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体育记者的第八年,我见过太多被聚光灯裹着的球员:他们出现在发布会上的头发丝都精心打理过,回答问题的话术像提前背了八百遍,连笑容的弧度都精准得像量过,但我印象最深的一个采访对象,却是在武汉江汉路旁边的破巷子里,蹲在塑料小矮桌前,下巴沾着芝麻酱,手里还攥着半瓣蒜的奥卡卡。
很多人对这个名字可能有点陌生:他不是拿过金球的超级巨星,也不是什么豪门名宿,甚至连五大联赛的冠军奖杯都没摸过,但就是这个长着一张憨厚圆脸、跑起来像装了马达的坦克的刚果裔意大利前锋,把“足球不是只有山顶的风景”这句话,活成了最接地气的注脚。
14岁的编织袋与球鞋:罗马青训里的“黑皮肤异类”
奥卡卡的足球故事,从罗马郊区的一片泥地开始。 他的父母是上世纪90年代从刚果(金)移民到意大利的劳工,爸爸在建筑工地扛水泥,妈妈给富人区的家庭做清洁工,家里三个孩子挤在一间30平米的小公寓里,哥哥比他大五岁,也是个足球迷,本来有机会进青训营,却因为一场车祸伤了脚踝,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弟弟身上。 奥卡卡的第一双球鞋是哥哥穿了三年的旧鞋,鞋头开了胶,鞋钉磨平了一半,他用502胶水粘了又粘,舍不得扔,14岁那年,罗马青训营面向全市招试训生,报名费加来回车费要20欧元,他不敢跟家里要,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附近的居民送报纸,攒了整整三个月才凑够钱。 试训那天的场景,他后来跟我提过好多次:他背着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编织袋,里面装着那双粘了又粘的球鞋,还有妈妈给他做的番茄三明治,站在罗马青训营的大门口,被门卫当成了捡垃圾的,拦着不让进。“那门卫穿的制服比我全身衣服都贵,他上下打量我,说‘小孩,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急得快哭了,刚好试训的教练出来拿东西,看到我个子比同龄人高一个头,就说‘你是来试训的?进来吧’。” 刚进青训营的奥卡卡,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同队的小孩都是罗马本地的白人家庭出身,穿的是最新款的耐克刺客、阿迪猎鹰,训练包都是俱乐部定制的,只有他背着编织袋,球鞋上的胶水印子清晰可见,队友们背地里叫他“黑猩猩”,说他就是个只会用蛮力的莽夫,教练一开始也不看好他,说“这孩子身体是好,但脑子不好使,踢不出来”。 奥卡卡也不辩解,就闷头练,别人每天练两个小时技术,他就练四个小时,别人放学就回家打游戏,他就留在训练场加练射门,练到脚底板起泡,就用针挑破了接着练,他每天要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从郊区到训练基地,早上五点就得起床,妈妈给他做的三明治就是午饭,有时候训练晚了赶不上末班车,他就走路回家,走一个多小时,舍不得花一欧元坐夜班公交。 “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留下来,不是为了证明给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是为了我哥,为了我爸妈,他们太苦了。”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蹲在武汉的巷子里吹晚风,他手里攥着喝了一半的冰可乐,眼睛亮得像罗马郊外的星星。 16岁零1个月,奥卡卡完成了罗马一线队的首秀,对手是佛罗伦萨,他替补登场换下的是“滑翔机”蒙特拉,那天他爸妈特意买了站票去奥林匹克球场看球,妈妈在看台上哭成了泪人,爸爸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儿子是奥卡卡”,赛后托蒂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好好踢,以后罗马的锋线是你的”,媒体铺天盖地地喊他“新维埃里”,说他是罗马未来的锋线支柱。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聚光灯照着,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从此就要亮起来了。
从“新维埃里”到流浪前锋:被偏见和伤病揉碎的天才梦
我以前总觉得,“天才陨落”是体育世界里最残忍的四个字,但认识奥卡卡之后我才发现,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陨落”,不过是外界对天才的期待太高,高到忽略了球员也是人——会受伤,会迷茫,会遇到不适合自己的战术,会有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天花板。 奥卡卡最烦别人叫他“新维埃里”。“我不是维埃里第二,我是奥卡卡第一。”这句话他跟媒体说过无数次,可没人当真,大家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看到的:一个黑皮肤的壮硕中锋,从贫民区踢出来,天生就是维埃里的接班人,就得像维埃里一样进球如麻,拿冠军,当巨星。 