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在上海杨浦滨江的街头滑板公开赛现场,我挤在人群里喊到嗓子哑的那一刻,我确定,罗逊就是我这几年见过最有“劲儿”的年轻人,那天他要挑战的是尖翻下三层半的不规则台阶,前三次摔得一次比一次重,第三次落地的时候整个人侧摔在水泥地上,护肘都磨出了火星子,我在观众席看着都觉得疼,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了摸滑板有没有断,对着裁判比了个“再来一次”的手势,第四次助跑、起跳、翻板、落地,整套动作稳得像钉在地面上,全场的口哨和欢呼声掀翻了滨江的晚风,他举着滑板绕场跑的时候,脸上的擦伤还在渗血,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像个刚打赢了仗的小将军。
作为国内新生代职业滑手里的代表性人物,罗逊的名字最近两年越来越多出现在大众视野里,有人说他是天纵奇才,19岁就拿了全国锦标赛街式亚军,20岁入选国家队备战巴黎奥运会,可只有真正了解他过往的人才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滑手,不过是一个认准了方向的普通人,摔了几百次、几千次,硬生生把“不务正业”的爱好,活成了自己的人生。
没有“标准答案”的成长:他的第一块滑板是打工三个月换的
罗逊的成长故事,没有任何爽文剧本里的“主角光环”,他出生在四川绵阳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父母都是工厂里的工人,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观念都是“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直到14岁那年在人民公园门口看到几个滑手刷街,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的哒哒声,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了他的心上。
“那时候就觉得他们太酷了,踩着板好像能飞一样,我当天回家就跟我妈说我要滑板,我妈直接拒绝了,说那是‘坏孩子玩的东西’,耽误学习。”去年冬天我在上海采访罗逊的时候,他坐在滑板场边上的台阶上,喝着冰可乐跟我聊起这段往事,眼睛还亮得像发着光,家里不同意给钱,他就自己想办法赚,那年暑假,14岁的罗逊每天早上8点就站在绵阳38度的太阳底下发传单,一天赚80块,中午只敢买5块钱的凉面,喝商场门口免费的矿泉水,晒得整个后背脱了一层皮,他妈看着心疼要给他钱买板,他硬挺着不要:“我自己喜欢的东西,得我自己赚才踏实。”
整整三个月,他攒了680块钱,跑到当地唯一的滑板店,挑了块入门级的双翘板,还额外加了30块,选了张印着蜘蛛侠的砂纸——小时候他总觉得蜘蛛侠是全世界最酷的人,能在高楼大厦之间荡来荡去,现在他踩着自己的滑板,好像也离“飞起来”近了一步。
刚开始练滑板的日子根本没有什么浪漫可言,他第一天滑就摔了个结结实实,膝盖破了一大块,血渗出来粘在校服裤子上,他怕回家被妈妈骂,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等到天黑透,血结痂了才敢进门,跟妈妈说是跑操摔的,那时候他是当地滑板广场的“钉子户”,每天放学书包都不回家放,直接冲到广场滑到晚上10点,冬天绵阳的气温降到零度左右,他滑到手指冻得打不了弯,就找个台阶蹲下来哈两口气,搓搓手接着练,当地的老滑手都对这个小孩印象深刻:“从来没见过这么轴的,一个Ollie(豚跳)练了三个月,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我们都劝他慢慢来,他说不行,练不会就睡不着觉。”
那时候没人觉得这个瘦巴巴的小孩能靠滑板吃饭,包括他自己,他只是觉得踩在板上的那一刻,学校里的考试压力、家里的唠叨、生活里所有的烦心事,都跟着风一起飘走了。“那时候我就想,哪怕我以后成不了职业滑手,我这辈子也离不开滑板了,这东西就像长在我脚上了一样。”
摔出来的职业路:17次骨折换来了一张国家队入场券
罗逊第一次参加全国性比赛是2019年,揣着攒了半年的2000块钱去了广州,住20块钱一晚的青旅八人间,屋里住的全是全国各地来参赛的滑手,板包堆得比人还高,那时候他还没练出什么高难度动作,第一轮就被淘汰了,看着别人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他躲在赛场旁边的消防通道里哭,把滑板往墙上磕,板尾都磕掉了一块,有个参加过国际比赛的老滑手路过,给他递了瓶冰可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哭啥啊,滑板哪有不摔的,多摔几年,你也能站在上面。”
这句话罗逊记了四年,从广州回去之后,他给自己定了训练计划:每天早上6点起床练2000个Ollie,上午练基础动作,下午练道具和台阶,晚上对着滑板视频抠细节,每天训练时间不低于10个小时,那段时间他的脚踝几乎一直是肿的,训练包里永远装着冰袋和云南白药,跳得疼得受不了了,就坐下敷十分钟冰,站起来接着练。
受伤对滑手来说是家常便饭,罗逊身上的骨折旧伤有17处,最严重的一次是2020年练尖翻下5阶,落地的时候重心歪了,左手桡骨直接摔骨折,送到医院打了石膏,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至少休息三个月,他在家待了两个星期就待不住了,偷偷把石膏拆了,戴个护腕就去了滑板场,结果没练半个小时又摔了,二次骨折,他妈妈赶到医院的时候哭着骂他:“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滑板比你的身体还重要?”罗逊当时手上打着石膏,看着他妈掉眼泪,自己也跟着哭,但是哭完了还是说:“妈,我不滑板的话,活着也没啥意思。”
