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攥着磨起毛的篮球往城西老社区走,远远就看见f66球场的铁丝网外围了一圈人,凑近了才看见是之前常跟我们组队的老周,左脚裹着厚厚的石膏拄着拐,站在场边抻着脖子喊防守,看见我来挥挥手里的脉动:“今天打不了,上周打比赛崴了,来看看你们打,脚痒。”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场地上穿着各色球衣的人跑得起劲,有背着书包刚放学的初中生,有穿着人字拖的外卖小哥,还有头发花白的退休大叔,夕阳把篮筐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飘着旁边小卖部冰汽水的味道,我突然意识到,我跟这个叫f66的球场,已经打了快15年的交道了。
f66不是网红打卡点,是老城西人攒了20年的“体育自留地”
很多第一次来的人都问我,f66这个名字听起来挺潮,是不是什么潮流球场的编号?其实不是,这个球场建在老社区的附66号空地上,最早大家喊“附66”,喊着喊着就成了f66,一喊就是20年。
我第一次来f66是2008年,那时候我刚上初二,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人生第一个斯伯丁篮球,抱着球晃了半个城找到这里,那时候地面还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篮筐歪了半圈,篮网早就烂得只剩几根绳子,场边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大家打球打累了就坐在路牙子上,喝五毛钱一袋的冰袋,那时候看球场的是开小卖部的张叔,50多岁,年轻时候也是篮球爱好者,膝盖受伤打不了了,就把小卖部开在球场旁边,免费给我们提供凉白开,谁打球摔破了膝盖,去他那里拿碘伏棉签从来不要钱。
2015年的时候,我们经常在这打球的十几个老球友凑钱,想把水泥地换成塑胶地,换两个新篮筐,捐款名单我现在还存着照片,最少的是旁边小学的一个小朋友,捐了27块钱,都是他攒的钢镚,说“叔叔我也想在新球场上打球”,最多的是当时已经去打CUBA的小宇——就是当年在f66练球的那个高中生,捐了5000块钱,他说“我第一个扣篮就是在这个歪篮筐上完成的,那时候摔得膝盖流血都不觉得疼,没有f66就没有现在的我”,换场地那天我们所有人都留在场里帮忙,铺塑胶的时候不小心踩了一脚黑胶,我那双白球鞋到现在鞋边上还有个黑印子,我一直舍不得扔。
其实这些年我也去过不少装修豪华的网红球场,有中央空调,有专业的木地板,还有专门用来拍照打卡的背景墙,但我总觉得少点什么,直到上次在网红球场打球,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旁边的人第一反应是拿出手机拍照,而不是过来扶我,我才明白,f66之所以让人留恋,从来不是因为它的硬件有多好,而是在这里,你能找到一种“自己人”的归属感。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错了,总觉得体育要在灯光璀璨的职业赛场,要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要万众瞩目的冠军领奖台,但实际上,体育最根本的根,就扎在f66这种不起眼的社区野球场里,扎在普通人的汗水里,扎在街坊邻里的吆喝声里,这些不被镜头关注的角落,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土壤,我们总说要发展群众体育,其实不需要搞多少花里胡哨的活动,多修几个像f66这样不用花钱、来了就能玩的球场,比什么都强。
在f66见过的“名场面”,比我看10年CBA都戳人
我看职业篮球10多年,见过易建联的世界杯绝杀,见过郭艾伦的季后赛极限过人,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名场面”,全发生在f66这块不到400平的场地上。
第一个是2021年夏天的社区联赛决赛,最后0.8秒,我们队落后1分,球传到了阿明手里,阿明是个独臂小伙子,19岁,小时候出车祸失去了左臂,第一次来f66打球的时候,我们都不好意思防他,生怕不小心撞到他,结果他打了5分钟就把球往地上一摔,冲我们喊:“你们能不能正常打?我来打球不是来求你们让的,我打得过就打,打不过我自己练,你们让着我才是真的看不起我。”从那之后我们再也不给他放水,他练得也狠,每天早上6点就来球场练投篮,练到8点去上班,半年时间三分球命中率能到40%多。
说回那次决赛,最后0.8秒,他站在三分线外,防守他的是1米85的中学体育老师,他跳起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歪了,球划了一个特别高的弧线,哐当一声砸进篮筐,全场都炸了,我们所有人都冲上去抱他,他举着唯一的右臂,脸上全是汗,混着眼泪,说话都带着哭腔:“我就知道能进。”那场球之后,阿明成了f66的“明星球员”,很多周边的人专门过来跟他打球,他总说:“我少了一只手又怎么样,我想打球,照样能打。”
