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天我在小区楼下打球，休息时听见旁边几个蹲在石凳上喝冰红茶的大叔聊得热火朝天，话题中心正是刚官宣卸任中国篮协主席的姚明。“你说他这几年干了啥？男篮连奥运会都进不去，还搞什么归化外国人，脸都丢尽了！”穿红色球衣的大叔拍着大腿骂，旁边人跟着附和，说好好一个球星不当，非要趟中国篮球的浑水，最后落得个一身骂名,纯纯自找的。
那天我没好意思插嘴，兜里还揣着上周刚给我7岁的外甥领的小篮球联赛 participation 奖，那是姚明任内推了整整5年的项目，放在10年前，我外甥这个年纪的小孩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打有正规裁判、统一规则的全市比赛，也是那天我突然发现，多数人评价一个体育管理者的任内成绩，永远只会盯着最显眼的那块记分板，却没人低头看看脚下的路,已经比6年前平了多少。
任内最挨骂的两件事，真的全是他的锅？
姚明任内的骂名，大半来自两件事：一是归化李凯尔,二是CBA联赛的新疆退赛风波。
我对归化这件事的记忆特别深，2023年男篮世界杯预选赛打菲律宾那场，我和发小在路边烧烤摊看的直播，最后1分惜败的时候，发小直接把手里的烤串签子扔了，对着屏幕骂：“姚明是不是脑子有病？找个半美国人来打国家队，还是赢不了，丢不丢人！”那天整个烧烤摊全是骂声，“归化就是崇洋媚外”“中国篮球要靠外国人了脸都没了”的说法刷满了直播弹幕，那段时间姚明的社交媒体评论区全是脏话,连他女儿的国籍都被翻出来骂。
可我一直觉得，拿归化这件事骂姚明，根本没骂到点子上，我前几年去日本旅游，刚好赶上他们的B联赛，场上一半球队都有归化球员，甚至还有纯黑人选手代表日本国家队打比赛，人家国内球迷非但没骂，还把归化球员当英雄，竞技体育本来就是拿成绩说话，当时的中国男篮是什么情况？易建联退役，周琦伤伤停停，年轻球员连国际赛场的对抗强度都适应不了，2019年家门口的世界杯已经丢了奥运会入场券，2023年如果再拿不到巴黎奥运会的资格，接下来至少10年男篮都没有顶级国际赛事的曝光度，青训的小孩看不到出路，赞助商也会跑路，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李凯尔本身有八分之一的中国血统，主动愿意归化，人家在NBA是正儿八经的轮换球员，能给年轻球员教教国际比赛的经验，怎么就成了“丢中国人的脸”？
至于新疆退赛事件，当时更是铺天盖地骂姚明“官官相护”“针对新疆”，可很少有人愿意深究背后的核心矛盾：姚明想推的是CBA管办分离、球员自由流动，打破过去地方队把球员当“私有财产”的老规矩，而新疆队和周琦的纠纷，本质上就是旧规则和新规则的碰撞，过去CBA的球员和地方队签了青训合同，基本上一辈子就绑死在这个队了，哪怕球队给的工资低、没机会上场，你也不能随便转会，根本没有职业体育的流动性可言，姚明上任之后想推顶薪续约规则、想给球员转会的自由，动的是整个CBA旧有利益集团的蛋糕，新疆退赛只是矛盾爆发的一个出口而已，就算当时姚明妥协了，后面还是会有别的球队跳出来反对，难道改革的第一步,就应该向既得利益者低头吗？
那些没被看见的改变，早就藏在普通人的篮球生活里
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姚明任内的6年，中国篮球变化最大的根本不是国家队,而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摸得到的日常。
就说我家楼下的社区球场，2017年我刚搬过来的时候，那就是个水泥地，坑坑洼洼的，篮筐歪了半个，连个灯都没有，晚上打球经常摔得膝盖流血，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来，2020年的时候突然有人来翻新，铺了塑胶场地，换了两个新篮筐，还装了太阳能照明灯，旁边甚至加了个休息的长椅和自动贩卖机，后来我问社区的工作人员才知道，这是姚明任内推的“全民健身篮球场地补短板工程”，全国像这样翻新的社区球场，6年里建了快10万块，现在我每天下班回来，球场都挤满了人，有放学的中学生，有下班的上班族，还有跟着教练学球的小朋友，热闹得不行，换在6年前,我根本不敢想自己家楼下能有这么好的打球的地方。
还有我同事家的儿子乐乐，今年7岁，上周刚拿了本市小篮球联赛U8组的季军，捧着奖状回家的时候逢人就炫耀，说自己以后要进国家队打比赛，这个小篮球联赛，就是姚明2018年亲手推起来的项目，专门给6到12岁的小孩设计了小号的篮球、降低了篮筐高度，还制定了适合小孩的比赛规则，要求每个小孩都得上场，不能只让几个打得好的刷分，放在10年前，这个年纪的小孩想打正规比赛，要么就得进体校，要么就得掏大价钱去私人机构的邀请赛，普通家庭的小孩根本没机会接触正规的篮球比赛，现在呢？全国已经有超过100万小孩参加过小篮球的比赛，我上次去看乐乐打比赛，场上的小孩打得有模有样，教练都是篮协培训过的持证教练，连裁判都是正规的国家三级裁判，这种基层的普及,才是一个项目发展的根本。
