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浙西开化县做基层体育调研,在老体育馆侧边一栋爬满爬山虎的旧楼里第一次见到李青生,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散打服,腰上系的护腰边缘磨得起了毛,正蹲在地上给一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绑拳套,指关节上摞着厚厚的老茧,额角一道两厘米长的旧疤,是他年轻时打省赛留下的印记,见我进来,他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扇形:“你是来采访的对吧?先坐会,等我把这组动作教完。”
那天我在武馆待了整整四个小时,听他讲了32年守在小县城教散打的故事,走出武馆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可李青生这样的人,才是把体育精神落到土里的根。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他把铺盖卷直接扛回了县城武馆
李青生是土生土长的开化人,12岁那年偶然在电视里看到散打比赛,着了魔一样想学,可那时候整个开化县连个正经教武术的老师都没有,他只能每周天早上5点起床,走20里山路去邻县的武馆上课,来回就是4个小时,有次冬天下冻雨,他踩滑摔进了路边的沟里,腿上划了一道大口子,他揣着半块冷馍馍愣是撑到了武馆,教练给他包扎的时候叹了口气:“要是你们县里也有个武馆,你这娃哪用遭这份罪。”
这句话他记了半辈子,1989年,17岁的李青生拿下了浙江省散打锦标赛60公斤级冠军,省队的教练找他谈话,让他留下来当助理教练,以后说不定能进国家队,他当晚就收拾了铺盖卷,坐了4个小时的大巴回了开化。“我那时候脑子里就一个想法,我得让开化的娃不用走20里山路也能学散打。”
一开始的武馆是租的老粮站的仓库,房顶漏雨,夏天没有风扇,冬天风从门缝里往里面灌,扫一晚上的灰第二天地上还是一层土,他在村口贴了三个月的招生启事,最后只招到7个学生,全是邻居家的半大小子,家长们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跟着青生练,至少不会出去学坏”,那时候他不收学费,管不起饭就自己家里蒸了馒头带过来给娃们分,练散打的护具不够,就把自己以前打比赛的护具拆了改小了给娃用,整整三年武馆没赚过一分钱,他爸妈气得骂他“放着省队的铁饭碗不要,回来当啃老的废物”。
他没反驳,只是每天依旧早上6点准时开武馆的门,带着娃们绕着县城跑5公里,回来练体能、打沙袋,晚上等所有娃都被家长接走了,自己再留下来修破了的沙袋,补漏雨的房顶。
那个揣着冷番薯来上课的娃,后来拿了全国青年赛铜牌
我问他教了32年印象最深的学生是谁,他几乎没有犹豫就说出了林小宇的名字。
那是2014年,他去下面苏庄镇招生,在村口见到了蹲在石头上看别人玩滑板的林小宇,那娃12岁,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腿脚不好的奶奶过日子,身上的校服洗得发白,裤脚短了一大截,跳起来捡滑板的时候,比旁边大他两岁的娃跳得还高半头,平衡感特别好,李青生走过去问他要不要学散打,娃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来一句“我没钱”。
“我当时就跟他说,钱的事你不用管,每周来县里上课我给你掏车费,中午管你饭,你只要肯来就行。”
从那之后,林小宇每周六早上5点多就坐最早的城乡公交来武馆,书包里永远揣着奶奶给蒸的冷番薯,舍不得吃,要留着晚上回家给奶奶当晚饭,李青生每次去吃午饭都特意多打一份,塞到林小宇的包里,让他带回家和奶奶一起吃,这娃也肯拼,别人一组直拳练10遍,他练30遍,冬天手上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缠上绷带照样打沙袋,指关节磨出血了也不吭声。
2018年,林小宇拿下了浙江省青少年散打锦标赛52公斤级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个跑下台把奖牌挂在了李青生脖子上,抱着他哭:“教练,我要是没遇见你,现在可能早就出去打工了。”2019年,林小宇又拿了全国青年散打锦标赛的铜牌,现在已经进了浙江省散打队,去年休赛期还特意回武馆当志愿者,给小师弟小师妹们带训练,和李青生当年一样,给家里困难的小娃带饭、买拳套。
还有个叫陈佳佳的女学生,现在在杭州当特警,当年李青生去她学校选苗子的时候,她正因为成绩不好躲在操场角落哭,父母觉得女孩子反正也考不上大学,打算让她初中毕业就去工厂打工,李青生看她800米跑的速度比同年龄段的男孩还快,爆发力特别好,前后跑了三趟她家,给她爸妈看自己以前带的女学生当健身教练、当体育老师的照片,拍着胸脯保证“我肯定把这娃送进大学”,才说服了她爸妈让她来学散打,后来陈佳佳考上了上海体育学院的武术系,毕业的时候考了杭州的特警,去年回来给武馆捐了10套全新的护具,她说:“李教练当年给我托了底,现在我也想给弟弟妹妹们托个底。”
