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长沙傍晚,热气还裹着梧桐叶的味道往人脸上扑,岳麓区望城坡街道的老社区球场上已经闹开了:穿跨栏背心的大爷刚投进一个歪歪扭扭的三分,拍着大腿喊“好球”;穿校服的半大孩子凑在场边换球鞋,鞋带上还沾着没写完的作业纸碎屑;场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艾弗森3号球衣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胳膊上沾着点刚画完三分线的白油漆,手里攥着个哨子,喊得嗓子都哑了:“那边穿拖鞋的小孩!要么去边上换鞋,要么别进场摔了我可不管啊!” 这个男人就是王小村,今年38岁,是这个社区球场的“义务管理员”,也是周边40多个留守儿童的免费篮球教练,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球场边给一个摔破膝盖的小男孩贴创可贴,兜里的手机响个不停,是培训机构挖他去当教练的电话,他接起来说了两句就挂了,转头对着小男孩笑:“男子汉哭啥,贴个奥特曼创可贴,待会接着打。”
从被赶的野球小子,到球场“话事人”
王小村自己就是个从小泡在野球场的留守儿童,他10岁那年爸妈就去东莞打工了,一年最多回来两次,他跟着奶奶在老家长大,那时候整个镇上只有中学有一个水泥篮球场,放学就锁门,他和小伙伴们只能翻墙进去打球,好几次被保安追着跑,有一次跳墙的时候膝盖磕在砖头上,缝了四针,现在还留着一道浅疤。“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不用翻墙、不用看别人脸色就能打球的地方就好了,谁来都能玩,没人赶。” 2011年他大专体育教育专业毕业,本来拿到了市区一家篮球培训机构的offer,底薪加提成每个月能有七八千,在当时的长沙已经是不错的收入,但路过家附近这个社区球场的时候,他停住了脚:地面坑坑洼洼,篮筐歪得快掉下来,连篮网都没有,只有几个半大孩子拿个瘪篮球在那拍,他当时就改了主意,去社区应聘了文体干事的岗位,每个月工资只有2700块,上班第一天就跟领导提:“我别的要求没有,你把那个球场的管理权给我就行。” 刚接手球场的时候,他光是补地面就花了快一个月,2012年春天连下了半个月雨,球场的水泥地裂了个十厘米宽的大口子,有个小孩打球的时候踩进去崴了脚,家长找到社区闹,他当时二话没说先自己垫了2000块钱给人付了医药费,转头就跑了三趟街道办事处申请维修经费,还找了开建材店的球友捐了两吨水泥,自己带着几个常来打球的朋友,下班了就来补地面,整整补了三天,补完地面他又自己买了油漆,蹲在地上画了整整一下午的三分线和罚球线,腰都直不起来。 周边的老居民都记得他那时候的样子:每天揣个螺丝刀、拎个钳子在球场晃,篮筐松了就紧一紧,有人乱扔垃圾就捡一捡,有人在球场跳广场舞占地方,他就笑着给人递烟,说“阿姨你们去旁边的小广场呗,那边阴凉,我给你们搬音响”,时间长了,大家都认这个实在的小伙子,没人来球场闹事,连以前爱占场地跳广场舞的阿姨,有时候还会主动给他带家里煮的绿豆汤。“那时候也有人说我傻,说好好的高薪工作不干,来这当免费看大门的,我倒是觉得值,我小时候没赶上的好事,我得给现在的小孩赶上。”
他的“学员”,全是没人管的留守孩子
王小村开始免费教小孩打球,纯属偶然,2015年冬天的一个傍晚,他正准备锁球场的门,发现场边蹲了个穿破拖鞋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个掉了皮的旧篮球,冻得鼻子通红,不敢进来,他上去问才知道,小孩叫浩浩,爸妈在深圳开餐馆,一年才回来一次,跟着爷爷生活,爷爷平时要摆地摊卖菜,没空管他,他自己偷拿了家里爸爸以前的旧篮球出来,怕自己打得不好被别人笑,就蹲在边上看。 王小村当时就把他拉进了场,从家里找了双自己穿小了的球鞋给他,从最基础的运球开始教,浩浩特别有天赋,学了半年就打得比很多比他大的孩子还好,消息慢慢传开了,周边的留守孩子、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都知道这个球场有个王叔叔,免费教打球,不用交钱,只要你愿意学就教,最多的时候,他手下有40多个小孩,最大的16岁,最小的才7岁。 他教球有自己的规矩:第一,必须写完作业才能来打球,每周一、三、五是训练时间,二、四、六必须在家写作业,他还会挨个抽查作业,谁考试不及格,就停一周的球,陪着补作业;第二,不许说脏话,不许欺负人,打输了不许哭,赢了不许嘲讽对手;第三,只要进了这个球场,不管你家里有钱没钱,不管你爸妈在不在身边,人人平等,谁也不许看不起谁。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丫丫的小女孩,今年13岁,现在是长沙某中学女篮的主力后卫,去年拿了长沙市中学生篮球联赛初中组的MVP,她刚来找王小村学球的时候,连跟人说话都不敢,爸妈在广州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跟着奶奶生活,以前总是被班上的男生欺负,躲在球场边哭,王小村教了她三年,现在她站在球场上敢跟比她高一个头的男生抢篮板,领奖的时候第一个电话打给王小村,开口就哭:“王叔叔,我要是以后能打职业,第一个给你买新的AJ球鞋。” 去年丫丫的爸妈从广州回来,专门包了个红包给王小村,他当场就退回去了:“我教她打球不是为了钱,我要是为了钱,我至于在这蹲这么多年?你们要是真想谢我,以后多回来看看孩子,比啥都强。”
