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是2019年夏天我老家浙北小县城第一届民间羽毛球赛的报名通知,抬头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鸭王争霸,旁边还贴了个手绘小贴纸——一只举着羽毛球拍的肥鸭子,是巷口王记卤鸭的logo,熟悉的球友都知道,这没那么正经的比赛的第一届,我们都叫它“鸭王1”。
没人会把“鸭王1”和正规赛事扯上关系:报名费20块,用的是15块钱一筒的安徽产白鸭毛训练球(我们平时都叫它“鸭球”,打三次就得废两三个),冠军奖品是一整箱12筒鸭毛球+王记卤鸭的全年畅吃卡,连“奖杯”都是王老板现卤的整只酱鸭,插个小旗子就凑数了,但就是这么个连秩序册都没有的“野比赛”,直到今天想起来,我都觉得它比我现场看过的任何职业羽毛球赛都要滚烫。
没人当回事的“野比赛”,凑齐了县城里最疯的球痴
“鸭王1”的诞生纯粹是两个老球痴喝酒吹出来的。 球馆老板老周以前是开五金厂的,后来厂子倒了,把旧厂房改造成了羽毛球馆,一共四片场地,地板是旧的,网子边都磨起毛了,胜在便宜,15块钱一小时,是县城里为数不多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运动场地,卤鸭店老板王大强是球馆的常客,水平菜瘾还大,每天收了摊就拎着半只卤鸭来蹭球,打输了就给大家分鸭腿当赔礼。 那年夏天俩人喝冰啤酒喝到半夜,王大强拍着桌子说:“老周,咱搞个比赛呗,我赞助卤鸭,冠军就叫‘鸭王’,多有面儿!”老周也是个随性的人,当场就应了:“行,就用最次的鸭毛球,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谁都能来,报名费20,全部买球,多退少补。” 第二天A4纸打印的通知就贴在了球馆门口和卤鸭店的玻璃上,头三天只报了3个人——都是平时蹭球蹭得最凶的,怕不报名以后不好意思来,王大强急了,当场加了个福利:“只要报名,当天就送卤鸭腿一个!”就这一个鸭腿,一周之内凑齐了47个参赛的,男单22人,女单15人,还有10对混双,连62岁的退休工人李大爷都要报名,被大家硬劝住了,怕他闪着腰,最后给了个“特邀裁判”的头衔,搬个小马扎坐在场边记比分,比谁都认真。 报名的人里,没几个是“正经打球”的: 52岁的张叔是街尾修电瓶车的,右手掌心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油污,握拍的地方磨得发亮,他的拍子是100块钱的超市拍,线断了自己用鱼线补,手胶是从修理铺找的电瓶车防滑胶带,糙得磨手,张叔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来球馆,从来不带球,就站在场边等,谁缺搭子他就上,打完了就蹲在场地边捡断了一根毛的鸭球,用胶水粘一粘塞包里,说“回去对着墙托球还能用”。 48岁的李姨是我们小区的保洁,每天早上五点就拿着拍子在小区空地上打,以前是跟老伴儿打,老伴儿去世后她就自己对着墙打,后来听说球馆早上六点到八点免费给老年人开放,就天天骑着破自行车赶过来,她的鞋子是20块钱的白网鞋,鞋底磨平了就自己粘一层电瓶车轮胎的橡胶底,打球的时候舍不得跑,怕费鞋,但是网前小球准得离谱,没人知道她练了多久。 还有开白班出租车的刘哥夫妻,每天下午交了车就来打一小时,拍子是儿子用剩的,球是凑单买的处理品;刚上初二的小宇,爸妈花1200给他买了天斧99,报了羽毛球兴趣班,每周来两次,总嫌我们水平差;还有我,那时候刚毕业考公面试被刷,天天泡在球馆里发泄,球打丢了都心疼半天,属于蹭球大军里的年轻力量。 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比赛是个事儿,大家都说是“凑个热闹,混个鸭腿吃”,但我后来才知道,张叔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攒修下来的橡胶皮,给自己的拍子重新缠了手胶;李姨每天早上多托一千个球,就为了比赛的时候能多拿几分;连刘哥都跟换班的兄弟商量好,比赛那天特意请了假,说“怎么也得打进八强,不然对不起那20块报名费”。
没有专业装备的赛场,拼的全是实打实的热爱