32年里,李青生带过的学生超过1200个,有37个进了省队、国家队,100多个考上了全国各地的体育院校,还有的当了体育老师、健身教练、武警,哪怕是没走专业路线的学生,也很少有走上歪路的,他手机相册里存了上千张学生的照片,拿奖的、考上大学的、结婚生子的,他都存着,说“这些娃都是我的骄傲,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武馆拆了三次搬了四次,他说只要还有娃愿意学,我就不会走
这32年李青生的武馆搬了四次,拆了三次,最难的时候他差点把房子卖了交房租。 2008年,租的老粮站要拆迁,他找了半个月的房子,最后把自己准备买商品房的12万积蓄拿了出来,租了老体育馆的地下室改造成武馆,地下室潮得厉害,夏天墙上长霉,冬天地面结冰,他自己买了涂料刷墙,自己焊沙袋架,手上被焊枪烫了好几个泡,老婆跟他吵了整整一个月:“家里孩子上学要花钱,老人看病要花钱,你把钱都砸到武馆里,我们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他当时红着眼跟老婆说:“再等等,等娃们都有地方练了,我肯定给你补上。”第二天他还是照常6点就去武馆开门,烧好热水等学生来。
最苦的是疫情那三年,武馆断断续续停课,没有任何收入,还要给十几个家庭困难的学生免学费,他白天跑外卖,晚上当代驾,赚的钱除了家里的生活费,全拿来交武馆的房租、给学生买训练装备,那时候有杭州的健身俱乐部开出三万块钱一个月的工资请他去当散打教练,包吃包住,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走了这些娃怎么办?我要是想赚大钱,当年就不会从省队回来了。”
我问他有没有过后悔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笑着说:“要说完全没后悔过是假的,有时候累得腰直不起来的时候,也会想当年要是留在省队,现在说不定都带出世界冠军了,可是一看到娃们拿了奖跑过来抱我的时候,就觉得啥都值了。”
别只盯着领奖台的冠军,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的压舱石
这次采访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平时讨论体育,讨论的都是奥运冠军、世界冠军,是聚光灯下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可很少有人关注到李青生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但实际上,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根基,是托举起所有冠军的那双手。
现在总有人说,山里的孩子没有运动天赋,可实际上不是他们没有天赋,是他们没有接触专业训练的机会,如果没有李青生,林小宇可能早就外出打工了,陈佳佳可能早就进了工厂,他们的运动天赋永远没有机会被发掘,更别说靠体育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且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拿奖牌,李青生跟我说,很多来他这里练散打的娃,以前要么是性格孤僻自卑,要么是调皮捣蛋爱闯祸,练上一年半载,不仅身体好了,性格也开朗了,遇到事也不会轻易认输,这才是体育真正的价值:它能给人对抗挫折的勇气,能给人托底的底气,哪怕你成不了专业运动员,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也能让你过好这一生。
李青生至今还住在县城60平的老房子里,家里最值钱的就是满满一墙的学生获奖证书和照片,他穿的散打服还是五年前学生给他买的,手机用了四年都没换过,今年春天我再去看他的时候,武馆已经搬进了县里新修的文体中心,政府给了他免费的训练场地,还批了专项经费买训练装备,现在武馆有六十多个学生,他还带了两个年轻的助教,都是他以前教出来的学生,他说:“等我再过几年带不动了,他们就接我的班,只要还有娃愿意学散打,我们这武馆就永远开着。”
那天离开武馆的时候,我看到一群半大的娃在训练场上喊着口号打直拳,李青生站在边上,背有点驼了,但是腰板挺得很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和孩子们身上,亮得晃眼,我突然明白,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那一刻才发光,像李青生这样,32年扎根在小县城,给上千个山里娃搭起通向更大世界的桥,这份坚守,才是最动人的体育故事,我们的体育事业,需要更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更需要千千万万个李青生,他们不被大众熟知,却用自己的光,照亮了无数孩子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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