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8月我在悉尼足球场看女足世界杯1/8决赛,比利时对阵瑞典,下半场第72分钟,我看到替补席上的梅斯曼一瘸一拐地走到主教练旁边,弯腰指着自己的腿反复说着什么,队医在旁边一直摇头,她却突然把训练服一脱,露出里面的球衣,指着胸口的比利时队徽,眼睛红得像要出血,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真切感受到,一个人对足球的热爱,到底能有多炽热。
那场比赛梅斯曼最终还是没能上场,比利时0:1惜败瑞典结束了首次世界杯淘汰赛之旅,终场哨响的时候,我看到她蹲在球员通道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五分钟,之后又站起来走到场边,给所有远道而来的比利时球迷深深鞠了一躬,把自己的球衣扔给了看台上一个坐轮椅的小女孩,那天我把这个画面拍下来存在手机里,每次有人问我“女足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我都会把这张照片翻出来给他们看,梅斯曼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天才球员拿遍冠军”的爽文,而是一个普通女孩打破所有偏见、把“不可能”活成人生常态的样本。
12岁的“野球女孩”:穿男足球衣的异类
梅斯曼的足球故事,起点是布鲁塞尔南部的一个移民社区街头,1993年她出生在一个普通的摩洛哥裔比利时家庭,爸爸是出租车司机,妈妈是超市收银员,家里三个孩子里她是唯一的女孩,按照妈妈原本的规划,梅斯曼应该和社区里的其他女孩一样,12岁去学芭蕾,18岁考个本地的大学,毕业之后找份稳定的工作,25岁左右结婚生子,但梅斯曼从小就是个“异类”,她不爱穿裙子,不爱玩娃娃,每天放学就抱着爸爸给她捡回来的旧足球,蹲在街头跟男孩们踢野球。
“那时候整个社区没有女孩踢球,所有男孩都笑话我,说我是‘假小子’,踢十分钟就会哭着回家。”梅斯曼后来在采访里回忆,10岁那年她跟社区的男孩踢3v3比赛,把对面三个比她高一个头的男孩踢得输了球,对方输了之后围着她骂“女孩踢什么球,滚回家做饭去”,她直接抱着球把领头的男孩撞得坐在地上,站在那里跟对方吵了半个小时。
那段时间妈妈特别反对她踢球,觉得“女孩踢球晒得黢黑,腿也粗,以后嫁不出去”,好几次把她的足球扔到垃圾桶里,梅斯曼就自己捡回来,藏在楼道的消防柜里,每天放学偷偷拿出去踢,直到12岁那年,布鲁塞尔的一家业余女足俱乐部去社区选苗子,教练一眼就看中了在一群男孩里抢球的梅斯曼,专门上门跟她爸妈谈了三次,才终于说服家里让她进俱乐部踢球。
我去年采访过国内一个11岁的女足小球员朵朵,家在山东济南的一个老小区,也是天天跟男孩在楼下踢野球,小区里的邻居见了她就跟她爸妈说“女孩天天跑跑跳跳的,没个女孩样”,学校的足球社一开始也不收女生,她就天天蹲在足球场边看,教练被她磨得没办法,就让她跟着试训,结果她的带球速度比同年龄的男孩还快,朵朵妈妈跟我说,她之前也反对女儿踢球,直到刷到梅斯曼的采访,看到梅斯曼说“我小时候我妈也说我腿粗不好看,但我的腿能带我拿欧冠,能带我踢世界杯,好不好看我自己说了才算”,她才突然想通,孩子的人生从来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性别天赋”很多时候都是偏见垒起来的墙,梅斯曼12岁之前能踢赢所有同年龄的男孩,朵朵的带球速度比男孩还快,早就证明了女孩在球场上的能力从来不比男孩差,差的只是被看见、被允许的机会而已,那些说着“女孩不适合踢球”的人,本质上根本不是不认可女孩的运动能力,而是不认可女孩跳出“温柔、乖巧”的性别规训,去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从边缘人到金球提名:她把“不可能”踢成了人生常态
16岁那年梅斯曼入选比利时女足国家队,那时候的比利时女足还是欧洲足坛的边缘角色,世界排名只有42位,国内连专业的女足联赛都没有,国家队集训的场地是租的男子业余队的训练场,装备都是男队用剩下的,梅斯曼刚进国家队的时候,队里的老队员跟她说“我们这辈子估计都踢不上世界杯,更别说拿奖了”,她当时没说话,转头就在训练本上写了“世界杯、欧冠、金球奖”三个目标,队友们看了都觉得她在开玩笑。
21岁那年梅斯曼转会去了法甲里昂女足,那是全世界最好的女足俱乐部之一,刚去的时候她是队里的边缘替补,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走,队友们训练结束去聚餐,她留在训练场加练任意球,练到脚腕肿得穿不上球鞋,2018年里昂打进欧冠决赛,梅斯曼在决赛第89分钟打进绝杀球,帮助里昂拿到了队史第5个欧冠冠军,进球之后她跑到场边,对着摄像机拍了拍自己球衣上的名字,那是全世界第一次记住这个来自比利时的中场女孩。
2023年女足世界杯,30岁的梅斯曼作为比利时国家队队长,带领球队第一次闯进世界杯淘汰赛,三场小组赛她贡献了2个助攻1个进球,跑动距离累计超过35公里,第二场小组赛对阵罗马尼亚的时候,她的脚踝被对方铲得肿成了馒头,队医让她休战,她打了封闭针坚持上场,赛后脱了球鞋,袜子全被血染红了,我之前跟国内女超的一个教练聊天,他说之前他们队的中场核心也受过类似的伤,队医都不同意她上场,怕担责任,球员自己再怎么求也没用,“职业体育首先要考虑成绩,带伤上场踢不好还要挨骂”,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冰冷的胜负计算,而是人对热爱的本能靠近,梅斯曼当时一瘸一拐请战的样子,比任何夺冠庆祝都更让我感受到足球的温度,赢了当然好,但是哪怕输了,为了自己热爱的东西拼尽全力,本身就已经足够了不起。
