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家小区旁开了家社区铁馆,没有花里胡哨的减脂课推销,也没有穿着紧身衣到处晃的私教,满屋子都是掉了漆的杠铃片和磨得发亮的深蹲架,是我们这些健身老炮最喜欢的氛围,我第一次去蹲腿那天,刚进门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的大叔,左胳膊袖管空荡荡地别在腰带上,正蹲在地上给深蹲架拧松动的螺丝,我当时还以为是馆里请的维修师傅,直到我加到80公斤蹲到第三组力竭,站不起来的时候,一道沙哑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来:“膝盖别内扣,重心压脚后跟,腰顶起来,对,慢慢起。”
我顺着劲儿站起来转头看,才发现是刚才那个修架子的大叔,他指了指我腰上松垮的护腰:“护腰都系歪了,再蹲下去容易闪到腰,小姑娘练重量稳最重要,别着急冲数。”后来休息的时候凑过去聊天才知道,大叔叫周建民,今年52岁,20岁那年在老家的机械厂操作机床的时候出了事故,左胳膊从肩膀以下整个截肢,我们老家方言里把这种只剩一只手的情况叫“一个制一个手”,他自己说起来的时候毫无芥蒂,还笑着拍了拍空着的袖管:“我这一个制一个手,现在卧推能推110公斤,比这馆里九成的小伙子都能练。”
“一个制一个手就不能撸铁?我偏要试试”
老周说出事之后的那两年,他基本没出过门,之前他是厂子里最能干的技工,工资比厂长都高,刚和谈了3年的对象领了证,正准备办婚礼,一场事故把所有的盼头都砸没了。“那段时间我天天坐在床上抽烟,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吃饭要老婆喂,穿衣服要老婆帮,连上个厕所都要有人搭把手,我好几次摸了剪刀想自杀,都被我老婆发现哭着抢下来了。”
转机是出事第三年的春天,他老婆硬拉着他去家附近的公园散步,正好碰到一群老爷子在单杠区练引体向上,有个70多的老爷子一口气拉了12个,周围人都在叫好,老周盯着单杠看了半天,趁没人的时候偷偷走过去,右手攥着单杠想使劲往上拉,结果半个都没拉上去,手一滑直接摔在草地上,旁边几个路过的小伙子还笑着调侃:“一个残废还玩单杠,别摔着了讹人。”
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老周心里,他当天晚上就跟老婆说:“我要练引体向上,我一个制一个手,就算比别人少只胳膊,也不能让人看不起。”从那之后他每天早上5点就出门,趁公园没人的时候去单杠区练,一开始连吊在杠上10秒都费劲,右手磨得全是血泡,残肢末端因为发力不对扯得生疼,练完回家脱衣服,残肢上的绷带全是血印子,他老婆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哭,说咱不练了行不行,我养你一辈子,老周握着老婆的手说:“我不是要跟别人比啥,我就是想证明,我自己能行,不用你养我一辈子。”
就这么练了三个多月,老周第一次能完整拉上去一个引体向上的时候,他坐在单杠下面哭了快20分钟,后来他能拉5个、10个、15个,之前调侃他的小伙子再去公园,看见老周单手拉引体向上,都惊得说不出话,又过了一年,老周觉得公园的器械已经满足不了他的需求,就想去家附近的健身房练,没想到连着跑了三家健身房,老板都不敢收他,怕他练的时候出事担责任,最后他找到第四家,跟老板签了免责协议,按了手印,说不管出啥问题都自己负责,老板才松了口让他办卡。
刚开始进健身房的时候,老周连空杆都握不住,卧推的时候残肢没法固定,杆一歪就往身上砸,他自己在家琢磨了好几天,用旧帆布做了个固定套,练的时候把残肢套进去绑在杠铃杆上,第一次推20公斤的杆,推完之后残肢磨得全是水泡,疼得他整晚睡不着,就这样咬着牙练了三年,现在老周卧推110公斤,硬拉180公斤,深蹲170公斤,三大项加起来460公斤,去年去参加省里的残健融合健身赛,拿了男子硬拉组的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评委都愣了,说办了五届比赛,第一次见只有一只手的选手能拉180公斤。
我帮300多个和我一样的人,找到健身的意义
老周出名之后,好多和他一样的残障朋友找上门来,想跟着他练健身。“有个小伙子21岁,出车祸截了右腿,被爸妈推着来的,头埋得胸口,一句话都不说,体重210斤,连自己从轮椅上站起来都费劲,还有个40岁的大姐,先天小儿麻痹,腿使不上劲,活了40年连二楼都没自己上去过,说想跟着我练练,至少能自己买菜做饭,不给孩子添负担。” 老周说他当时就想着,反正自己也是练,不如带着大家一起练,他主动找了现在这家社区铁馆的老板,跟老板谈,说他免费当馆里的兼职教练,只要老板同意给残障朋友半价办卡,家境困难的直接免卡费,老板也是个爽快人,当场就答应了,从那之后老周每天早上7点到馆里,专门给来健身的残障朋友上课,不收一分钱,还自己掏腰包给家境不好的朋友买护具、买运动服。
