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上个月在深圳南山月亮湾足球场碰到黎斐的那个下午,深圳的回南天刚过，雨丝飘在脸上黏糊糊的，场边围了十几个接小孩的家长，都举着手机拍场上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足2011款训练服的男人，他蹲在地上给一个六七岁的小孩系鞋带，额前的白头发露出来一大片，我站在那看了三分钟才敢认，这是当年那个在中超赛场上跑不死、17年职业生涯把根扎在深圳队的中场核心黎斐。
那天我们在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俩小时,他手里攥着个半旧的运动水壶，聊起当年的亚冠、欠薪、现在带的小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喜欢把职业球员符号化：要么是金元足球时代赚得盆满钵满的既得利益者，要么是踢不出成绩的“不争气的人”，可黎斐的人生，偏偏跳出了所有刻板标签，活成了中国足球里最特别的一个样本。
19岁踢上中超，他把最黄金的17年都钉在深足的中场
2005年的中超球迷,没人不知道19岁的黎斐有多拼，那年他刚从深圳梯队升上一线队，正赶上深圳健力宝最动荡的日子：主教练迟尚斌下课，全队欠薪3个月，一线队走了一半主力，连亚冠的客场差旅费都是俱乐部临时凑的，当时队里的老大哥李毅还记得，客场打阿尔艾因的前一天晚上，黎斐敲开他的房门，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毅哥，明天我要是能上场，我就把右边路跑穿，你放心往前插就行。”
那场比赛黎斐替补登场踢了47分钟,跑动距离超过12公里，最后腿抽筋被抬下场的时候，全场四万多深圳球迷站起来喊他的名字，连对手的主教练赛后都特意问：“你们那个14号小将是谁？跑起来像不知道累一样。”后来深圳健力宝成了第一支闯进亚冠四强的中超球队，那场比赛的战术板现在还摆在深圳足球博物馆里，黎斐的名字旁边，教练特意标了一行字：“跑动覆盖全场，可用。”
之后的17年,黎斐就成了深足中场的“定海神针”，金元足球最疯狂的那几年，恒大、国安都给他开过两倍以上的年薪，还有俱乐部承诺给他主力位置+夺冠奖金，他全都婉拒了，我问过他当年后悔吗，他笑了笑给我算了笔账：“2016年我二胎刚出生，房贷每个月要还两万二，当时恒大开的年薪够我还20年房贷，说不动心是假的，但我12岁就来深圳梯队了，是深圳的球迷看着我长大的，当时深足刚降到中甲，队里年轻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要是也走了，这个队就真散了。”
那段日子是真难,俱乐部欠薪最长的时候达10个月，队里的年轻小将连吃饭的钱都没有，黎斐把自己之前攒的亚冠奖金拿出来，给几个家在外地的小孩垫伙食费，自己家的房贷断了三个月，还是他老婆把陪嫁的首饰卖了才补上，有次深圳本地的球迷组织去基地看他们，发现黎斐穿的训练服还是三年前的款，膝盖上补了两个补丁，当时就有球迷哭了，回去凑了十万块钱送到基地，黎斐死活不收，最后把钱全买了装备分给了梯队的小孩。
我之前和很多球迷聊起黎斐,有人说他傻，放着高薪和冠军不要，偏要守着深足这个烂摊子，最后落得个欠薪退役的下场，太亏了，但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挺可笑的，我们衡量一个球员的价值，什么时候变成只看他赚了多少钱拿了多少奖了？黎斐守了深足17年，深圳的老球迷提到他，没人不竖大拇指，他2022年宣布退役的时候，几百个球迷自发去俱乐部门口送他，拉着横幅写“黎斐就是深圳足球的魂”，这份认同感，是多少个联赛冠军都换不来的。
没人比他更懂中国足球的冷暖：从亚冠四强的荣光，到讨薪维权的无奈
黎斐说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两个场景,都和深圳球迷有关，一个是2005年亚冠主场绝杀阿赫利的时候，他助攻李毅打进制胜球，赛后跑向球迷区谢场，球衣被球迷扯得稀碎，连球鞋都被人拽走了，他光着脚回的更衣室，兜里塞满了球迷塞的橘子和巧克力，另一个是2021年，他带着三个队友去足协递讨薪材料，在足协门口碰到一个从深圳特意赶过来的老球迷，球迷拎着一袋他最爱吃的盐焗鸡，看到他第一句话就是“斐哥你瘦了”，黎斐说他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时候我才37，头发白了一半，穿的还是四年前的旧外套，他居然还能认出我。”
那次讨薪最后也没拿到全额的钱,俱乐部只给了30%的欠薪，就宣告解散了，黎斐说那段时间他最怕接电话，不是年轻队员问他薪水什么时候发，就是之前的赞助商找他要代言费，还有一次他去接儿子放学，儿子的同学指着他说“你爸爸是不是那个踢输了球的运动员”，儿子回家哭了半天，问他“爸爸你为什么不去当足球明星啊”。