大家总说姚明任内男篮成绩差，可没人记得他上任之后，女篮拿了2022年世界杯的亚军，追平了历史最好成绩，我当时在公司和同事一起看的决赛，虽然最后输给了美国队，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鼓掌，不少女生都哭了，以前的女篮是什么待遇？WCBA的球员一个月工资只有几千块，比赛连个直播都没有，打国际比赛连像样的热身赛都找不到，姚明上任之后，首先给女篮涨了国家队的奖金，拉来了好几家赞助商，WCBA的比赛现在全部有直播，还给女篮安排了每年去欧洲拉练的机会，甚至专门请了国外的康复团队跟着女篮，这些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还有三人篮球，东京奥运会我们拿了女子组的铜牌，这是中国篮球在奥运会上的第二块奖牌，以前三人篮球根本没人管，连个正规的国内联赛都没有，姚明上任之后专门成立了三人篮球部，建了全国性的联赛，从民间选拔球员，才有了后来的奥运奖牌，这些成绩,难道都不算他任内的功劳吗？
改革从来不是单人闯关，遗憾的根源从来不是某一个人
我去年在一个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做志愿者，碰到一个干了20多年的基层教练，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姚明这几年最难的，不是怎么赢比赛，是怎么说服各个部门给他开绿灯。”他说以前想办个全市的青少年篮球比赛，要找教育局、找体育局、找文旅局，前前后后盖七八个章，没有两三个月根本办不下来，现在篮协有专门的“青少比赛绿色通道”，只要符合安全要求，半个月就能批下来，可就算这样，还是有很多学校不愿意让小孩参加比赛，怕小孩受伤担责任，怕耽误学习成绩，这些事,根本不是姚明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很多人骂姚明任内男篮成绩差，可他们忘了，体育项目的成绩是有滞后性的，现在国家队的这批球员，都是10年甚至15年前的青训体系培养出来的，姚明2017年才上任，他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6年就培养出一批能打国际比赛的球员，他上任之前，中国篮球是什么样？2012年伦敦奥运会全败，2016年里约奥运会全败，国家队还出过“偷笑门”“赌球门”，CBA的裁判黑哨满天飞，球员打个架都没人管，青训体系几乎烂透了，很多地方队的青训教练甚至收红包才给小孩上场机会，姚明这6年，至少把公开透明的规矩立起来了：CBA有了公开的裁判报告，有了VAR回放，黑哨少了太多；选秀制度打通了CUBA和CBA的通道，现在CBA里有将近三分之一的球员都是大学生选秀上来的，以前普通家庭的小孩如果不进体校，根本不可能打上职业联赛，现在只要你球打得好，在大学联赛里打出成绩，就能进CBA,这条路已经通了。
我上次又在小区球场碰到了当初骂姚明的那个红衣服大叔，我们一起打了半场，休息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孙子今年9岁，现在每周都去参加篮协的小篮球训练，上次去打比赛还拿了最有潜力球员奖，“以前我总觉得篮球就是要拿冠军才算好，现在看着我孙子打球开心，我才觉得，咱们普通人能有个地方打球，小孩能有个地方学球，其实比拿什么冠军都重要”，那天风很大，球场旁边的公告栏里贴着明年社区篮球赛的报名通知，阳光落在通知上，我突然觉得，评价一个管理者的任内成绩,真的不能只看眼前的那一场输赢。
姚明卸任的时候说：“我这6年有遗憾，但我问心无愧。”我特别能理解这句话，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也从来不是一个人就能做成的，他任内确实有遗憾，男篮没进奥运会，联赛的改革也没完全推进下去，但他至少敢站出来趟这趟浑水，敢动别人不敢动的蛋糕，敢把钱和精力花在看不见的基层建设上，而不是只想着搞短期成绩给自己贴金，也许再过10年，等现在这批打小篮球的小孩长起来，等我们的青训体系真的成熟了，大家才会想起，2017到2023这6年，那个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大个子,其实早就给中国篮球铺好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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