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下班绕到家附近的社区文体中心取快递,刚走到篮球场门口就听见一阵欢呼，我凑过去看，刚好看见主持人把MVP的奖杯塞到一个穿14号湖人球衣的男生手里，那人留着板寸，胳膊上晒得黝黑，举着奖杯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愣了三秒才认出来，这是阿凯，我高中同班了三年的老同学，十年前我们全班公认的“球场第一菜鸡”。
那天散场之后我拉着阿凯去吃烧烤,他把MVP奖杯放在餐桌旁边，冰啤酒倒满的时候他碰了碰我的杯子说：“你还记得不，十年前我们打班级赛，我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正式比赛里投进一个三分。”我看着他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又想起十年前那个蹲在场边给我们捡球、连穿科比球衣都会被嘲笑的小个子，突然就懂了“十年河西”这四个字，从来不是爽文里的开挂剧本，是普通人的热爱攒够了，终于等到了开花的时代。
十年前的河东：天赋论是焊死普通人体育大门的锁
2013年我们读高二,那时候学校每年秋天都会办班级篮球赛，阿凯每次都是第一个报名的人，也每次都是第一个被刷下来的人，我们班体育委员是个1米85的田径特长生，总拍着阿凯1米65的肩膀笑：“兄弟，你跳起来都摸不到篮板，上场了也是给对方送分，要不你当我们队后勤吧，负责捡球递水就行。”
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这话没毛病,在我们当年的认知里，体育本来就是属于“有天赋的人”的游戏：个子高的才配打篮球，跑得快的才能练田径，协调性好的才有资格碰球类运动，普通人凑什么热闹？那时候阿凯真的当了一学期的后勤，每次我们打球他都蹲在场边，手里攥着半打冰镇矿泉水，谁下场了就赶紧递上去，球飞出界了他跑得比谁都快去捡，有次我们打年级决赛，最后30秒还差2分，主力后卫崴了脚没法上场，阿凯举着手喊“我上我上”，体育委员白了他一眼，直接叫了个1米8的替补上去，最后我们输了比赛，大家都围着受伤的主力嘘寒问暖，没人看见阿凯站在场地边缘，攥着球衣角站了快十分钟。
我至今还记得那时候的大环境有多“不友好”：学校的体育课永远是被占用的重灾区，体育老师一周要“感冒”三次，剩下两次课要么跑两圈就自由活动，要么被数学老师要走讲卷子，我们想打半小时球，得趁放学之后躲着教导主任的手电筒，被抓到了就要被扣操行分；我妈那时候总说“打球能当饭吃？有那时间多做两套题”，好像体育就是不务正业的代名词，只有学习不好的人才会去走体育生的路；我们课间在教室挤着看NBA，同学指着屏幕里的科比说“你看人家这天赋，普通人练一辈子也赶不上”，好像“没有天赋”就等于“不配碰体育”。
那时候阿凯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个正版的科比签名款篮球，刚拿到球场就被隔壁班的体育生抢过去扔在了水坑里，对方笑着说“你也配用科比的球？”，阿凯蹲在水坑边擦了十几分钟球，擦得手指都皱了，也没敢和人吵架，我那时候还过去安慰他，说“你确实不是打球的料，要不别练了”，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说的话，和那些嘲笑他的人一样，都是焊死普通人体育大门的钉子。
河西的风不是凭空吹的：普通人的体育路，是一个个小选择堆出来的
高考之后阿凯考了本地的一所专科学校学汽修,我大三那年去找他玩，他宿舍墙上贴满了科比的海报，床底下放着个磨掉皮的篮球，他说他每天下了课就去学校旁边的野球场打球，每天固定投200个三分，跑3公里练体能，“我个子矮，上篮容易被盖，那就把三分练准，总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那时候他总在朋友圈发自己打球的视频,要么是投三分的片段，要么是练折返跑喘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我们以前的高中同学好多都在下面调侃：“凯哥还练呢？准备进CBA啊？”“又去给人当背景板了？”阿凯从来没回过，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去球场，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也能练到路灯熄灭。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之前的想法有多离谱,是2019年我们区办第一届民间篮球联赛，允许自由组队，报名费1000块，冠军奖金5000，阿凯自己掏了报名费组队，队员全是他在野球场上认识的朋友：有每天送完外卖就来打球的95后骑手，有开超市每天关门之后来练球的70后老板，有和他一样在汽修厂上班的90后工友，整支队伍平均身高不到1米75，报名的时候组委会的工作人员都笑，说你们这个队估计小组赛都出不了线。
结果谁都没想到,他们一路杀进了八强，阿凯场均能投进4个三分，八强赛最后3秒，他迎着对面1米9的中锋投进了绝杀球，全场的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那场比赛我刚好在现场，终场哨响的时候，阿凯被队友抱起来扔得老高，他身上的球衣全被汗浸湿了，对着观众席挥手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时候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我们以前挂在嘴边的“没天赋就别玩体育”，根本就是个伪命题。
