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东莞大朗镇的一个篮球青训营蹲点，早上6点天还蒙着黑，训练场的灯就亮了，14岁的陈宇蹲在球场边系鞋带，左手的指节上裹着两层创可贴，是前一天对抗训练的时候戳伤的，他的球鞋侧边磨出了一个洞，鞋尖还沾着前一天下雨踩的泥点，教练跟我说，这孩子是整个营里同年龄段最有天赋的后卫，1米78的身高能摸筐，视野比很多16岁的孩子都好，去年差点被家里领回去读书，他抱着教练哭了半个小时，说“我能练出来，我不想回去”。
那天我在训练场边坐了三个小时，看着一群十几岁的孩子跑战术、练运球，摔倒了爬起来都不拍灰，满头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湿痕，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平时对着奥运会领奖台欢呼、对着职业联赛的球星尖叫，却很少有人注意到，所有站在塔尖的体育人，人生的起点都藏在这些连观众席都没有的青年队训练场里，这些少年的汗水、选择、甚至迷茫,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色。
别只看见领奖台的光，青年队里的故事才是体育的“原剧本”
很多人对青年队的印象，可能只是新闻里“某俱乐部青年队夺冠”“国青队出征国际赛事”的只言片语，很少有人真的走进过这些队伍的日常，我去年还去过山东鲁能足校的U15女足梯队，见到了13岁的佳佳，她老家在菏泽的一个农村，小时候每天上学要走5公里土路，跑着跑着就跑出了远超同龄人的耐力，11岁被县体校的教练看中,带到了足校。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刚踢完一场对内对抗赛，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攥着半瓶凉矿泉水，脚上的足球鞋鞋帮上缝着两个深蓝色的补丁，是她奶奶来的时候给她缝的，她说她爸一开始不同意她踢球，说“女孩子家家踢得一身伤，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补贴家里”，是教练跑到她家里做了三次工作，还给她爸看了女足国脚王霜的采访，说“你家姑娘有天赋，说不定以后能站在世界杯的球场上”,她爸才松了口。
现在佳佳已经进了U15女足国青的备选名单，每天早上5点半出操，上午练4小时球，下午上3小时文化课，晚上还要写作业、复盘当天的训练视频，她跟我说，她最开心的事就是上个月跟队去杭州打比赛，第一次坐上了高铁，看到了西湖，“以后我要是能进国家队，还要去国外打比赛，带我奶奶去看”。
我常看到网上有人骂“国足成绩差”“篮球怎么越来越不行”，可很少有人去算一笔账：根据中国足协2023年的统计数据，全国12-16岁的注册男足球员只有1200多人，而同年龄段的日本注册球员超过3万人；U14年龄段的注册女篮球员，全国加起来还不到500人，我们总期待塔尖能开出花，却很少有人在意塔基有没有足够的土壤，那些在青年队里摸爬滚打的孩子，才是中国体育最基本的盘，他们的人数够不够多、保障够不够好、天赋能不能被看见,直接决定了10年后我们的国家队能站在什么位置。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什么“奇迹游戏”，所有领奖台上的高光，都是青年队时期成千上万次训练堆出来的，去年U17国青女篮拿了世界亚军，这群平均年龄还不到16岁的姑娘，很多人都有在青年队练到哭的经历：中锋张子宇小时候因为个子太高跑不动，每天围着操场加练3公里，练到吐了歇两分钟接着跑；后卫李青阳12岁的时候手腕骨折，刚拆石膏就抱着球练运球，练到手上的旧伤复发好几次，你以为她们是突然冒出来的黑马，其实她们已经在没人关注的青年队训练场里,拼了五六年了。
被误解的青年队：不是“成绩工具”，是一群少年的人生十字路口
网上对青年队一直有个很深的刻板印象：“都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去练体育，练不出来这辈子就废了”，我之前也有过类似的偏见,直到我认识了前北京首钢青年队的球员阿凯。
阿凯今年26岁，10岁进体校，14岁进首钢青年队，当年是队里重点培养的锋线球员，18岁那年打青年联赛的时候肩膀撕裂，做了两次手术都恢复不到之前的状态，只能选择退队，他说刚退队那半年特别迷茫，“我练了8年球，除了打篮球什么都不会，感觉自己像个废人”，后来是之前的青年队教练劝他考体育大学，他每天早上6点起来背英语，晚上学到12点，用了一年时间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现在是北京海淀区一所中学的篮球教练,去年带校队拿了北京市中学生篮球联赛的冠军。
现在阿凯带的孩子里，有好几个已经被北京青年队选中了，他说他从来不会跟孩子说“你必须打上职业才算成功”，他常跟孩子们说的是：“你在球场上练出来的意志力、团队意识、抗挫折能力，不管你以后打不打球，这辈子都能用得上，我当年没打上职业，但是我现在能帮更多喜欢篮球的孩子走得更远，我也觉得自己没白练这8年球。”