2020年梅斯曼拿到了女足金球奖提名,她后来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自己12岁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男足球衣,站在街头的泥土地上笑,配文写着“20年前那个被人说‘女孩踢不了球’的小孩,现在站在了金球奖的候选名单里,所有你觉得不可能的事,只要你敢想,就有可能实现”。
脱下球衣的梅斯曼:不想当“偶像”的社会活动家
很多人觉得运动员的使命就是拿冠军,但梅斯曼从来不想只当一个“踢球的”,2019年她成立了“梅斯曼女孩足球基金”,专门给比利时贫困地区的女孩、残障女孩免费提供足球装备和培训课程,到现在已经有超过3000个女孩通过她的基金接触到了足球,她还带头跟比利时足协谈判,要求提高女足国家队的薪酬待遇,要求女足国家队的住宿、训练、医疗保障和男足完全一致,经过两年的谈判,比利时足协终于同意把女足的基础薪酬提高到男足的60%,世界杯的奖金男女足完全一致。
去年10月梅斯曼来成都参加国际女足发展论坛,我在活动现场见过她一次,那天的活动环节是她跟15个来自汶川的女足小球员踢友谊赛,其中有个叫小余的13岁女孩,小时候地震失去了左腿,装着假肢踢球,跑起来一瘸一拐的,踢了十分钟就不好意思再踢了,蹲在场边低着头,梅斯曼看到之后,直接停下来走到场边,蹲下来跟小余说话,我站在人群第三排,听到她跟小余说:“你看我腿上,这里缝了17针,这里也有疤,我小时候也被人笑腿粗,但是腿是用来踢球的,不是用来给别人看的,你踢得特别好,为什么不继续踢?”说完她把自己带来的2023年世界杯的签名战靴,蹲下来套在了小余的假肢上,还跟小余约定,下次她再来中国,要跟小余踢满全场。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小余的妈妈跟我说,之前她一直觉得女儿装假肢踢球是异想天开,怕她摔倒受伤,也怕别人笑话她,那天之后她打算给女儿报个周末的足球培训班,“哪怕最后踢不出来,只要孩子开心就行,梅斯曼说得对,腿是她自己的,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经常看到有人说“运动员就应该好好训练,别整天搞些有的没的”,但我觉得这是对运动员身份最大的误解,一个好的运动员,从来不是只能在赛场上发光,她的影响力可以延伸到赛场之外,去打破偏见,去给普通人力量,去改变更多人的人生,这才是体育精神真正的价值,梅斯曼不需要当高高在上的偶像,她蹲下来给残障女孩穿球鞋的样子,比她站在欧冠领奖台上的样子,更能让人感受到体育的温度。
我们为什么需要更多的“梅斯曼”?
之前有人问我,梅斯曼是比利时人,我们为什么要关注她?我觉得答案很简单:因为她的故事,能给所有不被看好的女孩力量,能让我们看到,人生原来可以不被定义。
现在很多人讨论女足,总喜欢说“女足精神”,好像女足的价值就只有“能吃苦、能赢球”,但我们总是忽略了,女足运动员首先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女孩,她们也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人生选择,她们不需要被捧上神坛,她们需要的是被看见、被尊重,是有机会去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去年我去云南丽江的一所乡村小学,那里的女足队都是彝族女孩,教练跟我说,之前很多女孩的家长都不让孩子踢球,觉得“女孩迟早要嫁人,踢了没用”,去年他们在网上看到了梅斯曼来中国的采访,有7个家长主动来找教练,说要让女儿踢球,“人家外国的女孩能踢到世界杯,我们的姑娘为什么不能?哪怕踢不出来,能有个爱好,能锻炼身体也行”,你看,这就是榜样的力量,它可以穿越国界,穿越阶层,打破偏见,让更多人看到人生的更多可能性。
我经常在想,我们的足坛,我们的体育圈,其实太需要更多的梅斯曼了,我们需要的不是只会拿冠军的“金牌机器”,而是有血有肉、敢说敢做、愿意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改变世界的运动员,我们需要让更多女孩知道,你不需要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你可以穿球衣,可以晒黑,可以有肌肉,可以去踢足球,可以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一切,你不需要被“女孩应该是什么样”的规训束缚,你的人生,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现在梅斯曼已经30岁了,她说她至少还会再踢5年,她的下一个目标是带领比利时女足打进2027年女足世界杯的四强,还要把自己的基金开到更多国家,让更多贫困地区的女孩能踢上球,去年世界杯那场比赛结束之后,我在球员通道外面见过她一次,她一瘸一拐地跟着队医走,脸上还挂着泪,但是看到我举着她的海报,还是停下来给我签了名,我跟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笑着跟我说“还不够,我还有更多事要做”。
那天的风很大,悉尼的夕阳照在她的脸上,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英雄,从来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而是那些明明知道前路很难,还是愿意一直往前跑的人,梅斯曼是这样,我们每一个不愿意被偏见定义的普通人,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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