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浙西衢州的开化县采访,傍晚刚走到县体育中心的室外篮球场，就听见一声亮堂的哨响，穿洗得领口起球的易建联11号CBA球衣的男人正叉着腰喊：“赵小宇你脚步又飘了！刚才教的内线转身喂狗了？”他就是李浩俊，今年32岁，是开化县唯一的青少年篮球公益培训队的教练，我在体育行业做了快6年撰稿，见过拿奥运金牌的冠军，见过年入千万的赛事投资人，但李浩俊是第一个让我站在太阳底下听他说话，听得鼻头发酸的体育人。
曾经我也是差点被扔掉的“篮球苗子”
李浩俊的人生前半段,本来是有机会站到职业赛场的。 他是开化县下面苏庄镇横中村人，12岁之前连正规篮球都没摸过，家里穷，爸爸在外地工地打工，妈妈在家种茶，他放学就背着竹篓去山上采猪草，第一次见篮球是初中体育老师把淘汰的旧球拿到学校，一群小孩在泥地上抢，他跳得比所有人都高，跑的比所有人都快，体育老师拉着他的手腕摸了摸骨龄，说“这娃是个打球的料”。 那时候县里面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一年要800块钱，家里拿不出，李浩俊本来已经打算初中毕业就跟着亲戚去杭州当外卖员，没想到当时的县篮球教练陈指导专门跑到他家，跟他爸妈说“培训费我全免，娃的伙食费我来凑，就让他打球吧”，现在李浩俊说起这事还红眼睛：“我那时候穿的鞋都是我哥穿剩的，鞋底都磨平了，陈指导自己掏工资给我买了第一双安踏的篮球鞋，我穿了三年，鞋帮子破了都舍不得扔。” 他也争气，16岁就进了浙江省青年队的预备队，17岁打省青少年联赛，场均能拿24分，当时国青队的球探都已经来跟他对接了，结果最后一场决赛，他拼抢篮板的时候落地踩在对方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断裂，躺在地上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膝盖“咔哒”一声，就知道完了。 手术之后养了半年，腿还是使不上劲，职业这条路彻底断了，他窝在家里躺了三个多月，连门都不想出，陈指导找他喝酒，说“你回来吧，县里面现在想搞青少年篮球培训，没人带，你刚好合适”，他一开始不愿意，觉得自己的梦碎了，不想再碰篮球，直到有次回外婆家，看见村里的几个小孩拿着掉了皮的篮球，在晒谷场上对着树杈编的篮筐投，大冬天的手冻得通红，还在那喊“我要当姚明”，那一瞬间他就想起12岁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泥地里，看着篮球眼睛发光。 2018年，李浩俊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正式开了，第一期只有12个孩子，学费全免，场地就是县体育中心的室外篮球场，他自己掏腰包买了20个篮球，10套训练服，就这样干了起来。 我当时问他，有没有后悔过放弃大城市的工作机会回来？他笑了笑，指了指球场上跑的小孩：“你看那个穿3号球衣的，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跳得高跑得快，要是没人带他，可能过两年就去打工了，我守着他，说不定他能替我走到我没走到的地方，这不比我自己打职业值吗？”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总听见有人说“中国篮球没人”，可我每次听见这种话都想反驳，不是没人，是太多有天赋的小孩，在大山里、在县城里，连摸正规篮球的机会都没有，像李浩俊这样的基层教练，做的就是把这些被埋在土里的苗子挖出来的事，这比拿多少冠军都重要。
我不想让任何一个孩子走我走过的弯路
李浩俊的培训班现在有200多个孩子,大部分都是周边山里的留守儿童，还有家里条件不好的，他从来没收过一分钱培训费，有时候还要自己贴钱给孩子买装备、凑路费。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提到的赵小宇，就是刚才被他骂的那个14岁的男孩，小宇爸爸前两年在工地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妈妈改嫁了，他跟着奶奶生活，去年本来已经办了退学，要去县城的饭馆刷盘子，李浩俊听说之后，骑着电动车跑了30多公里山路去他家，第一次去他奶奶把他拦在门外，说“打球能当饭吃？我孙子要赚钱养家”，第二次去他拎了两袋米一桶油，跟奶奶说“孩子的学费生活费我全出，我每个月再给你补500块钱，你让他打球，要是打不出来，我负责给他找工作”，第三次去，他把小宇去年参加县比赛拿的最佳球员奖状拿过去了，奶奶摸着奖状哭了，终于松了口让小宇回来打球。 现在的赵小宇已经是浙江省青少年篮球赛的得分王，今年刚被省实验中学篮球特招，去杭州报到那天，李浩俊给他塞了2000块钱，还有那双自己舍不得穿的耐克篮球鞋，小宇抱着他哭，说“李教练我以后肯定给你拿个全国冠军回来”。 