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重庆出长差，周末没事就泡在南岸区响水路那家开了快30年的老球馆打球，馆里的木地板踩上去已经有些吱呀作响，场边的长凳上总坐满了光着膀子擦汗的重庆老哥，我就是在那碰到李雪芮的启蒙教练李响的，老爷子叼着个保温杯，指了指墙上挂的巨大的李雪芮奥运夺冠海报，第一句话就说：“你看这姑娘，1米74的个子，小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不是打羽毛球的料。”
我做体育报道快10年，对李雪芮的经历早就烂熟于心，但那天在飘着火锅味的球馆里，听李导讲她小时候的故事，还是忍不住红了眼，这个1米74的重庆姑娘，用了20年的时间，把所有人眼里的“身高劣势”，活成了自己最锋利的武器,也活成了无数不被看好的小孩眼里的光。
1米74的身高，曾是她进专业队的“拦路虎”
李雪芮7岁开始练羽毛球，刚进体校的时候就比同龄姑娘高出半个头，12岁那年身高已经窜到了1米68，比同队的不少男孩子都高，那时候国内女单的“标准模板”是龚智超、张宁那种身高在1米65左右的选手：重心低、步法灵活、网前反应快，个子高的选手普遍被认为“转身慢、网前漏球多、不适合打单打”。
李响教练跟我说，当年四川省队三次来重庆选人，三次都把李雪芮刷了下来，给出的理由一模一样：“个子太高，协调性差，打女单没前途。”那时候李雪芮每次省队选拔落选，就躲在球馆的储物间里哭，哭完了抹抹脸又拿着拍子上场，别人练两个小时，她就练四个小时，折返跑每次倒数第一，她就每天提前半个小时到球馆，围着操场跑10圈,再练20组蛙跳。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李导翻出来的一张老照片，是14岁的李雪芮站在球馆的标尺前量身高，刻度刚好停在1米72，照片背面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高怎么了？我就不信高个子打不了单打。”那时候她已经连续三年拿了重庆青少年羽毛球赛的单打冠军，但还是没有专业队愿意要她，直到八一队的教练来重庆挑人，一眼看中了她杀球的力度,才把她带进了专业队的大门。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天赋”的认知很多时候是被刻板印象框死的：个子矮的不能打排球，跑得快的不能练技巧项目，所有人都习惯用既定的标准去筛选人才，却忘了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符合标准”，而是“打破标准”，李雪芮1米74的身高，在别人眼里是短板，可换个角度看，高个子的杀球点更高、控制范围更大，只是没有人愿意给这个“不符合标准”的小孩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而已。
“爸妈给的身高，我偏要打成我的杀手锏”
2010年李雪芮进国家队一队的时候，队里的主力是王仪涵、王适娴，两个人一个1米78，一个1米68，刚好是两种风格的代表，李雪芮夹在中间，一开始连参加国际比赛的资格都没有。 她自己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时候国家队的教练也跟她提过，要不改练双打吧，你个子高，后场杀球有优势，但李雪芮死活不同意，她跟教练说：“我练了10年单打，要是改双打，我当初就没必要跟省队较劲那么久了。” 为了补上高个子网前反应慢的短板，她每天加练两个小时的网前步法，对着墙接吊球，一天要接1000个，接完胳膊都抬不起来；因为腿长步幅大，她的步法调整比别人难很多，她就把核心力量练到了女队第一，平板支撑一次能撑12分钟，比不少男队的队员都厉害。 2012年伦敦奥运会之前，没人想到李雪芮能拿到参赛资格，更没人想到她能拿冠军，我当时还在大学的体育部做干事，决赛那天整个食堂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盯着墙上的电视，她对阵世界排名第一的王仪涵，第三局打到18平的时候，她跳起来一记杀球，球擦着网带落在了死角，王仪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食堂瞬间爆发出欢呼声，我身边的男生把手里的饭缸都扔了。 后来看技术统计，那记杀球的时速达到了318公里，是当时女子羽毛球单打史上最快的杀球纪录，而能打出这么快的杀球，靠的就是她1米74的身高带来的高击球点，那天夺冠之后，李雪芮披着国旗绕场跑，个子高高的姑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后来她在赛后采访里说：“以前所有人都说我个子高不适合打单打，我现在证明给他们看了，高个子不仅能打单打，还能拿奥运冠军。” 那几年的李雪芮，几乎拿遍了所有国际大赛的冠军，成了世界羽坛第一个“高个子进攻型女单”的代表，后来很多国家队选女单苗子的时候，都不再把“身高不能太高”当成硬性标准，不少教练都会说：“你看李雪芮1米74，不也打得很好吗？” 你看，这个世界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好才给你机会，但是只要你憋着一股劲，把别人眼里的劣势打磨成优势，你总能等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机会,甚至能亲手改写行业的标准。