“鸭王1”开赛那天是个周六,旧厂房改的球馆里热得像蒸笼,屋顶的破洞漏下几束阳光,飞起来的鸭毛在光里飘,像碎金子似的,风扇吱呀吱呀转,地上的汗渍干了又湿,裁判是球友轮流当的,记比分用的是小学生的作业本,经常记错,大家就笑着喊“刚才那球算我的!”“不对,是20:18!”没有争执,没有黑哨,连擦汗的毛巾都是大家凑钱买的,挂在场地边的绳子上,谁都能用。 我印象最深的三场球,直到现在都能想起细节来。 第一场是张叔小组赛碰小宇,小宇穿着专业的尤尼克斯球衣球鞋,攥着一千多的拍子,站在场上都比张叔高半个头,大家都觉得张叔撑不过15分,结果一开场张叔就打四方球,一会儿拉后场一会儿放网前,把小宇调得满场跑,小宇杀球狠,但是张叔接得稳,哪怕是贴地的球都能给捞回去,打到第三局的时候,小宇腿都软了,扶着膝盖喘,张叔还站在对面气定神闲的,最后21:17赢了,下来之后小宇喘着气说:“叔叔你怎么都跑不动啊?”张叔笑着递给他一个鸭腿:“我天天站着修10小时电瓶车,这俩腿早就练出来了,你动作标准,就是体力不行,以后多跑跑步。” 第二场是李姨打女单半决赛,对手是县医院的护士小周,以前是市体校羽毛球队的,因为受伤退役回了县城,是大家公认的女单第一,赛前大家都跟李姨说“别紧张,能拿10分就算赢”,结果李姨一上来就打网前,球贴得特别近,几乎是擦着网带掉下去的,小周扑了好几次都下网,后来小周改杀球,李姨就挡网前,来来回回把小周磨得没了脾气,最后21:18赢了,赢了之后李姨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擦汗,还主动跟小周握手:“姑娘你杀球太狠了,我都差点接不住。”后来我才知道,李姨平时捡了断毛的鸭球,就对着家里的墙托,每天托2000个,托了快3年,网前的手感就是这么磨出来的。 第三场是我自己的球,男单小组赛碰刘哥,我那时候年轻体力好,只会猛打猛冲,结果被刘哥吊得满场跑,最后19:21输了,输了之后我蹲在场边郁闷,本来考公失利就堵得慌,连个野比赛都赢不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张叔过来给我递了个鸭腿,油乎乎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打球跟修电瓶车一样,不能光猛拧油门,得会调刹车,该慢的时候慢,该快的时候快,慢慢来,总有修好的那天。”我那天啃着鸭腿,鸭油蹭了一脸,咸咸的,不知道是鸭腿的味道还是眼泪的味道,突然就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那天的比赛从早上八点打到晚上六点,没人提前走,哪怕是小组赛就被淘汰的,也都蹲在场边当观众,喊得比打球的还使劲,王大强的卤鸭摊就摆在球馆门口,卤鸭的香味混着鸭毛的味道,还有汗味、冰红茶的甜味,裹在热空气里,闻着特别踏实。
卤鸭做的冠军奖杯,装着体育最本真的内核
决赛是张叔对陈老师,县中学的体育老师,以前是省队的后备队员,因为膝盖受伤退役回了县城,是县城羽毛球圈公认的“天花板”,赛前大家甚至私下开了赌局,赌张叔能不能拿10分,连王大强都偷偷跟我说:“我看老张悬,陈老师那水平,打他跟玩似的。” 结果那场球打了整整40分钟,三局两胜,第一局陈老师21:15轻松拿下,大家都觉得没悬念了,结果第二局张叔咬着牙扛,每一分都拼,陈老师杀球他就挡,陈老师放网他就挑后场,硬生生把比分咬到了21:18,扳回一局,第三局更胶着,从1平打到19平,两个人都汗透了衣服,张叔的防滑胶带手胶都磨开了边,陈老师的膝盖也开始隐隐作痛,蹲下来揉了好几次。 最后一分是张叔发网前球,陈老师挑后场,张叔拉了个高远球,陈老师杀球,张叔挡了个网前小球,球擦着网带滚了过去,陈老师扑球的时候没够着,球落在了地上。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突然爆发出喊声,大家都在喊“鸭王!鸭王!”,李大爷举着记分牌跳起来,差点把小马扎掀翻,张叔直接瘫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汗混着油污,脏得不行,但眼睛亮得吓人。 王大强举着一只刚卤好的酱鸭跑进场,上面插了个用硬纸板做的小旗子,写着“鸭王1冠军”,他把酱鸭往张叔怀里一塞:“奖杯!趁热啃!”然后又递过来一整箱12筒鸭毛球,还有一张手写的“全年卤鸭畅吃卡”,上面歪歪扭扭盖着王记卤鸭的红章。 张叔抱着那只酱鸭,手都抖了,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厉害:“我打了20年球,从来没拿过奖,以前年轻的时候想去市里打比赛,报名费就要150,还要买专业衣服鞋子,我舍不得……没想到今天拿了个鸭王。”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蹭在酱鸭的油光上,特别好笑,但没人笑得出来。 那天我站在场边,看着张叔抱着卤鸭被大家围在中间,突然就懂了什么是真正的体育。 