拗不过他的妈妈,最后只能妥协,给他买了全套的专业护具,每次他出门训练,都要在他包里塞好创可贴和云南白药,还要多放两个煮鸡蛋,让他摔饿了吃,就是凭着这股不要命的劲儿,罗逊的水平突飞猛进:2021年拿全国滑板锦标赛街式亚军,2022年入选国家滑板队,2023年拿到巴黎奥运会积分赛参赛资格,当初那个在广场上滑着自己攒钱买的滑板的小孩,真的站在了全世界最高的滑板赛场上。
去年他回绵阳做活动,遇到一个13岁的小男孩,跟他当年一样,趴在滑板店门口看了好久,说喜欢滑板但是爸妈不同意,也没钱买,罗逊当场就给小孩拿了一块全新的入门板,还留了自己的微信,跟他说:“好好练,别耽误学习,有不会的就给我发视频,我教你。”今年年初的时候,那个小孩给罗逊发了个视频,他已经能稳稳地跳Ollie了,背景是绵阳的人民公园,跟罗逊当年练滑板的地方一模一样。“我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特别感慨,就像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自己,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知道,喜欢滑板不是错,你只要愿意坚持,就有机会走得更远。”罗逊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背后藏了多少摔出来的代价。
街头没有“规则”: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
随着滑板入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项运动,也有不少人问过罗逊:“现在滑板成了奥运项目,是不是就不是街头的东西了?你现在成了职业滑手,是不是满脑子都想着拿金牌?”每次遇到这种问题,罗逊都会笑着摇头:“奥运是给了我们一个被更多人看到的机会,但滑板的根永远在街头,拿金牌很重要,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让更多人知道滑板好玩,愿意踩上来试试。”
这也是我最欣赏罗逊的地方:他站过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也从来没有离开过街头,现在他除了国家队的日常训练,每周六都会抽一下午时间,去上海的街头免费教新手玩滑板,不管你是几岁的小孩,还是几十岁的中年人,只要你想学,他都愿意从零教起,他的短视频账号里,一半是自己的训练日常,一半是新手科普,教大家怎么选几十块钱的入门板,怎么摔才能不受伤,从来不会鼓动粉丝买贵的装备,直播的时候有人问他“我30岁了才开始学滑板是不是太晚了”,他说:“滑板没有年龄限制,你80岁踩上板,你也是滑手,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我亲眼见过一件事,今年春天我跟罗逊还有几个滑手在长乐路刷街,傍晚的时候遇到一个外卖小哥,停着电动车在路边看了我们好久,手里还攥着头盔,外卖箱放在车后座上,还亮着接单的灯,罗逊滑过去跟他搭话,小哥不好意思地笑,说他16岁的时候也玩滑板,后来出来打工要养家,就把板卖了,已经10年没碰过了,罗逊听完直接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备用板,是他之前用过的,还九成新,递给他说:“哥,这个给你,我们每周六都在这刷街,你有空就过来玩。”小哥当时懵了,连忙摆手说太贵重了不能要,罗逊直接把板塞到他手里:“滑板就是要给喜欢的人用的,放在我这里也是放着,你拿回去滑,比放在我包里有意义。”
大概过了一个月,我们再去长乐路刷街,真的看到那个小哥了,他穿着外卖服,滑得还有点生疏,但是笑得特别开心,他说他现在每天送完最后一单,都会过来滑半个小时,“踩着板的时候,就觉得一天的累都没了,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
那件事之后我想了很久,我做体育内容做了快十年,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更高更快更强,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拿金牌,是升国旗奏国歌,但是罗逊和这个外卖小哥的故事,让我突然明白,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只有金牌,而是它能给每个普通人带来快乐,带来对抗生活疲惫的力量,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拿奖,只要你踩上滑板的那一刻觉得开心,觉得自己在活着,这就够了。
现在很多人总喜欢给人生定“标准答案”:要读书考公,要进大厂赚大钱,要结婚生子,好像不按照这个路径走就是离经叛道,但是罗逊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从来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你喜欢滑板,你就去滑,你喜欢画画,你就去画,只要你愿意为自己的热爱买单,愿意为了喜欢的东西付出努力,这样的人生就值得被尊重。
前几天我跟罗逊聊天,问他备战奥运压力大不大,他说当然大,但是没想过一定要拿金牌:“我就想把我平时练的动作都稳稳地做出来,让更多坐在电视机前的小孩看到,原来滑板这么好玩,然后他们也能找一块板去试试,说不定下一个比我厉害的滑手,就这么出现了。”
那天我们聊到傍晚,罗逊踩着板刷过上海的梧桐树下,风把他的卫衣帽子吹起来,他张开手迎着风滑,像一只自由的鸟,我突然想起他之前在采访里说过的一句话:“踩在滑板上的时候,我觉得我能追上风。”
其实他哪里是追上了风啊,他自己就是风,是从绵阳街头吹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的执拗和热爱的风,吹过了全国的赛场,吹到了国际的舞台,也吹到了每个喜欢滑板的普通人心里,你看,只要你愿意为了热爱坚持,你也可以把普通的人生,活成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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