也就是最近这十年,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身边的体育环境在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校的体育课不再被占用了，我姐家的小孩现在上小学，每天都有1小时的课外活动时间，周末还要去上篮球兴趣班，我姐再也不说“打球耽误学习”，她说“孩子身体好比考100分重要”；我家楼下原来的废弃停车场，去年改成了社区篮球场，装了全新的路灯和休息长椅，每天晚上都有好多人打球，有十几岁的学生，也有四五十岁的大叔，没人会因为你打得不好嘲笑你，打累了就坐下来喝瓶水聊两句，熟了下次就自动组队；去年村BA火遍全国的时候我刚好去贵州出差，特意绕去台盘村看了现场，没有明星，没有天价门票，球员都是当地的村民，有养猪的，有开小卖部的，有刚从地里干完活换了球衣就上场的，观众拿着脸盆敲得震天响，喊得比CBA现场还热闹，我站在观众席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原来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专利啊。
所谓“十年河西”，从来不是逆袭爽文，是体育终于回归了它本来的样子
这次阿凯拿MVP的赛事,是我们市第一届全民运动会的群众篮球项目，一共有32支队伍参赛，不少都是企事业单位的半专业队伍，只有阿凯他们的“汽修店队”是纯草根队伍，决赛最后1分钟他们还落后2分，阿凯连进两个三分直接带走比赛，全场的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他有什么感想，他拿着话筒挠了挠头说：“十年前我打球，所有人都笑我菜，说我没天赋，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正式比赛里上场打5分钟，现在我拿了MVP，我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喜欢打球的朋友，别管别人说什么，你喜欢就够了，打球嘛，开心最重要。”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总有人问我，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多少块奥运金牌？是出多少个顶级球星？还是能创造多少商业价值？以前我可能也会觉得是这些，但这十年看着阿凯的变化，看着村BA、村超的爆火，看着小区里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走上球场，我才明白：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而是普通人在运动里获得的快乐、健康和归属感。
我之前认识一个跑马拉松的52岁大哥,年轻的时候是程序员，胖到200斤，高血压高血脂，十年前医生说他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就心梗，他开始试着跑步，从一开始跑100米就喘，到现在能跑完全程马拉松，上个月还去参加了北京马拉松，他和我说：“我跑了十年，从来没拿过奖，最好的成绩是4小时20分，但是我现在体重140斤，什么毛病都没有，每次跑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我就觉得我比那些拿冠军的运动员还开心。”
你看,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会因为你普通就拒绝你，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就能获得属于你自己的快乐，我们总说“十年河西”，好像是阿凯突然开了挂，但其实不是，他还是那个1米65的小个子，没有突然长到1米9，也没有突然获得什么天赋，变的是我们对体育的认知：我们终于不再把体育绑定在“天赋”“成绩”“功利”上，不再觉得只有拿奖牌的人才配叫“搞体育的”，体育终于回归了它本来的样子——它是你下班之后打一小时球的放松，是你和朋友为了一个进球欢呼的快乐，是你输了比赛之后擦擦汗下次再来的韧性，这些和天赋无关，和成绩无关，只和你自己的喜欢有关。
下一个十年，没有“河东河西”，人人都能是自己的体育主角
现在阿凯的汽修店里,MVP奖杯就放在收银台最显眼的地方，旁边摆着他十年前买的那个磨掉皮的科比篮球，他还在社区开了个免费的篮球培训班，专门教那些个子不高、总被嘲笑“打不了球”的小孩，他总和小孩说：“别听别人说你没天赋，你喜欢就够了，哪怕以后打不了职业，打球能让你身体好，能让你开心，就比什么都强。”
我现在也总跟着阿凯他们打球,一开始跑两步就喘，投十个球能进一个就不错了，阿凯从来没笑过我，每次都耐心教我怎么发力怎么跑位，现在我也能在业余比赛里投进三分了，上周公司组织篮球赛我还拿了最佳射手，我媳妇说我现在整个人状态都不一样了，以前下班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腰也疼颈椎也疼，现在总想着去球场跑两圈，毛病全好了。
我们总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看来根本用不了三十年，十年就够了，十年前的阿凯蹲在场边捡球的时候，肯定没想到十年后他会站在MVP的领奖台上；十年前的我们挤在教室里看NBA的时候，也肯定没想到十年后我们身边的普通人也能成为体育赛事的主角，这就是“十年河西”最好的注脚：它从来不是命运的阴差阳错，是时代的进步，是我们对体育的认知终于回归了本质，是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我甚至觉得,下一个十年我们根本不需要“河东河西”的说法，因为再也不会有“只有天才才能玩体育”的偏见，再也不会有普通人站在球场边不敢上场的尴尬，我们会看到更多的阿凯，更多的村BA球员，更多的普通人大方地站在运动场上，享受体育本身的快乐——毕竟体育最开始诞生的时候，本来就是为了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获得健康和快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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