我们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是职业联赛里的天价合同,是动辄几千块的专业装备,是只有少数有天赋的人才能站上去的舞台,但“鸭王1”告诉我不是的,体育是修电瓶车的大叔攥着100块的超市拍,也敢跟省队退役的选手拼到最后一分;是保洁阿姨对着墙托三年球,就为了网前那一下的准头;是一群人凑20块钱报名费,用最便宜的鸭毛球,也能打出最热闹的比赛。 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它是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都能享受到的快乐,它不看你有没有钱,不看你动作标不标准,不看你是什么职业什么身份,只要你站在场上,你就是自己的主角,就有人为你欢呼,就有机会拿到属于自己的“冠军奖杯”——哪怕那奖杯只是一只卤鸭。
四年过去,我还在想念那天的鸭毛味和卤鸭香
后来“鸭王赛”办了第二届、第三届,有了本地的房产商赞助,有了正规的秩序册和裁判,用的球变成了几十块一筒的鹅毛球,奖品变成了几千块的现金和专业球拍,甚至还有外地的专业选手特意过来打比赛,报名费也涨到了80块,但老球友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总说还是“鸭王1”最有意思。 张叔拿了“鸭王1”的冠军之后,就自己掏钱买了一筐鸭毛球,放在球馆的前台,说给那些舍不得买球的老人和小孩用:“当年我蹭别人的球,现在我给别人供球,这才是鸭王该干的事。”他的修理铺还开着,每天下午五点半还是准时来球馆,拍子还是那把100块的超市拍,手胶还是防滑胶带,只是再也不用蹭球了。 李姨后来成了球馆的义务教练,每天早上免费教小区里的小孩打球,不收钱,就偶尔收个家长送的卤鸭腿当“学费”,她的白网鞋还是自己粘鞋底,但是网前小球还是准得离谱,去年县里办中老年羽毛球赛,她拿了女单冠军,领奖的时候还特意举着鸭腿拍了照。 王大强的卤鸭店开了两家分店,生意越来越好,但他还是每天收了摊就去球馆蹭球,水平还是菜,每次输了就请大家吃鸭腿,说“就当给徒弟交学费了”。 我呢,第二年考上了公务员,在市体育局的群众体育科工作,专门负责推广民间体育赛事,去年我牵头搞了“社区羽毛球联赛”,完全照着“鸭王1”的模式来:报名费只要10块钱,用的是12块一筒的普通鸭毛球,奖品都是本地超市的购物卡、卤味店的代金券,不接受专业注册运动员报名,就是给普通人打的。 第一届比赛办的时候,有个70岁的大爷拄着拐杖来报名,还有个坐轮椅的残疾人特意过来问能不能参加,我们专门给他设了坐姿组,他最后拿了第三名,领了200块的卤味卡,笑得合不拢嘴,说“我活了70岁,第一次参加体育比赛,还拿了奖”,那天我站在赛场边,闻着熟悉的鸭毛味和卤味香,突然就想起了2019年的“鸭王1”,想起了张叔抱着卤鸭哭的样子。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要搞体育强国,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打造顶级赛事IP,但我始终觉得,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多少奥运金牌,也不是多少职业联赛,而是有多少普通人愿意参与到运动里来,是修电瓶车的大叔能有地方打球,是保洁阿姨能有机会拿冠军,是70岁的大爷、坐轮椅的残疾人,也能站在赛场上,享受运动的快乐。 我们不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赛事,不需要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宣传,我们需要的是更多像“鸭王1”这样的“野比赛”:它不赚钱,它不正规,它甚至连个正经奖杯都没有,但它有温度,它属于每一个热爱运动的普通人。 现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还放着当年“鸭王1”的报名通知,还有半筒没打完的鸭毛球,是张叔当年送我的,每次工作累了,我就拿出来看看,想起那个夏天的阳光,想起飞起来的鸭毛,想起卤鸭的香味,想起那群攥着15块钱鸭毛球,也敢喊着要当冠军的普通人。 我知道,那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那才是“鸭王1”真正的意义——它从来不是一个比赛的名字,它是一群普通人的热爱,是我们每个人都能拥有的,闪闪发光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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