我特别认同阿凯的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青年队都陷入了“唯成绩论”的误区：只要能拿冠军，什么都可以不管，文化课可以停，孩子的身体可以透支，甚至为了成绩改年龄、以大打小，把孩子当成了拿成绩的工具，很多人觉得青年队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地方，一百个孩子里能出一个职业球员就不错了，剩下的99个都是“炮灰”，可凭什么呢？这些十几岁的孩子把自己最宝贵的几年时间花在了球场上，他们不该是为了几个冠军名额牺牲的“耗材”，青年队也不该是只有“打职业”这一条出路的独木桥。
现在很多地方的青年队已经在改了，我之前去浙江绿城的青训营，他们和当地的重点中学合作，孩子每天下午必须上3小时文化课，文化课成绩不合格的不许参加比赛，就算以后打不上职业，也可以通过体育单招考大学，或者留在俱乐部当青训教练，绿城的青训总监跟我说：“我们做青训，首先是培养一个完整的人，其次才是培养球员，就算他最后踢不了职业，他也能靠着在青年队学到的东西，过好自己的日子，这才是青训的意义。”
我们的青年队，还差多少“人情味”的距离？
去年我看了一个U16的青少年篮球比赛，有个球员站在球场上看着快有20岁了，胡子都长出来了，后来被查出来改了3岁年龄，本来是很有天赋的球员，直接被禁赛两年，职业生涯基本毁了，我跟一个基层教练聊起这件事，他说这种事在之前的青年队里太常见了：“改年龄打小两岁的孩子，肯定容易出成绩，教练拿了成绩有奖金，俱乐部拿了冠军有名声，最后坑的是孩子本身，到了该出成绩的年纪，早就被透支完了。”
这些年走了不少国内的青年队，我最大的感受是，我们的青年队缺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孩子，缺的是能真正为孩子考虑的培养体系，我之前了解过巴萨的拉玛西亚青训营，他们的青年队除了练球，还要给孩子上职业规划课、媒体应对课，甚至还有理财课，告诉孩子如果打不上职业，还有哪些路可以走，就算打上了职业，怎么规划自己的职业生涯，怎么管理自己的收入，而我们很多青年队的教练，至今还在用“练不好就别吃饭”“打不好就滚回家”的老一套管理方式，对孩子的未来规划、心理状态一概不管。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基层青年队的教练待遇太差了，我在一个县城的体校见过一个教乒乓球的教练，带了20多年孩子，出了好几个省队的球员，每个月工资才3000多块钱，连自己的孩子上大学的学费都凑不齐，很多有能力的教练都愿意去职业队，不愿意去基层青年队，留不住好教练,怎么可能培养出好的球员？
但好在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这些问题：体育总局前两年出了规定，严禁青少年运动员改年龄，一旦发现直接禁赛，还要处罚相关的教练和俱乐部；要求所有青少年梯队必须保证文化课时间，文化课不合格不许参加比赛；不少地方也开始给基层青训教练涨工资、发补贴，鼓励更多优秀的教练去基层，去年我去广西的一个县级体校，他们刚建了新的训练场，给每个球员都买了意外保险，教练的工资也比之前翻了一倍，校长跟我说：“现在政策好了，来练球的孩子也多了，说不定再过几年，我们这儿就能出个国手。”
给青年队多一点目光，就是给中国体育多一点未来
前段时间我又去了东莞的那个青训营，陈宇已经长到1米82了，入选了广东宏远的U15梯队，他爸妈现在也支持他打球了，每个周末都会来看他训练，他跟我说，上次打广东省的青少年比赛，他拿了MVP，领奖的时候他爸妈在台下哭，“我以后要打CBA，要是打不上，就回来当教练，教我们老家的小孩打球，我当年吃过的苦，不想让他们再吃一遍”。
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口号，就是这些在青年队的训练场里挥汗如雨的少年，是他们想要站在更高舞台上的梦想，是那些愿意扎根基层陪他们长大的教练,是我们所有人对他们多一点的关注和包容。
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其实就是要从青年队抓起，别等国家队输球了才想起来骂青训，平时多给青少年赛事一点转播资源，多给基层教练一点薪资保障，多给那些练球的孩子一点托底的选择，哪怕你路过球场的时候，给他们喊一句加油,都是对他们的支持。
那些在训练场里摔过的跤、流过的汗，那些咬牙坚持的时刻，那些关于未来的小小梦想，藏在青年队的每一个清晨和傍晚里，也藏着中国体育最值得期待的明天，毕竟，地基打牢了，上面的楼才能盖得高、站得稳,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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