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翻出压在衣柜最底层的那件2016年詹姆斯夺冠纪念T恤，棉料已经洗得发皱，胸口的皇冠标都磨掉了一半，我套上衣服踩了双旧球鞋，晃悠着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本来想着随便打两个半场活动活动筋骨，结果刚跑了两个回合，肺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岔气岔得我直弯腰，防守对位的是个穿库里30号球衣的00后小孩，看着也就十六七岁，我刚扎好马步，他一个体前变向就从我身边抹过去了，我下意识转身追，脚底下一滑崴了脚,整个人直接坐在了场边的塑胶地上。
我抱着脚踝抽冷气的时候，小孩跑过来递了瓶冰矿泉水，一脸不好意思：“哥对不起啊，我是不是太快了？”我摆着手说没事，掏出手机想搜下崴脚怎么紧急处理，首页就弹出来伊戈达拉正式宣布退役的推送，配图是他举着FMVP奖杯笑的样子，我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突然鼻子就酸了，风一吹，凉飕飕的，那瞬间脑子里冒出来两个字：黯然。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是球场上跑不死的愣头青
16岁读高二的时候，我绝对想不到自己30岁会坐在野球场边，被个小孩一步过到崴脚，那时候我是校队的替补后卫，说好听点是“板凳奇兵”，说难听点就是凑人数的边缘队员,可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就是未来的CBA明星。
为了练胯下运球，我每天放学回家路上都拍着球走，书包带被篮球砸断了三根，跟我妈撒谎说书包质量太差；为了攒钱买一双科比的四代战靴，我每天中午只吃一个五毛钱的馒头就免费咸菜，攒了整整三个月才凑够899块钱，第一次穿去球场的时候，我连路都不敢快走，生怕踩脏了鞋边，结果那天打友谊赛被人踩了十几脚，我心疼得回家刷了一个小时鞋，我妈骂我“一双鞋比你爹的命还金贵”。
我至今记得2013年冬天的那场高中联赛半决赛，雪下了一上午，球场的塑胶地结了薄冰，最后3秒我们队还落后1分，队长把球甩到三分线外的我手里，我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晃了一下扑上来的防守队员，跳起来就把球扔了出去，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才滚进去，全场的喊声差点把我耳朵震聋，队友们扑过来把我压在雪地里，雪灌进脖子里，我冻得直打哆嗦，却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那场比赛的视频我存在旧诺基亚手机里，后来换了五六台手机，那个视频我一直存着，每次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觉得16岁的我要是看到现在的我,肯定会指着鼻子骂我没出息。
那时候我把科比的海报贴在床头，每天早上5点准时爬起来练球，冬天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流出来的血粘在篮球上，我擦都不擦继续拍；大学的时候为了看2016年NBA总决赛抢七，我翘了马原课躲在宿舍看直播，詹姆斯封盖伊戈达拉那个球出来的时候，我喊得太大声把宿管阿姨招来了，我们宿舍四个人抱着啤酒跟阿姨说“我们夺冠了”，阿姨没批评我们，反而回宿舍拿了一把煮花生给我们，说“少喝点，喝完把地扫干净”，那时候我总觉得，我这辈子都离不开篮球，我会一直跑一直跳,直到80岁还能在球场上投三分。
那些没说出口的黯然，早就藏在了生活的褶皱里
变化是从毕业之后开始的，刚进公司的时候我还能每周约上三五好友打两次球，后来项目越来越忙，996成了常态，好几次我换好球鞋准备出门，领导一个电话打过来让我回去改方案，我只能给球友发消息道歉，放了大家三四次鸽子之后,他们约球就再也不喊我了。
我慢慢发现自己的体力越来越差，刚毕业的时候120斤，现在150斤，肚子上的赘肉把球衣撑得鼓鼓的，以前我能摸到标准篮筐的框边，现在跳起来连篮板下沿都碰不到；去年高中同学组织了一场毕业十周年友谊赛，我刚上场打了10分钟，就蹲在场边吐了，当年的队长拍着我的后背笑我“你小子以前能跑满全场不喘气，现在怎么虚成这样”，我抹了抹嘴只能跟着笑，不敢说我前一天刚熬了个通宵改项目方案,一天只吃了一顿饭。
那些黯然的瞬间其实一个接一个，我只是一直装没看见而已：去年收拾鞋柜的时候，我看到那双攒了三个月钱买的科比战靴，鞋底已经氧化发黄了，我试着穿了一下，居然挤脚了，我才想起来我工作之后胖了，脚也大了半码；2020年年初科比去世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客户会，我躲在厕所里哭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客户问我眼睛怎么红了，我笑着说刚才沙子进眼睛了；2022年梅西拿世界杯冠军的时候，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句“我的青春圆满了”，刚发出去30秒，老板就给我发消息问“下周的项目PPT改完了吗？明天早上要给客户看”，我赶紧把朋友圈删掉,打开电脑改PPT到凌晨三点。
我之前一直不肯承认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愣头青了，我总说我只是没时间打球，要是让我练两个月，我肯定能回到当年的水平，直到上周坐在野球场边，看着那个00后小孩在球场上飞来飞去，看着伊戈达拉退役的新闻，我才不得不承认，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东西,早就悄悄变了。
