动作,他先掏出个橘子塞给教练:“没事没事,刚才风拽了我一下,下一跳我把风拽回来。”第二跳他直接拿出了难度4.2的动作,完美落地拿到了资格赛第一,晋级决赛的时候他还在跟志愿者用蹩脚的英语聊天,问人家附近有没有卖炒年糕的。
决赛最后一跳之前,他只领先第二名2.1分,所有人都在为他捏一把汗,他倒是淡定,站在出发点还掏出手机拍了拍远处的雪山,雪板上贴的奥特曼贴纸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那是他从小到大的“幸运符”,小时候每次摔疼了妈妈就给他买奥特曼卡片,说奥特曼会给他力量,现在每次比赛他都要贴个奥特曼在雪板上,跳的时候总觉得有奥特曼陪着。
最后那跳4.525难度的动作落地的那一刻,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站在雪道上愣了两秒,然后对着镜头摊了摊手,那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样子,不知道圈了多少粉,赛后采访有记者问他最后一跳紧不紧张,他挠挠头笑:“紧张啥啊,我当时就想,哪怕摔了也没事,我把我能做的都做了,就不算亏。”
我特别喜欢杨顺诚身上的这股“松弛感”,在我们的传统印象里,运动员好像都应该是“苦大仇深”的,为了金牌拼到遍体鳞伤,拿了奖就要哭着说我这么多年的苦没白吃,但杨顺诚这代年轻运动员不一样,他们练体育首先是因为“喜欢”,是因为真的享受在空中飞的感觉,“玩”不是不认真,反而是把外界的压力全部卸掉,只专注于动作本身,恰恰是这种“哪怕输了也没关系”的心态,才让他们能在大赛里放下包袱,跳出最好的水平,竞技体育本来就不该只有“赢”这一个答案,能享受过程的人,反而更容易拿到想要的结果。
从陪练到主力:接住前辈递来的接力棒
很多人不知道,杨顺诚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是给齐广璞、徐梦桃这些奥运冠军当陪练的。
2022年北京冬奥会之后,国家队招入了一批年轻队员备战米兰冬奥,杨顺诚就是其中之一,刚进队的时候他水平不够,只能给老队员当“试跳员”:老队员要练新动作之前,他先跳个三四次,测风速、测跳台的软硬度、测落点的雪质,给老队员找最佳的起跳时机,有一次齐广璞要练一个难度4.8的新动作,杨顺诚连续跳了8次试落点,最后一次跳完腿都软了,扶着雪杖站在雪道边上喘,齐广璞过来拍他的肩膀,把自己戴了好几年的护腕摘下来递给他:“小子好好练,以后肯定比我强。”
那个护腕杨顺诚现在还戴着,每次训练都不肯摘,他说自己小时候看北京冬奥会,齐广璞拿金牌的时候他在省队的会议室里跳着喊,当时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跟璞哥一起训练,没想到现在不仅能当队友,还能赢他,去年的全国锦标赛上,杨顺诚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赢了齐广璞,拿到冠军之后他第一件事不是去领奖,而是跑到齐广璞面前鞠了个躬,说“璞哥我刚才那个动作还是看你比赛视频学的”,齐广璞笑得特别开心,把自己北京冬奥会领奖服的帽子摘下来扣在他头上:“以后就是你们的天下了。”
杨顺诚总说自己是“被前辈们托起来的小孩”:刚进队的时候怕冷,徐梦桃把自己的加热雪服送给他;第一次出国比赛紧张,贾宗洋给他塞了满满一书包零食;动作做不对的时候,所有老队员都会停下来给他抠细节,没人觉得他是来抢位置的后辈,都把他当自家弟弟疼。
我一直觉得,中国空中技巧队之所以能十几年站在世界之巅,从来不是因为某一个天才的出现,而是因为这种“传帮带”的传承从来没断过,没有什么宏大的口号,就是老队员给小队员递个护腕、教个动作,小队员踩着前辈的脚印往前走,然后慢慢超过去,把接力棒再交到下一辈手里,这种带着温度的传承,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
17岁的未来:他的目标不只是冬奥金牌
现在的杨顺诚,除了是国家队的运动员,还是哈尔滨体育学院的大一新生,训练之余他要上网课,最头疼的就是英语,每次考试之前都要抱着单词本熬夜背,说“以后去国外比赛要自己会说英语,不用翻译也能跟国外选手唠嗑”。
不训练的时候,他喜欢玩滑板,说滑板能练平衡感,有时候训练完了就在雪场旁边的空地上滑,摔得胳膊擦破了也无所谓,说“跟摔雪比起来,这都不算事”,他还喜欢拍短视频,经常把自己摔得东倒西歪的搞笑片段发到网上,有一次他平拍在雪上的视频火了,网友笑他“雪上飞人也有今天”,他还在评论区跟网友互动:“这是飞人落地的特殊仪式。”
他的目标当然是2026年米兰冬奥会的金牌,但他还有很多比拿金牌更有意思的小目标:比如明年要学会冲浪,夏天的时候去海边玩;比如以后要开个免费的滑雪培训班,教老家山里的小孩滑雪,他小时候就是在小雪场里长大的,知道很多喜欢滑雪的小孩买不起装备、请不起教练;去年他把自己冬青奥的一半奖金捐给了老家的小学,买了10套滑雪装备,说“要让更多小孩体验到飞起来的快乐”。
我特别反感现在很多人把杨顺诚叫做“下一个齐广璞”,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的接班人,他就是第一个杨顺诚,他有自己的爱好,有自己的小脾气,有比金牌更广阔的人生目标,他不是为了拿奖才去滑雪的,他是因为真的热爱,才愿意在雪场上摔9年,我们总喜欢给年轻运动员套上“必须拿金牌”的枷锁,好像拿不到金牌他们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但杨顺诚让我们看到,优秀的运动员首先是个鲜活的人,他们的人生价值,从来不是由一块奖牌定义的。
前几天看杨顺诚的训练视频,他在练难度更高的5.0动作,摔了好几次,爬起来还是笑,我突然想起他之前采访里说的一句话:“我才17岁,我还能跳20年,哪怕摔再多也没关系,反正我喜欢。”
你看,中国冰雪的未来,早就稳稳地落在了这些17岁的小孩手里,他们有拼劲,也有松弛感,有拿金牌的野心,也有接地气的烟火气,他们摔过几千次,但从来没想过放弃,他们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他们是靠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出未来的普通人,也是中国体育最值得期待的明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