不赚钱的“篮球营”,他守了12年
这12年里,王小村听过的闲言碎语数都数不过来,有人说他傻,有那个时间去带私教课,一小时都能赚300块,一年少说能赚二三十万,何必在这免费陪小孩玩;还有人说他装好人,肯定是想攒名气以后捞大钱;甚至还有人跑到社区举报他,说他私自占用公共资源牟利,社区来查了好几次,最后都哭笑不得地回去了——他不仅没赚一分钱,12年里还倒贴了十几万。 我给他算过一笔账:每年给小孩买篮球、买护具要花两万多,夏天买消暑的菊花茶、冰棒要花几千,带小孩去打业余比赛的路费、报名费,都是他自己掏,碰到家里条件差的小孩,他还要给人买球鞋、买文具,去年他儿子上小学要交择校费,家里还差两万块钱,他老婆跟他大吵了一架,把他的球衣都扔到了门外:“你天天泡在球场,家里事不管,钱也赚不到,你跟那些小孩过去吧!” 那次他是真的动摇了,找了之前挖他的培训机构,答应去当教练,第一天上课赚了800块钱,他下班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球场边蹲了十几个小孩,手里攥着给他留的冰棒,都化了一半,浩浩举着一张数学试卷跑过来:“王叔叔,我这次数学考了90分!你说过考到90分就教我扣篮的,我们等了你一晚上了。”他当时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第二天就去培训机构辞了职,回家跟老婆说:“那些小孩没人管,我要是走了,他们说不定就跑去网吧混了,我再撑撑,等他们都长大了就好了。”现在他老婆也被他磨软了,每天晚上都会拎着保温桶去球场给小孩送水,有时候还会帮着看衣服、管纪律。 去年有个做体育品牌的老板找过来,说要给他的“免费篮球营”冠名,每年给10万块钱赞助,只要他让小孩穿着印品牌logo的球衣打球,平时拍点宣传视频就行,王小村当场就拒绝了:“我这就是给小孩玩的地方,不是打广告的地方,别让小孩觉得打球是为了给别人做宣传,钱我自己能赚,这个底线我不能破。”
野球场的意义,从来不是出多少球星
我之前问过王小村,你守了这个球场12年,图啥?他当时正蹲在场边给小孩系鞋带,头也没抬地说:“我小时候没大人陪我打球,我知道那种没人管的滋味,我现在做的,就是让这些小孩长大了想起童年的时候,记得有个球场,有个穿3号球衣的叔叔,陪着他们打过球,就够了。” 作为一个跑了5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天价的篮球训练营,见过太多动辄几十万的训练费,见过太多家长把孩子送进去,就盼着孩子能成球星、能靠体育吃饭,但在王小村的这个野球场上,我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不需要多么高端的场馆,不需要多么专业的装备,甚至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天赋,只要你热爱,你就能站在这里,享受跑跳的快乐,享受和伙伴一起打球的纯粹。 这些小孩里,可能99%都不会成为职业运动员,不会拿冠军,不会站在聚光灯下,但篮球给他们的东西,是一辈子都有用的:它让那些爸妈不在身边的孩子,有了一个情绪的出口,受了委屈、想爸妈了,就来球场跑两圈,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它教他们怎么赢,也教他们怎么输,教他们团队协作,教他们跌倒了就自己爬起来;它还给了他们一个完整的、快乐的童年,不至于在最该疯跑的年纪,只能蹲在家里玩手机,或者在大街上晃荡。 前几天我又去球场找王小村,碰到了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正跟他在球场上单挑,小伙子以前是这个球场的“问题小孩”,爸妈在外打工没人管,以前天天泡网吧,偷家里的钱充游戏,后来跟着王小村打球,再也没去过网吧,去年应征入伍了,这次探亲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球场找他打球,休息的时候小伙子跟我说:“要是没遇见王哥,我现在说不定还在混日子,是他告诉我,人这辈子总得有点奔头,哪怕就是把球投进篮筐这么小的奔头,也比浑浑噩噩强。”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王小村吹了哨,小孩们排着队练运球,风一吹,新换的篮网晃得沙沙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下沉体育资源,其实不需要多么宏大的规划,不需要多么昂贵的投入,多几个王小村这样的普通人,多几个能让普通人随便进、随便玩的野球场,就够了。 毕竟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一个普通人,都配拥有的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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