还有去年冬天,疫情刚解封的时候,我们一群人在家闷了两个多月,约着去f66打球,那天特别冷,零下3度,大家都戴着N95口罩,打了不到10分钟就喘得不行,把口罩拉到下巴上大口喘气,打了一下午,最后比分是多少没人记得,只记得最后大家坐在场边,喝着冰可乐,聊这两个多月的经历,有个开餐馆的大哥说他的餐馆差点关门,有个护士小姐姐说她一直在方舱待了两个月,那天我们什么都聊,就是没人抱怨,最后不知道谁起头,一起唱了首《水手》,风刮得脸疼,但所有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我那时候就想,体育到底是什么啊?是赢球的快感吗?是站在领奖台上的荣耀吗?不全是,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是你撑不下去的时候,还有个地方能让你出一身汗,还有一群人跟你站在一起,是你不管遇到什么难事,打一场球就觉得,哦,原来生活还没那么糟,我见过太多人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爱运动,说大家都只会刷短视频打游戏,但你去f66看看,工作日的晚上都满场,周末要提前半小时来占位置,大家不是不爱运动,是需要一个像f66这样的地方,没有门槛,没有鄙视链,来了就能玩,玩就能开心。
f66教会我的事: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我高考那年失利,比模拟考少考了60多分,连一本线都没够上,在家里闷了快一个月,门都不想出,我爸没跟我讲大道理,只是把我的篮球找出来,说“走,去f66打会球”,那天我状态特别差,投球投不进,运球还总丢,跟我们组队的是三个40多岁的大叔,没人怪我,还总给我传球,最后打了三个小时,我们赢了,结束的时候一个穿蓝色球衣的大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跳得挺高啊,你看这球场上,哪有人每次投球都能进?投不进就抢篮板再投,总有进的时候,人生不也是一样吗?”那句话我记到现在,后来我复读了一年,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每次遇到坎的时候,我就想起那个大叔说的话,去f66打打球,出一身汗,就觉得什么都能过去。
这些年做体育写作,我见过太多奇怪的鄙视链:穿限量款球鞋的看不起穿普通运动鞋的,打过专业训练的看不起野路子出身的,连跳得高的都看不起跳得矮的,我上次刷到一个短视频,一个博主拍野球场上的大爷打球,配文是“这么菜就别出来打球丢人了”,底下评论全是跟着嘲笑的,我当时就特别生气,你凭什么嘲笑人家?f66有个72岁的李奶奶,退休之前是语文老师,每天都来f66旁边的空地上打太极,去年被我们拉着学投篮,一开始投十个都碰不到篮筐,她就每天早上练半个小时,现在定点罚球十投能中六个,上次社区联赛,她还当我们的啦啦队队长,举着小旗子给我们喊加油,在场边比我们还紧张,还有个5岁的小朋友,叫浩浩,每天放学都抱着个小篮球来球场玩,拍球都拍不利索,跑起来晃悠悠的,我们每次打球都给他留个位置,让他跟着跑,他投进一个球,全场都给他鼓掌。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那一句口号,它的本质是以人为本,是让每一个愿意运动的人,都能从中获得快乐,获得力量,获得归属感,它从来就不是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所有人的,这些年我们国家的体育产业发展得越来越快,办了越来越多的国际大赛,拿了越来越多的世界冠军,这当然是好事,但我更希望能多一些像f66这样的社区球场,多一些没有门槛的运动场地,让更多普通人能走出来,打打球,跑跑步,感受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体育强国最该有的样子。
现在的f66,比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好了太多,社区给装了夜灯,晚上也能打球,旁边修了健身路径,还有休息的长椅,张叔的小卖部还开着,凉白开还是免费供应,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从网上看到f66的故事,专门过来打卡,但是我们老球友的规矩没变:不管你是谁,来了就有球打,打得不好没人笑,打累了就去张叔那里拿瓶水,坐下来聊两句,前两天我碰到小宇回来,他现在已经退役了,在本地当篮球教练,每周六都来f66免费教周边的小朋友打球,他说“我当年在这里捡别人扔的旧篮球练,现在我想让更多的小孩,能在这里爱上篮球”。
你看,f66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球场,它是一个纽带,把一代又一代热爱运动的人连在一起,它是一个缩影,藏着普通人最朴素的体育信仰,它也是一个答案,告诉我们,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在你家楼下的球场上,在你挥洒的汗水里,在你和球友击掌的瞬间里,f66这三个字母,早已经不是一个地址编号,它是我关于体育所有最美好回忆的载体,是我见过的最鲜活的体育样本,也是我这辈子都离不开的地方,下次你要是路过城西老社区,看见那个围着铁丝网,场边摆着小卖部,总有人在喊着传球投篮的球场,那就是f66,你要是有空,就进来打会球,我们欢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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