像这样的事李浩俊做的太多了：冬天室外球场没有暖气，他自己掏钱买了几十箱暖宝宝，每个小孩训练前都给贴俩在衣服里；家远的小孩晚上训练完没车回去，他开着自己那辆2010年的二手桑塔纳，绕大半个县城一个一个送，油钱一个月就要花掉他一半工资；去年要带小孩去杭州打省赛，报名费路费加起来要两万多，县里面给的补贴不够，他就晚上去夜市摆地摊卖烤串，烤了一个多月，手上烫了好几个泡，终于把钱凑齐了，碰到以前省队的队友来吃串，队友笑他“以前的省队种子选手，现在摆地摊卖串”，他擦了擦汗说“能让我这帮小孩去见见世面，卖串算啥”。 我之前也采访过不少商业体育培训机构，一节课动辄两三百，家长抢着报名，可在县城里，很多孩子连100块钱的篮球都买不起，李浩俊常跟我说：“我小时候最遗憾的就是，当年要是有个正规的室内球场，有个专业的康复师，我可能也不会受伤，我现在就是想给这帮孩子铺路，不想让他们走我走过的弯路，吃我吃过的苦。” 很多人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爱好，是城市里的孩子才有资格学的特长，可我觉得不是，体育从来没有高低贵贱，山里的孩子一样有资格有篮球梦，李浩俊做的事，就是在打破这种偏见，他守的不是200个孩子的篮球技术，是200个普通人的人生可能性。
篮球不是只有职业这一条出路
我跟李浩俊聊天的时候,刚好碰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来给他送奶茶，姑娘叫林朵朵，是他第一期的学员，今年刚考上温州医科大学，还是校CUBA的后卫。 朵朵当年篮球打得特别好，15岁的时候就有省队的教练来挖她，让她去走职业道路，她爸妈也特别支持，但是朵朵自己不愿意，说她想当医生，以后回来给山里的老人看病，李浩俊知道了之后，专门找她爸妈谈了三次，说“打篮球是爱好，不是绑架孩子的理由，她不想打职业，就不用逼她，只要她喜欢打球，我永远欢迎她来训练”。 现在的朵朵只要放假回来，就会来培训班当助教，给小队员们教动作，还会给他们讲大学里的故事，李浩俊说：“我从来不逼着我的队员都去打职业，100个孩子里能出一个职业球员就不错了，剩下的99个，只要能通过篮球变得开朗、健康、不怕输，就够了。” 他的培训班有个死规矩：所有孩子必须先写完作业才能来训练，期末考试要是没考到班级前30名，直接停训，什么时候成绩上来了什么时候回来，他总跟孩子们说：“打球是为了让你们多一条路，不是让你们放弃读书，就算以后打不了球，你们还有知识，还能好好过日子。” 每年暑假，李浩俊都会组织“山村篮球联赛”，把周边十几个村子的孩子都拉过来打比赛，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励就是给他们村捐一个新的篮球架，去年的冠军是苏庄镇的代表队，几个半大的孩子举着篮球架的捐赠牌，全村人敲锣打鼓在村口接他们，那个场面，李浩俊说比他当年打省赛拿冠军还热闹：“你看，篮球带给人的快乐，不一定是要站在领奖台上，全村人因为你打的球高兴，这不也是价值吗？” 我一直觉得，我们国家现在谈体育强国，总盯着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职业联赛办得多热闹，其实这些都不是体育的根，体育的根在基层，在每一个普通孩子能不能有球打，能不能从体育里获得快乐和力量，李浩俊的队员里，有的以后会当医生，有的会当老师，有的会回去种茶，但是他们都打过篮球，都知道输了不可怕，爬起来再拼就行，这种精神是刻在骨子里的，能跟着他们一辈子。
我想守到这帮孩子里有人能站到更大的赛场
现在李浩俊的培训班名气越来越大,周边县城的家长都把孩子送过来，还有杭州的商业培训机构给他开年薪30万的工资，让他去当总教练，他都拒绝了。 他说他现在有两个愿望，一个是攒钱建一个室内篮球场，冬天的时候孩子们不用冻得手通红拍球，下雨的时候也能训练；另一个是想守到这帮孩子里，有人能站到CBA的赛场上，甚至站到国家队的赛场上，“到时候我就坐在观众席看他打球，跟旁边的人说，你看，这娃是我带出来的”。 那天我离开开化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球场的大灯亮着，李浩俊带着200多个孩子在球场边上唱《真心英雄》，风一吹，他们挂在栏杆上的训练服飘起来，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混着孩子们跑跳的笑声，特别好听。 我站在边上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我，中国体育的底气到底是什么？以前我会说是金牌，是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现在我会说，中国体育的底气，是李浩俊这样的基层教练，是这些在球场上奔跑的普通孩子，是有人愿意把自己的梦打碎了，揉成种子，撒到更多人的心里。 李浩俊总说自己没做什么大事，就是个带小孩打球的，可我觉得，他做的是最了不起的事，他守的不是篮球场，是200个孩子的人生，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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