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杭州拱墅区的一个社区篮球场，采访每年一度的“邻里杯”篮球赛决赛，场地是刷了绿漆的水泥地，边线都磨得发白了，场边坐满了拎着菜篮子的阿姨、叼着冰棍的小孩，还有刚下班穿着西装就赶过来的年轻人，喊得比场上的球员还凶。 决赛打到最后3秒，穿蓝色球衣的“码农队”还落后1分，边线球发球的是个刚上大一的小孩，手都在抖，球举了半天不敢传，这时候我听见全场的喊声突然从杂乱的“加油”变成了整齐的三个字：“给阿凯！” 我顺着视线看过去，那个叫阿凯的球员正从底线绕出来，戴个黑框眼镜，球衣下摆露出来半截格子衬衫的衣角，看起来跟平时写字楼里敲代码的程序员没什么两样——哦不对，他本来就是个程序员，但就在那3秒里，他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接球、转身、跳投，哨响灯亮的同时，球“唰”的一声砸进篮筐。 全场炸了，有人把矿泉水瓶往天上扔，有人冲进场把阿凯举起来抛，我站在边线旁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四个字：非他不可。 做体育写作这五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瞬间：最后一攻的传球、关键局的上场、青春里的偶像、这辈子认准的爱好……好像只要跟体育沾边，我们总会莫名生出一种“非他不可”的笃定，这种笃定没什么道理,却比任何理性分析都更戳人。
赛场上的“非他”，是一万次练习换回来的信任勋章
我后来专门找阿凯聊过，他32岁，在附近的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戴眼镜，说话慢半拍，聊到技术问题会眼睛发亮，怎么看都不像个“球场绝杀王”，但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打比赛最后一球找阿凯，准没错。 “哪有什么天生的准啊，都是练出来的。”阿凯挠着头给我看他的右手，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摸篮球磨的，他从大学开始喜欢打后卫，那时候宿舍楼下的篮球场灯坏了一半，他每天下了晚自习就抱着球去练三分，投到看不见篮筐为止，工作之后更忙了，他就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公司，在楼下的篮球场投100个三分再上楼，下班如果不加班，还要再投100个。 去年疫情封控，小区不让出门，他就在家里对着客厅的墙投，用的是那种软海绵球，投了两个月，墙皮都被砸出了一片浅印子，他老婆跟我吐槽的时候翻着白眼，说他“魔怔了”，但转头就把家里的阳台收拾出来，给他挂了个小篮筐。 “去年的邻里杯我印象最深，”阿凯说，“半决赛的时候我崴了脚，脚踝肿得像馒头，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2分，队友还是把球传给我了，我当时单脚站着，跳都跳不起来，就踮着脚投了个三分，居然进了。”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我突然明白，赛场上的“非他”从来不是什么“天选之子”的光环，是你一次又一次站出来，一次又一次把球投进，用一万次练习堆出来的信任感，这是体育里最公平的事：你敢扛事，大家就敢把球给你；你付出了多少，就能拿到多少信任。 我之前采访过CBA的一个替补球员，他说刚进队的时候，最后一攻教练从来不会想到他，他就每天加练两小时投篮，练到胳膊抬不起来为止，后来有一次常规赛，主力后卫受伤了，最后5秒教练喊了他的名字，他投进了绝杀，从那之后，队里打关键球，大家都会下意识看他一眼。 “‘非他不可’这四个字，是球员能拿到的最高荣誉，比MVP奖杯还金贵。”他跟我说，“MVP可能是数据堆出来的，但‘非他’是全队、全场的人用信任投出来的票。” 以前我总觉得，“非他”是一种对其他人的不公平，好像否定了其他人的努力，后来才懂，“非他”从来不是说别人不行，而是在最紧要的那个节点，他是所有人的底气——你知道把球给他，就算不进，他也会拼尽全力，不会让你失望，这种双向的信任,才是团队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青春里的“非他”，是别人再好都替代不了的专属记忆
去年我做过一次读者征集，主题是“你有没有一个‘非他不可’的体育偶像”，收到了三百多条留言，其中有个叫小夏的姑娘的故事，我到现在都记得。 小夏是95后，在深圳做产品经理，喜欢科比喜欢了12年，她初中的时候爸妈离婚，她跟着妈妈过，成绩一落千丈，每天躲在网吧里看比赛，就是那时候认识的科比。 “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抛弃我了，”小夏在留言里写，“但是我看见科比跟腱断了还站在罚球线上，看见他输了球就把自己关在训练馆里练一整天，我就想，他那么厉害都还在拼，我凭什么放弃自己？” 她把“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吗”这句话抄在笔记本的扉页，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背单词，晚上学到十二点，从全班倒数前十，考到了年级前二十，后来考上了武汉大学，毕业之后去了深圳做产品经理。 现在科比已经走了三年多了，小夏的手机壁纸还是科比的24号球衣，每天上班都穿湖人的球袜，办公桌上摆着科比的手办，同事跟她说“现在东契奇也很厉害啊”“库里三分比科比还准”，她就笑着摇摇头，说“不一样的”。 我后来加了她的微信，看见她朋友圈里发的婚礼照片，婚礼的伴手礼是科比的纪念手环，第一支舞的背景音乐是《Dear Basketball》的配乐，她老公手上戴的戒指，内侧刻了“24”和“8”。 “我们俩是在科比退役战的线下观影会上认识的，”小夏跟我说，“当时全场都在哭，我没带纸巾，他递了一张给我，后来就在一起了，我那时候就想，找男朋友就得找喜欢科比的，你说是不是非他不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像个攥着糖的小孩，我特别懂这种感觉，就像我小时候跟我爸一起看姚明打火箭的比赛，那时候家里还是黑白电视，每次有火箭的比赛，我爸就提前买好冰西瓜，搬个小凳子坐在电视前面，我就趴在他腿上，跟着喊“姚明扣一个”。 