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坦纳是2019年的芝加哥马拉松,那天整个城市下着冷得刺骨的秋雨,我跑到35公里处腿抽筋蹲在路边揉腿,鞋里灌的水晃荡得直响,脚趾头泡得发皱,连骂自己脑子抽了才来遭这个罪的力气都没有,就在我琢磨着要不要上收容车的时候,一个一瘸一拐还哼着歌的白人小伙从我身边晃过去,他后腰别着个手写的硬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Tanner,跑给12个患癌症的小朋友看”,裤腿卷到膝盖,右腿上盘虬卧龙的疤痕在湿冷的空气里看着格外扎眼。
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从腰包里摸出个橙子味的能量胶递我:“兄弟,别放弃啊,我右腿换了三分之一的骨头都还在走,你肯定能跑到终点。”那天我跟他结伴走完了最后7公里,也听完了这个我见过最“慢”的跑者,最燃的人生。
我在芝加哥马拉松的雨里,撞见了这个“最慢的种子选手”
那天坦纳的配速慢到什么程度?我们走两步就得停30秒让他揉右腿,沿途的补给站志愿者都认识他,每到一个站就给他递热姜茶,还喊“坦纳加油!莉莉在终点等你!”,他告诉我,这是他第一次跑全马,医生在他14岁那年就给他判了“体育死刑”:“你这辈子别说跑步,能正常走路不疼就算成功。”
14岁的坦纳是俄勒冈州一所初中的橄榄球四分卫,已经拿到了当地高中校队的奖学金邀约,人生本该沿着“打大学联赛、冲NFL”的路径走下去,结果一次训练摔了一跤腿疼了半个月,去医院查出来是尤因肉瘤,右腿胫骨有三分之一已经被癌细胞侵蚀了,接下来的18个月他做了7次手术,换了人工胫骨,化疗掉光了头发,刚康复的时候从卧室走到客厅都要摔两次,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三个月,把所有橄榄球装备都扔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个废人。
“我19岁那年去儿童医院做志愿者,碰到个7岁的小女孩叫莉莉,跟我得的一样的病,刚做完手术躺在床上,举着个平板看马拉松比赛,说等她好了要跟爸爸一起跑马拉松。”坦纳说到这里的时候还在笑,雨顺着他的刘海往下滴,“我当时脑子一热就跟她说,叔叔先替你跑一次好不好?她举着小拳头跟我说加油,我总不能说话不算数对吧。”
从那天起坦纳就开始练,一开始连100米都走得腿疼,走50米就要停下来歇两分钟,他给自己做了个打卡本,每天多走50米就算赢,练了整整3年才第一次跑完半马,完赛时间是3小时47分钟,比很多业余跑者的全马成绩还慢,他冲线的时候抱着女朋友在终点哭了半个小时,说“我做到了,医生说我不行的事我做到了”。
那天芝加哥马拉松的关门时间是6小时30分,坦纳冲线的时候是6小时12分,比关门时间只早了18分钟,全场的志愿者都在给他鼓掌,莉莉坐在终点的轮椅上举着个“坦纳最棒”的牌子,冲过来抱他的时候两个人都满脸是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那次他为儿童癌症基金会筹到了12万美元善款,是初始目标的三倍还多。
我后来经常想起那天的场景,我们看过太多体育赛事里的高光时刻:基普乔格破2的时候全场欢呼,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国歌响起的时候所有人热泪盈眶,我们总觉得“更快更高更强”就是体育的全部意义,但是那天在芝加哥的雨里,我看着一瘸一拐冲线的坦纳,突然明白:那些站在领奖台下面的、跑得最慢的、甚至连完赛都要拼尽全力的人,身上藏着的才是体育最原始的力量。
他的跑团里,没有“配速精英”,只有“要好好活着的普通人”
芝马之后我跟坦纳一直有联系,看着他在老家波特兰创办了自己的跑团“疤痕跑者”,入团的唯一要求特别有意思:“不需要你跑得快,只要你想跑,哪怕你只能走50米都欢迎。”
现在这个跑团已经有1200多个成员,里面没有一个能跑进3小时的精英跑者,却藏着五花八门的人生:有产后抑郁体重180斤的单亲妈妈,第一次来跑团的时候走50米就喘得直不起腰,现在已经能跑完10公里,还成了跑团里专门带产后妈妈恢复的教练;有72岁的老爷子,中风之后左半边身子不利索,跟着跑团练了两年,去年完成了5公里迷你马,冲线的时候举着奖牌跟远在外地的孙女视频,梗着脖子说“爷爷没给你丢脸”;还有先天唐氏综合征的21岁男孩,跑起步来姿势歪歪扭扭,每次跑团活动都冲在最前面,他说自己以后要跟坦纳一起跑全马。
