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跟我爸在家翻老球赛录像,刚好翻到1997年十强赛国足对阵伊朗的片段,画面里穿20号球衣的球员从左路启动,步频快得像踩了风火轮,两步就把伊朗的边后卫甩在身后,内切之后一脚兜射直挂远角,镜头扫到看台,全场球迷举着国旗跳得跟疯了一样,我爸手里的茶杯“哐当”就往茶几上顿:“你看看,这才叫前锋,这就是高峰!”
对于00后球迷来说,高峰这个名字可能很陌生,最多和“那英前男友”“酒驾艺人”这类八卦标签挂钩,但对于90年代守着黑白电视看甲A、看国足的老球迷而言,高峰两个字,就是工体上空最响的呼声,是当年国足进攻线最不讲理的“快刀”,他的人生从来不是完美的励志范本,有天赋爆棚的高光,有年少轻狂的荒唐,也有跌下神坛后的沉寂,兜兜转转二十年,最终还是回到了足球场边,活成了中国足球最鲜活的一个时代注脚。
工体跑道上飙起来的“快刀”,是90年代国足最不讲理的进攻武器
1994年甲A联赛刚职业化的时候,高峰是北京国安阵中最扎眼的存在:留着板寸,跑起来头发丝都带着风,百米速度能跑到11秒2,比当时不少田径队的短跑运动员还快,老国安球迷总说一句话:“只要高峰冲起来,对面边后卫连他球衣后摆都摸不到。”这话真不是夸张。
我前几年采访过国安的老队医双印,他跟我讲过一个印象特别深的事:1995年国安对阵大连万达的天王山之战,赛前一天晚上队里查房,发现高峰不在宿舍,全队找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在工体旁边的烧烤摊找到了他——正跟几个熟球迷撸串喝啤酒,面前已经摆了三个空酒瓶,双印当时气得要把他拎回队里罚停赛,高峰叼着烤串笑:“双哥你别急,明天我进俩球,给咱队赢了行不行?”
第二天比赛开场第12分钟,高峰就在后场断了大连万达的传球,连过对方三名防守球员,小角度打门得手;第65分钟又是他插上传中,助攻高洪波打进第二球,国安2:0赢了当时如日中天的大连万达,下场的时候主教练金志扬指着他笑骂:“你小子就是属野马的,我管不住你,但你场上能跑能进球,我就认你。”
那几年的高峰,是真的把“天赋”两个字写在了脸上,1995年国安拿足协杯冠军,他一个人贡献了6个进球;1997年十强赛对阵科威特,他最后时刻的绝杀球,帮国足保留了出线希望,赛后记者问他怎么敢在那个位置起脚,他挠挠头说:“没想那么多,跑出空当就踢了,感觉能进。”
我始终觉得,现在的国足前锋,技术和训练条件比90年代好太多,但缺的就是高峰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劲:管你是亚洲第一后卫还是世界冠军,我拿球就敢冲,敢做动作,敢担责任,2023年国足对阵越南的比赛,几个前锋在前场拿球就往回传,连突破的勇气都没有,我当时看着电视就想起高峰,要是他在场上,早就带着球往对方禁区冲了,那股子天生的射手气质,是后天练不出来的。
年少成名的傲气,成了职业生涯后期绕不开的坎
高峰的职业生涯从来不是一路向上的,甚至可以说,他的上限本来能更高,但最终毁在了自己的性格和不自律上。
高峰是地道的北京孩子,从小在胡同里长大,讲义气,爱交朋友,身上那股江湖气重到什么程度?朋友半夜喊他出去喝酒,哪怕第二天有训练他也会去;队友被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冲上去帮人出头;甚至连球迷找他要签名合影,他从来不会拒绝,哪怕是刚踢完90分钟比赛累得直喘,也会笑着给人签完。
但这种性格放到职业球员身上,就成了致命的问题,甲A初期的球队管理本来就松,加上高峰天赋高,教练也舍不得管,他的作息越来越乱:喝酒喝到凌晨是常事,有时候训练前还宿醉,体测永远是队里最后几名,甚至有次体测12分钟跑,他跑了一半就蹲在边上吐,队医一看,前一天晚上喝了一斤白酒。
2000年之后,高峰的状态下滑得特别快,先后转会到沈阳海狮、天津泰达,都没踢满两年就退役了,当时才30岁的他,本来还能再踢三五年,就是因为自律性太差,身体早就被掏空了,后来他自己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说:“我要是有现在武磊一半自律,别说甲A了,去欧洲踢主力都没问题。”
更受争议的是他的私人生活,和那英十年的感情纠葛,儿子出生后的抚养权官司,再到后来2015年的酒驾伤人事件,直接把他从“国足名宿”的位置拽到了舆论的谷底,那段时间网上全是骂他的话,说他是“一手好牌打稀烂”的典型,说他对不起球迷的喜欢,就连以前特别喜欢他的老球迷,提起他也只会摇头说“可惜了”。
我那段时间其实也挺失望的,但我始终觉得,不能非黑即白地评价一个人,高峰确实犯了错,这些错都是他自己作的,也付出了代价:坐了牢,赔了钱,公众形象全毁了,这些都是他该受的,但你不能因为他场外的错,就否定他当年在球场上给球迷带来的快乐,也不能否定他对足球的热爱——他只是个被天赋和名气宠坏了的普通人,年轻的时候飘了,摔了个大跟头而已。
走出聚光灯的下半场,在草根足球里找回了最舒服的位置