后来姚明退役了，我也看过很多优秀的中锋：约基奇能传能投，恩比德统治力强，周琦也在慢慢成长，但每次有人问我“你最喜欢的中锋是谁”，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姚明，不是说后面的人不好，是姚明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夏天，承载了我和我爸一起看球的日子——那些风扇嗡嗡转的傍晚，那些冰西瓜的甜味，那些喊到嗓子哑的瞬间，都是独一无二的，再也回不来的。 我们常说“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体育里的偶像，就是我们青春的载体，你喜欢的从来不是那个球员本身，是当年那个为了看球熬夜逃课的自己，是那个为了赢球跟同学争得面红耳赤的自己，是那个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的、傻乎乎的自己。 非他”从来不是偏执，不是说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球员，是他在你最需要力量的时候出现了，陪你走过了那段最难的日子，成了你青春里的专属印记，别人再好，都替代不了他在你心里的位置——因为你怀念的不是他,是当年那个眼里有光的自己。
人生里的“非他”，是明知道难还是要选的热爱底色
去年夏天我去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山区小学采访，遇到了一个叫周建国的篮球教练，大家都叫他老周，老周今年48岁，个子很高，背有点驼，左腿上有一道长长的疤，是年轻时候打比赛受的伤。 老周以前是贵州省队的中锋，19岁那年打全国比赛，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左腿摔成了粉碎性骨折，从此就告别了职业赛场，退役之后他被分配到了体育局的行政岗，每天坐办公室，喝茶看报，干了十年，用他的话说，“浑身都难受，骨头都锈了”。 后来他看到新闻里说山区的小学没有体育老师，很多孩子连篮球都没摸过，他就主动申请调去了黔东南的这个小学当体育老师，当时他老婆跟他大吵了一架，说他“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去山里遭罪，脑子有病”。 “我当时就跟她说，我这腿虽然废了，但篮球没废啊。”老周坐在篮球场边的石头上，给我递了一瓶矿泉水，“我当年要是有人带，说不定能走得更远，现在我就想当那个带孩子们的人，这事，我不去，谁去？非我不可。” 我去的时候是夏天，38度的天，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老周带着孩子们在水泥地球场上练运球，孩子们的脸都晒得通红，球衣都湿得能拧出水来，但一个个都笑得特别开心，球场的篮筐是老周自己找焊工焊的，篮网是用旧绳子编的，地上的线是老周用白漆画的，歪歪扭扭的。 老周说，他刚来的时候，学校连个篮球都没有，他自己掏工资买了十个篮球，又找朋友捐了点球衣球鞋，现在他带的球队，已经拿了三次全县小学篮球比赛的冠军，有三个孩子考上了体校，其中一个还在打CUBA。 “去年那个打CUBA的小孩回来看我，给我带了一双新的篮球鞋，”老周笑着说，眼睛有点红，“他说要是没有我，他现在还在山里放牛呢，你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值的？” 我做体育这几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有62岁还在跑全马的张阿姨，以前有冠心病，医生让她多运动，她从跑100米都喘，到现在跑了20多场全马，别人说“你这么大年纪了别折腾了”，她说“我这命都是跑步给的，这辈子就认准跑步了，非它不可”；有开了二十年台球厅的王叔，现在台球厅生意不好，别人劝他改成棋牌室，他说“我开台球厅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给喜欢打球的人留个地方，这事，非我不可”；还有每天早上在公园练剑的李爷爷，练了四十年，徒弟都换了好几拨，他说“我这辈子就爱这把剑，非它不可”。 以前总有人跟我说，体育是“无用之用”，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费钱又费时间，但只有真正热爱的人才知道，体育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你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力量来源，是你开心的时候，第一个想要分享的伙伴，是你在平庸生活里的英雄梦想。 这种“非他不可”的热爱，从来不是一时兴起，是经过了时间的考验，经过了困难的打磨，依然留在你心里的那团火，它可能不赚钱，可能没用，可能别人都不理解，但你知道，只要有它在,你就永远不会垮掉。
那天的社区篮球赛结束之后，阿凯的老婆给他递了一瓶冰可乐，嘴上骂着“又逞能，明天胳膊又该疼了”，手却很自然地给他揉着肩膀，阿凯挠着头笑，把刚拿到的金牌挂在他老婆脖子上，说“这不是赢了吗”。 场边的小孩们抱着篮球跑来跑去，阿姨们拎着菜篮子往家走，嘴里还在讨论刚才那个绝杀球，穿西装的年轻人拍了拍阿凯的肩膀，说“凯哥牛啊，明天我请你喝奶茶”。 我站在边线旁边，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幕，突然就懂了“非他”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 它不是唯一，是偏爱；不是最优，是最对；不是理所当然，是当之无愧。 我们在体育里找的从来不是什么最好的答案，是那种一想到就心安的笃定感——是最后一攻把球传给他的信任，是青春里想起他就有力量的偏爱，是这辈子认准了就不撒手的热爱。 人生海海，我们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很多选择，但总有那么一些人和事，是你想都不用想，就会坚定选的那一个。 就像球场上的最后一攻，就像青春里的那个偶像，就像这辈子认准的那件事。 非他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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