他那天和我说这段话的时候,手里的水壶捏得咔咔响，停顿了半天才说：“我踢了一辈子球，从来没觉得委屈过，唯独那次我儿子问我，我真的有点难受，我们这代球员，赶上了中国足球最好的时候，也赶上了最坏的时候，高光的时候万众瞩目，落魄的时候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很多人觉得我们球员赚得多，可你们没看到，更多的基层球员，踢了十几年球，最后连社保都没有，欠薪都要不回来。”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我们总喜欢盯着几个国家队球员的高薪骂，却忽略了整个行业里90%的普通球员，他们拿着几千块的月薪，踢着没人看的比赛，受伤了没人管，球队解散了就直接失业，黎斐的十几年，其实就是中国足球过去十几年浮沉的一个缩影，高光的时候有多耀眼，低谷的时候就有多沉重，他经历的一切，比任何官方报告都更能说明中国足球的问题出在哪。
退役之后不蹭热度，他扎进草根球场当孩子王：足球本来就该是普通人的快乐
退役之后的黎斐,拒绝了所有让他“吃足球红利”的邀请：有中超俱乐部请他当副总，年薪百万，他说自己不懂运营，去了也是误事；有体育平台请他当解说，一场球给两万，他说自己嘴笨，不会说场面话；还有MCN机构找他拍短视频，说给他打造成“退役球星”IP，保底年入五百万，他直接把人拉黑了。
他自己凑了八十万,在南山租了两块足球场，开了个青训营，收的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一年学费才六千块，碰到家里困难的直接免学费，我去他的青训营看过，有个小孩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工厂打工，喜欢踢球但是交不起学费，黎斐免费带了他三年，去年那个小孩还进了广州城的U14梯队，临走的时候小孩妈妈给他塞了两千块钱红包，他退了回去，说“等孩子踢出来了，你再给我报喜就行”。
除了带青训,他每周三都会组织“草根友谊赛”，邀请在深圳的外卖员、快递员、老师、个体户组队来踢，场地费他全免，输了的队他请喝冰红茶，赢了的队大家AA吃大排档，上个月我还去凑了一次热闹，他自己当前锋，跑了半场就喘得不行，被换下场的时候还和对方的外卖员球员开玩笑：“要是我年轻十岁，肯定过你三个。”那场球最后3比3踢平，一群人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吃烤串，有个外卖员说“我平时跑单跑一天累得要死，每周来踢这一次球，所有烦恼都没了”，黎斐在旁边点头，说“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啊”。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天天喊着要振兴中国足球，到底要怎么振兴？是花几千万请外籍教练，还是砸钱归化球员？直到我看到黎斐在球场上带着一群普通人踢球的样子，我才明白，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中国足球最缺的不是天才，而是足够多的普通人愿意把足球当成生活的一部分，是下班之后能有地方踢两脚球，是普通人家的小孩想踢球不用掏十几万的学费，是大家提到足球的时候，想到的不是输赢和骂战，而是快乐，黎斐现在做的，就是在给中国足球搭最实的塔基，金字塔的塔尖再亮，没有足够宽的塔基，永远都是空中楼阁。
写在最后：我们不需要那么多足球偶像，需要更多像黎斐这样的“足球普通人”
昨天我刷到黎斐的朋友圈,他发了个视频，是他带的青训队在广东省青少年联赛拿了亚军，一群小孩满脸泥，举着奖杯蹦得老高，他配文写“比我当年拿亚冠四强还开心”，下面有个球迷评论“斐哥你要是当年去恒大，现在说不定早就当高管了，何苦在这风吹日晒的”，他回复了一句“当高管哪有带小孩踢球有意思”。
是啊,我们见过太多退役之后赚得盆满钵满的球星，也见过太多靠骂中国足球博流量的前球员，可像黎斐这样，见过了最高光的时刻，也扛过了最暗的低谷，最后还愿意沉到烟火气里，把足球的快乐还给普通人的球员，真的太少了，他的职业生涯没有拿过顶级联赛的冠军，也没有进过国家队，甚至退役的时候连全额的薪水都没拿到，但在我眼里，他比很多拿过奖的球员都要成功，因为他真的一辈子都在做和足球相关的事，一辈子都对得起自己的热爱。
那天我们分别的时候,他还要回去给小孩上晚训，我看着他抱着一摞训练服走进球场的背影，突然想起2005年那个19岁的少年，在亚冠赛场上跑起来带风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头发白了，速度慢了，可眼里对足球的那股热乎劲，一点都没变，中国足球要是多几个这样的人，哪愁好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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