我去健身那天刚好碰到老周给19岁的小宇上课,就是那个210斤的截瘫小伙子,他现在已经能自己拄着拐走路了,瘦了快70斤,当天正在练坐姿划船,老周站在他旁边给他数个数,拉到最后两个力竭的时候,老周伸手帮他带了一把,练完之后小宇擦着汗跟我笑,说上个月刚谈了女朋友,是个健全的姑娘,两个人打算明年结婚,到时候要请老周当证婚人。“我之前觉得我这辈子就废了,天天在家骂我爸妈,连饭都不想吃,要不是周叔拉着我练,我现在说不定早就死了。” 还有那个先天小儿麻痹的张姐,跟着老周练了一年腿部力量,上周给老周送了一筐自己家种的橘子,说她昨天自己扛着10斤米爬了5楼,回家给老公孩子做了饭,“活了40年,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个累赘,我老公说我现在走路都比之前有精神了”。 我那天还碰到了一个盲人大哥,老周扶着他的手摸每一个器械的位置,告诉他手该放在哪,脚该怎么站,每组动作都给他数着个数,练完之后大哥满头汗,笑着说他现在能举20公斤的哑铃了,之前拎个两斤的菜都晃悠,“现在我在家能自己烧水做饭,还能帮我老婆拎东西,她总说我比之前靠谱多了”,老周说这三年他前前后后带了300多个残障朋友健身,有缺胳膊缺腿的,有视力障碍的,有脑瘫的,好多人练了一段时间之后,都能生活自理,甚至出去找工作挣钱了。
别再给健身设门槛,普通人的运动权从来都平等
我之前总觉得,健身是属于“完美人群”的:要四肢健全,要有钱有闲,要身材够好,穿得上好看的瑜伽服,能做标准的高难度动作,才有资格进健身房,直到认识老周之后我才发现,我们之前给健身设的那些门槛,全都是偏见。 现在网上的健身营销号天天鼓吹“三个月练出马甲线”“体重不到100斤不配穿瑜伽裤”,健身房里的私教看见穿得普通、身材不好的人就懒得搭理,还有人对那些身材走样、或者有残疾的健身者指指点点,说“练成这样还好意思出来运动”,可健身的本质到底是什么?难道是为了比谁的身材更符合大众审美?还是为了比谁能冲更大的重量?都不是,健身的本质是让你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有底气的生活,是让你哪怕深陷谷底,也能靠着一股子劲儿爬出来。 我自己之前160斤,第一次去健身房的时候,穿了个洗得发白的大T恤,不敢看镜子,练动作的时候怕别人笑,躲在角落偷偷练,私教过来推销课程被我拒绝之后,翻了个白眼说“你这样自己练根本瘦不下来”,我当时差点就放弃了,回家哭了好久,觉得自己真的不该去健身房丢人,直到看到老周,他一个制一个手,练的时候也会动作变形,也会被重量压得站不起来,可他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练累了就坐在凳子上喝口茶,和周围的人聊两句,活得比谁都自在,我后来咬着牙坚持练了一年,现在130斤,虽然没有马甲线,也做不了标准的引体向上,但是我爬10楼不喘,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上次公司组织爬山,我比好多瘦姑娘爬得都快,我觉得这就够了。 老周现在拍短视频,在网上有10多万粉丝,视频里都是他带着残障朋友健身的内容,评论区好多人留言说“看到周叔,我明天就去健身房办卡”“我总说自己没时间健身,和周叔比我那点借口算啥啊”,老周说他拍短视频不是为了当网红,就是想告诉更多人:“不管你是一个制一个手,还是身材不好,还是五六十岁了,只要你想动,什么时候都不晚,健身从来就没有门槛,唯一的门槛就是你自己不敢迈出第一步。” 我之前总在想,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吗?是职业联赛里的冠军吗?直到认识老周我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属于少数顶尖运动员的,它属于每一个想让自己变好的普通人:它属于只剩一只手还能拉15个引体向上的老周,属于瘦了70斤即将结婚的小宇,属于能自己扛着米爬5楼的张姐,也属于每个曾经因为身材不好不敢进健身房的你我,不管你有没有健全的四肢,有没有完美的身材,有没有钱买私教课,你都有资格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都有资格靠自己的努力,活成更舒展的样子。 那天我走的时候,老周正在给几个刚来的残障朋友演示动作,阳光透过健身房的窗户照在他空荡荡的袖管上,他站在深蹲架旁边,背挺得特别直,比我见过的所有肌肉男都要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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