1米74的个子，成了她康复路上最沉的“包袱”
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那场半决赛，我到现在都不敢再看第二遍。 那天我在编辑部值班，盯着直播画面，她对阵马林，第一局刚打到一半，她跳起来杀球落地的时候，左脚扭了一下，整个人直接瘫在了地上，队医进场检查的时候，她疼得满脸是汗，最后被人架着离场的时候，还一瘸一拐地转身跟观众鞠了个躬。 后来诊断结果出来：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损伤，几乎是运动员最致命的伤病。 我当时跟进这个新闻，联系上了她的康复师，康复师跟我说，因为她1米74的身高，体重比普通女单选手重了近10斤，膝盖承受的压力本来就比别人大，这次受伤之后，康复难度也比别人大得多：别人练蹲起10个一组，她只能5个一组，练完膝盖肿得像个馒头；别人练平衡感一个月就能见效，她因为腿太长，力量传导比短腿的人慢，花了三个月才敢慢慢单脚站立。 她那时候的康复日记我现在还存着，有一段是这么写的：“以前总觉得1米74是老天给我的礼物，现在才知道，所有的礼物背后都标好了价格，我享受了它给我的杀球优势，就要承受它给我的痛苦，没事，我能扛过去。” 她养伤养了整整两年，2018年复出的时候，世界排名已经掉到了100名开外，她从最低级别的公开赛打起，一路打回了世界前20，很多人都说她已经过了巅峰期，没必要这么拼，但她还是那句话：“我还能打，我不想就这么退役。” 2019年她正式宣布退役的时候，发了一条微博，配了自己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说：“1米74的我，没给重庆姑娘丢脸，没给中国羽毛球队丢脸。”我当时在编辑部看到这条微博，忍不住掉了眼泪，这个姑娘从7岁拿起球拍，到28岁退役，一辈子都在跟自己的身高较劲，赢过，也输过,但从来没有认过输。
退役后，她把1米74活成了照亮小球员的“路灯”
退役之后的李雪芮回到了重庆，开了自己的羽毛球青训营，专门收那些被其他教练“拒收”的小孩：个子太高的、协调性不好的、别人眼里“不是打球的料”的孩子。 李响教练跟我说，去年重庆青少年羽毛球赛，有个14岁的小姑娘，身高已经长到了1米72，拿了单打亚军，赛后教练跟她爸妈说：“孩子个子窜太快了，再长两年网前肯定跟不上，要不改练双打吧。”小姑娘蹲在赛场门口哭，刚好被来当嘉宾的李雪芮碰到了。 李雪芮1米74的个子，蹲下来跟小姑娘说话的时候还要弯着腰，她把自己当年伦敦奥运会夺冠用的签名球拍送给了小姑娘，说：“我14岁的时候比你还高，所有人都跟我说我打不了单打，你看我现在不是拿了奥运冠军吗？身高从来不是缺点，是你独一无二的武器，别人说你不行，你就自己打出来给他们看。” 后来那个小姑娘没有改双打，现在还在练单打，今年拿了重庆青少年组的单打冠军，还特意拍了照片给李雪芮报喜，李雪芮把照片贴在了自己青训营的墙上，下面写了一行字：“高个子也能打好单打。” 我上次在老球馆碰到李雪芮的时候，她正带着一群七八岁的小孩练球，1米74的个子站在一群小不点中间特别显眼，她跟小孩打球的时候特意弯着腰，放低重心，故意打一些小孩能接到的球，小孩赢了她就蹲下来跟小孩击掌，笑起来跟当年伦敦奥运会夺冠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她跟我聊天，说：“我小时候最想听到的话，就是有人告诉我，个子高不是坏事，我现在有能力了，就想多跟那些不被看好的小孩说这句话，别让他们像我小时候一样，走那么多弯路。”
其实不止是体育，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过被别人定义“不行”的时刻：个子太高被说不适合做前台，性格太内向被说不适合做销售，学历不够被说不适合做高端工作，我们总活在别人的标准里，觉得自己的“不一样”是缺点，是短板。 但你看李雪芮的1米74，曾经是她进专业队的拦路虎，后来成了她拿奥运冠军的杀手锏，受伤的时候成了她康复的包袱，现在又成了她照亮小球员的路灯，你以为的缺点，换个场景，换个努力的方向，说不定就是你最独特的优势。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既定的标准，也没有什么“你不行”，只有你自己愿不愿意去拼，愿不愿意把别人眼里的不可能，变成自己手里的奖牌，就像李雪芮说的：“身高是爸妈给的，人生是自己拼的，1米74也好，1米54也好，只要你敢闯，你就能活出自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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