“普通”从来不是体育爱好者的耻辱
我以前一直觉得“黯然”是个特别丢人的词，是失败者才会有的情绪，喜欢体育的人就应该永远热血永远赢，怎么能有黯然的时候呢？直到我上周和我发小聊天,我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我发小是我当年一起打球的队友，他比我有天赋多了，高中的时候就是校队的主力前锋，那时候他的梦想是进CBA打职业，我们都觉得他肯定能做到，结果他高三那年打比赛摔断了十字韧带，医生说他以后不能再做剧烈运动，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哭了三个月，把所有的球鞋都送给了学弟,说以后再也不碰篮球了。
我上周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带着一群小学三年级的小孩在球场上练运球，晒得黢黑，喊得嗓子都哑了，他现在是老家小学的体育老师，带学校的校篮球队，去年他带的队拿了全市小学生篮球联赛的冠军，他给我看奖杯的时候，眼睛亮得跟我们当年拿高中联赛冠军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跟我说：“我以前觉得打不上职业就是失败者，觉得这辈子都没脸碰篮球了，后来带这些小孩打球，我才发现，我打不上职业没关系，这些小孩里说不定能出下一个姚明下一个易建联，我的梦想让他们替我实现也挺好的。”
他说他有时候看CBA比赛也会觉得遗憾，也会黯然，但是转头看到小孩们投进第一个三分的时候蹦得老高的样子，他就觉得什么遗憾都没了，我突然就释然了，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总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喜欢体育就必须要拿冠军，必须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不然就是对不起自己的热爱，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普通人的热爱也值钱，“普通”从来不是体育爱好者的耻辱。
我表姐以前是省队的花样滑冰运动员，18岁那年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腿，再也不能穿冰刀鞋了，她当时在家哭了整整一个月，说自己的人生全毁了，现在她在老家开了个少儿滑冰俱乐部，教三四岁的小朋友滑冰，上次她带的小朋友拿了全省少儿花样滑冰的冠军，她发朋友圈说“我的冰上梦想，换了个方式继续滑”，配图是她和小朋友们一起举着奖杯的照片,她笑的比拿冠军的小朋友还开心。
你说他们黯然过吗？肯定黯然过，毕竟曾经离梦想那么近，最后却只能转身走另一条路，但是黯然之后呢？他们没有放弃热爱，只是换了个方式和热爱相处而已，我们普通人的体育人生，本来就不需要拿什么冠军来证明，那些在球场上流过的汗，那些为了看球熬的夜，那些和兄弟抢一瓶冰可乐的日子，那些为了一个进球欢呼雀跃的瞬间，本身就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礼物，这些东西和你是不是专业，是不是厉害,一点关系都没有。
黯然是中场休息，不是终场哨响
在家养脚的这一周我想了很多，我之前总觉得“黯然退场”四个字特别残忍，好像代表着青春结束了，热爱消失了，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喜欢篮球的少年了，直到这周我翻旧东西，翻到当年我写的训练日记，最后一页写着“我喜欢篮球，不是因为我能打得多好，是因为打球的时候我最开心”，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突然就笑了,我怎么把最开始的理由给忘了呢。
今天脚刚好一点，我就换了舒服的跑鞋去小区楼下慢走，看到球场上那些小孩跑来跑去，大喊大叫的，阳光晒在他们身上，和我16岁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掏出手机给当年的校队群里发了个消息：“周末有没有人打球？我崴了脚当裁判，请大家喝冰可乐，管够。”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就炸了，当年的队长回我“谁不来谁孙子，我把当年的队服都找出来”,还有人说要把当年夺冠的奖杯带过去。
我突然就觉得，黯然其实没什么不好的，它不是终场哨响，只是中场休息而已，它让你停下来，和当年那个心比天高的自己好好告个别，承认自己只是个普通的体育爱好者，承认自己跑不动了跳不高了，承认自己这辈子都打不上职业拿不了冠军，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你还是会为了喜欢的球队赢球开心，还是会在看到别人打球的时候手痒，还是会记得16岁那年投进绝杀球的时候，雪落在脖子里凉飕飕的,但是心里热得发烫。
那些黯然退场的从来不是我们的青春，是我们那些不切实际的执念，是我们非要跟自己较劲的不甘心，等你把这些东西都放下了，你就会发现，热爱从来都没走，它只是换了个样子陪着你：以前你在球场上跑，现在你在场边给兄弟加油；以前你熬夜练球，现在你熬夜陪孩子看世界杯；以前你想当球星，现在你当孩子的篮球教练,这些都是热爱啊。
体育从来都不是只属于站在领奖台上的少数人，它属于每个为了进球欢呼的普通人，属于每个在跑道上挥汗的普通人，属于每个哪怕跑不动了，还是坐在场边愿意为别人鼓掌的普通人，黯然只是一时的情绪，只要你心里的那团火还没灭,你就永远是当年那个在球场上跑不死的愣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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