可命运偏不按剧本走,2010年,21岁的奥卡卡刚在罗马一线队站稳脚跟,就遭遇了十字韧带撕裂的重伤,整整休了8个月,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每天只能躺在病床上,看着队友训练比赛的新闻,体重涨了十公斤,连走路都费劲,更让他难受的是,俱乐部的态度很快就冷了下来,之前天天围着他转的记者不见了,教练也不再跟他提“未来核心”的事,伤还没好全,他就被租去了布雷西亚。 从那之后,奥卡卡就开始了颠沛流离的流浪生涯:布雷西亚、巴里、帕尔马、富勒姆、沃特福德、乌迪内斯、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比利时的安德莱赫特……短短十年时间,他换了十支球队,像个没人要的货物一样被转来转去。 当然也有过高光时刻,2015年12月,他效力沃特福德的时候,对阵利物浦梅开二度还送了一个助攻,把当时利物浦的后防线冲得七零八落,斯科特尔和洛夫伦两个壮汉被他撞得东倒西歪,那场比赛之后,所有媒体又开始吹“那个天才回来了”,“新维埃里重出江湖”,甚至有豪门给他递了合同。 可高光只持续了半个赛季,沃特福德换了主教练,新教练喜欢小快灵的锋线,嫌奥卡卡速度慢、转身笨,把他按在了替补席上,他找教练谈过,说自己可以改踢法,可以练速度,可教练根本不听。“他跟我说,‘你这种站桩中锋已经过时了,现在的足球不需要你这样的球员’。”奥卡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我还是听出了一点委屈。 那几年我在欧洲跑联赛,偶尔会看到他的新闻:要么是替补登场踢了十几分钟,要么是转会去了某支名不见经传的小球队,下面的评论全是“伤仲永”“浪费天赋”“当年的天才怎么混成这样了”。 我那时候也觉得可惜,觉得他一手好牌打烂了——直到我在武汉的巷子里遇到他,听他蹲在塑料板凳上,跟我讲这些年的经历,我才突然明白:我们总喜欢用“成功”或者“失败”去定义一个球员的人生,可足球的世界里,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 “我确实没达到大家的期待,没拿过冠军,没进过豪门,可我从来没后悔过。”他咬了一口卤蛋,含糊不清地说,“我靠踢球养活了我的家人,给我爸妈买了房子,给我哥开了个小酒吧,我踢过意甲,踢过英超,在奥林匹克球场进过球,在安菲尔德赢过球,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那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口中的“陨落”,对很多球员来说,不过是在努力过好自己的普通人生而已。
江汉路的热干面与野球场:我在武汉巷弄偶遇奥卡卡的那个夜晚
我和奥卡卡的缘分,说起来还挺有意思。 2022年10月,我在武汉做中超保级组的专题报道,当时武汉长江刚官宣签下奥卡卡,我想约他的专访,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说他性格有点内向,不太愿意面对媒体,我也就没强求。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多,肚子饿得咕咕叫,就打车去了江汉路旁边的一个老巷子——我之前来过几次,巷子里有个王阿姨开的热干面摊,做了二十多年,芝麻酱特别香,我到的时候,摊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个穿黑背心、花短裤、人字拖的黑人大哥,背对着我蹲在小矮桌前,面前摆了两碗热干面,还有一碗蛋酒,正呼噜呼噜吃得香。 我一开始以为是哪个在武汉读书的留学生,也没在意,就点了碗热干面加卤蛋,坐在他旁边,然后他接了个电话,说的是意大利语,我大学的时候辅修过意大利语,虽然说得不好,但能听懂几句,他说“我在这里很好,面特别好吃,比罗马的意面还香”。 我当时手里的卤蛋差点掉地上,心想不会这么巧吧?我偷偷打量他:鸭舌帽压得很低,但是那个圆乎乎的脸型,还有那个快把背心撑破的肩膀,越看越像奥卡卡,我试探着用英语问了一句:“请问你是奥卡卡吗?”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嘴里还叼着半口面,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个被抓包的小孩,然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认出来啦?小声点,我偷偷出来的,翻译不知道。” 他招呼我坐,还给我递了瓣蒜,说“这个,配面,好吃,我的队友教我的”,我当时又好笑又惊讶:好歹也是踢过意甲英超的外援,怎么蹲在路边吃热干面比我还熟练? 他说,是翻译第一次带他来的,一开始他看着热干面黑乎乎的,闻着芝麻酱的味觉得怪怪的,不敢下嘴,结果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现在每周都要偷偷溜出来吃三次,王阿姨都认识他了,每次都给他多放两勺芝麻酱。“我以前觉得意大利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现在我觉得热干面才是,就是有点干,每次都要配蛋酒。” 王阿姨在旁边搭话,操着一口武汉话跟我说:“这个黑大个特别能吃,每次都要吃两碗,还说要跟我学做热干面,回意大利开个馆子,我还教了他几句武汉话呢。”奥卡卡马上接话,用蹩脚的武汉话说:“拐子,搞碗热干面,多把点芝麻酱!”