我自己也受过这个跑团的恩惠,2022年上海封控的时候我在家居家办公了3个月,胖了20斤,每天躺在床上焦虑得睡不着,觉得工作也做不好生活也一团糟,刷社交平台刷到坦纳发的跑团日常:一群人陪着一个装了假肢的小男孩跑1公里,所有人都放慢速度跟着小男孩的节奏跑,冲线的时候所有人都蹲下来跟他击掌,小男孩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当时对着屏幕就哭了,当天就找了个瑜伽垫在家跟着坦纳发的线上训练视频练,从每天在客厅走2公里开始,慢慢到能跑3公里、5公里,去年上海马拉松我顺利跑完了半马,冲线的时候我第一个给坦纳发了消息,他秒回我一个举着大拇指的表情包,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我之前跟身边很多朋友聊起体育,大家都觉得那是“有天赋的人”的事:我没有运动细胞,我跑两步就喘,我肯定不行,但是你看坦纳,医生说他连走路都费劲,他跑完了42.195公里;你看跑团里的单亲妈妈,曾经觉得自己这辈子只能围着孩子灶台转,现在成了能带着几十个人跑步的教练;你看我,曾经连下楼取个快递都嫌累,现在也能跑完半马,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游戏,它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它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赢过任何人,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走一步,就已经赢了。
别让“更快更高更强”,挡住了体育最该有的温度
前阵子刷到个新闻,一个年轻的滑冰运动员因为比赛没拿到奖牌,被网友骂上了热搜,说她“占着名额不努力”“浪费国家资源”;还有朋友去健身房练了三个月,没练出马甲线,被教练嘲讽“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吃了”;我邻居家的小朋友学游泳,因为学了两节课还不会换气,被教练骂哭了回来再也不肯去游泳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变得越来越功利:跑步就要追求配速,健身就要追求马甲线八块肌,参加比赛就要拿金牌,好像没有拿到最好的结果,你所有的付出就都没有意义。
我去年跟坦纳视频的时候问过他:你会不会羡慕那些全马能跑进3小时的精英跑者?他当时正在跑团的活动现场,身后一群人在闹哄哄地分能量棒,他笑着说:“完全不会啊,我14岁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觉得能正常走路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现在我能跑42公里,能带着这么多人一起跑步,能帮到那么多小朋友,我已经赢了我的人生了,要那么快干嘛?跑太快的话,你会错过路边给你加油的小朋友,错过跟你一起并肩跑的朋友,错过风刮过你耳朵的感觉啊。”
他的社交账号简介里写着一句话:“我跑过的每一步,都不是为了赢过谁,只是为了告诉那些跟我一样曾经觉得自己不行的人,你也可以。”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说“更快更高更强”,但是很多人都忘了,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不是破纪录,是你摔倒了100次还敢第101次爬起来的勇气,是你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过程,是你通过运动认识自己的身体、接纳自己的不完美,甚至和自己的缺陷和解的那个瞬间;是一群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身体条件的人,因为同一个爱好聚在一起,互相鼓励着往前跑的温度。
今年9月我要去波特兰参加坦纳组织的“疤痕跑者”公益马拉松,我没打算冲成绩,就想跟着坦纳慢慢晃,看看路边的风景,跟跑团里的人聊聊天,尝尝坦纳说的波特兰最好吃的赛后汉堡,毕竟啊,不管是跑步还是人生,本来就没有规定的配速,也没有统一的终点,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只要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步往前走,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就像坦纳经常说的那句话:“跑赢别人不算厉害,跑赢那个曾经觉得自己不行的自己,才是真的厉害。”这大概就是体育最该教给我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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