我再次见到高峰是去年夏天,在北京通州的一个青少年草根足球邀请赛上,我去当嘉宾,当时场边蹲着个晒得黢黑的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老国安训练服,正扯着嗓子喊场上的小孩:“跑起来!步频再快点!别等球来找你!”我盯着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高峰。
那天他带的是北京通州一个草根青训营的U12队,小孩们技术不算特别好,但一个个跑起来都跟小老虎似的,拼得特别凶,中场休息的时候,高峰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还给每个小孩发了一根冰棒,说“上半场踢得不错,下半场继续冲,赢了我请你们吃汉堡”,有家长认出他,拿着手机过来合影,他也不推辞,笑着跟人聊,说自己现在就在这个青训营当教练,带十来岁的小孩踢球,已经干了五六年了。
我上去跟他打招呼,提到当年双印讲的烧烤摊的事,他笑得直不起腰:“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以为有天赋就能横着走,现在带小孩才知道,当年教练和队医多不容易,我那时候就是欠管。”他说刚出事那几年,确实挺消沉的,也不敢露面,怕被人骂,后来以前的队友找他,说有个青训营缺教练,问他愿不愿意来,他犹豫了好久才答应,本来以为自己没耐心带小孩,结果一到场上,看到小孩跑起来的样子,就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胡同里踢野球的时光,一下子就爱上了。
那天他带的队最后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小孩们都垂头丧气的,高峰站在旁边给他们鼓掌:“哭啥啊?你们今天把冠军队都逼到加时了,已经够牛了!走,咱吃汉堡去,想吃多少点多少!”一群小孩嗷地一声就扑到他身上,他把最小的那个小孩扛在肩膀上,往球场外面走,阳光落在他背上,我突然觉得,这个时候的高峰,比当年在工体被几万人喊名字的时候,更踏实,也更快乐。
现在的高峰,几乎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也不参加什么商业活动,每天早上七点就到青训营,带小孩练体能、练技术,下午带他们踢比赛,晚上回家给老婆孩子做饭,周末有时候会跟以前的老队友踢踢野球,日子过得特别平淡,去年有记者采访他,问他后不后悔以前做的那些事,他说:“后悔肯定后悔,但过去的事改不了,现在能把自己会的东西教给小孩,没把当年的本事浪费,就够了。”
高峰不是完美偶像,却是中国足球最鲜活的时代注脚
我知道直到现在,提起高峰,很多人还是会拿出他的黑历史说事,觉得他不配被称为“国足名宿”,也不配教小孩踢球,但我始终觉得,评价一个足球运动员,要把他的场上贡献和场外生活分开看:他在球场上的时候,确实给中国球迷带来过太多高光时刻,是90年代国足最好的前锋之一,这是事实;他场外犯了错,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现在踏踏实实干青训,也是事实。
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塑造成完美的偶像,但其实他们都是普通人,有优点,有缺点,会犯浑,也会成长,高峰就是中国足球职业化初期最典型的那批球员:没有系统的青训培养,全靠天赋踢出来,身上带着浓重的江湖气,被时代的红利推着走,也因为时代的管理漏洞摔了跟头,比起现在这些被俱乐部包装得滴水不漏、说话做事全是模板的球员,我反而觉得高峰这样的球员更真实:他爱足球是真的,年少轻狂是真的,现在沉下心来做青训也是真的。
上次我带我爸去青训营看高峰带小孩踢球,我爸站在场边看了好久,说:“你看他教小孩跑位的样子,跟当年他自己在场上跑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天踢完球,我爸过去跟高峰打招呼,说97年看他踢伊朗的那场球,自己把家里的茶缸都摔了,高峰笑得特别开心:“叔,那球我也记一辈子,当时跑起来的时候,感觉整个工体的风都在给我助力。”
风穿过足球场的铁丝网,吹得场边的国旗哗啦响,场上的小孩喊着笑着追着球跑,高峰蹲在边线旁边,手里拿着战术板,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突然觉得,人生其实没有什么所谓的“一手好牌打稀烂”,只要你还愿意回到自己最热爱的那条路上,哪怕走了弯路,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高峰的前半辈子,靠速度跑赢了对手,跑赢了天赋,后半辈子,他终于慢下来,接住了自己的人生,也接住了中国足球最底层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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