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那天我们边吃边聊,聊了快一个小时,他跟我说,他之前对中国的印象就是人多、楼很高,来了武汉之后才发现,这里的人特别热情,有次他穿着拖鞋去住的小区散步,看到一群老头在水泥地上踢野球,缺个人,就冲他喊“黑大个,过来踢两脚”,他想都没想就上去了,没人认识他是职业球员,大家就把球往他脚下传,他进了个球,一群白头发的老头围着他鼓掌,还给他递矿泉水,说“小伙子踢得不错,以后常来玩”。 “那是我最近几年最开心的一天。”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不用想战术,不用想输赢,不用想会不会被教练骂,就是单纯地踢球,像我小时候在罗马的泥地里踢一样。”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拍的视频:视频里他穿着人字拖,在坑坑洼洼的水泥球场上,接了个老头的传球,一脚捅射进了,一群老头围着他喊“好球”,他笑得像个傻子。 我问他,从意甲英超到中超,会不会觉得落差大?他摇了摇头,说:“足球就是足球,在哪里踢都一样,我小时候在泥地里踢也开心,现在在中超踢也开心,在小区里跟老头踢也开心,重要的不是在哪里踢,是你喜不喜欢踢。” 后来我跟武汉长江的队务小李聊天,小李说奥卡卡是他见过最没架子的外援:训练完经常帮着捡球,给年轻球员教力量训练的技巧,从来不会因为自己踢过五大联赛就看不起人,有次梯队的一个12岁的小孩过生日,小孩是从湖北农村来的,爸妈在外打工,没人陪他过,奥卡卡知道了,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了个足球形状的蛋糕,还在蛋糕上写了“享受踢球”四个字,小孩当时就哭了,说以后要像奥卡卡一样踢职业足球,现在那个小孩还在武汉的梯队踢,每次训练都特别拼,说不能辜负奥卡卡哥哥的期望。 那天晚上临走的时候,奥卡卡抢着把我的面钱付了,说“你是我的朋友,我请你吃”,他戴着鸭舌帽,晃悠晃悠地走在巷子里,背影特别像个刚放学的高中生,一点都不像个职业球员。
34岁的ins与芝麻酱:足球的尽头,从来不是只有山顶
2023年初,武汉长江宣布解散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第一时间给奥卡卡发了消息,问他接下来怎么办,他很快就回了,说“没关系,我已经有新的去处了,我会想念武汉的热干面的”。 后来他回了意大利,加盟了一支意丙的小球队,名字我记不太清了,反正不是什么有名的队伍,他的ins也很少发训练的照片,大多是发自己做的菜,还有和家人的合照:有时候是他给两个孩子做的意大利面,有时候是他带着家人去海边玩,还有一次,他发了一张自己在家做的热干面的照片,芝麻酱放得特别多,配文是“想念武汉的味道,下次还要回去吃王阿姨的面”,下面还有王阿姨的评论,是用拼音加汉字写的“回来阿姨给你多放芝麻酱”,他还回了个爱心的表情。 2023年8月,奥卡卡34岁生日那天,他发了一张全家福:他抱着两个孩子,旁边站着他的妻子和爸妈,面前摆着一个足球形状的蛋糕,配文是“谢谢大家的祝福,我现在很开心,足球很重要,但家人和生活更重要。” 我当时刷到这条动态,突然就想起了武汉巷子里的那个夜晚,风里飘着芝麻酱的香味,他蹲在塑料小矮桌前,下巴沾着芝麻酱,手里攥着半瓣蒜,眼睛亮得像星星。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写过太多顶级球星:拿过金球的,拿过世界杯的,拿过欧冠三连冠的,他们的人生像开了挂一样,站在山顶上,被千万人仰望,可奥卡卡是我写过的最特别的一个——他没站上过山顶,甚至连半山腰的风景都没怎么看过,可他的人生,比很多站在山顶的人都要鲜活,都要滚烫。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舆论太功利了,我们总喜欢给球员的人生定标准:要进豪门,要拿冠军,要赚大钱,要成为世界第一,不然就是失败,伤仲永”,浪费天赋”,我们把球员当成了一个个符号,要么是神,要么是废物,却忘了他们本来就是普通人,只是会踢球而已。 可奥卡卡的故事告诉我们,足球从来不是只有山顶的风景,你16岁在奥林匹克球场和托蒂并肩作战是高光,你26岁在安菲尔德把利物浦防线冲得七零八落是高光,你33岁在武汉的巷子里蹲塑料板凳吃热干面,在小区的水泥地上跟老头踢野球,就不是高光了吗? 当然是。 因为足球的本质,从来不是冠军和奖杯,而是热爱啊,是你小时候在泥地里踢球的快乐,是你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样子,是你走了很远的路,依然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的初心。 现在我每次去武汉,都会去王阿姨的热干面摊坐一会儿,有时候会碰到王阿姨跟客人吹牛,说“之前有个踢足球的黑大个,每次都要吃两碗我做的面,还说要跟我学手艺回意大利开馆子”,客人都笑着说她瞎编,只有我知道,那是真的。 奥卡卡不是什么超级巨星,他的名字可能再过十年就没人记得了,可我会记得那个蹲在武汉巷子里的夜晚,记得他说的“足球就是足球,在哪里踢都一样”,记得他眼睛里的光。 毕竟,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你要成为最好的那个人,而是你要成为最好的你自己,就像奥卡卡,他没有成为维埃里第二,可他成了独一无二的奥卡卡——一个会蹲在路边吃热干面的、热爱足球的、认真生活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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